《白色阻尼》十烨

8、杨啸

　　0．
　　我是如此如此的一个人，可别把我同他人混为一谈。

　　1．
　　杨啸。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日。说话口气像个老头子。穿衣风格像个老头子。从长相到内在都像只狐狸。爱好是数独和八皇后。想法奇怪，感觉无欲无求的。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高中报道的第一天，我走进陌生的教室，不幸落坐在他边上。在等待班主任来临的漫长时间里，大家都开始闲聊、熟悉。我也便开口向边上座位的人打招呼。
　　而他从眼角瞥了我一眼，很快地收回眼光，淡淡地说，“您好。”
　　感觉超冷超差的。
　　我开始没话找话，这里有一大部分某某初中的人啊，这高中听说门禁很严啊，诸如此类的废话。
　　讲到我快没话讲的时候，才听到这个人用刚才的口气冷淡地说，“承蒙告知。”
　　……
　　想想还是感觉很讨厌。我和这个人到底怎么成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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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想不起来了。

　　后来大家上了不同的大学，他也是学理工的。明明自己专业的课每科必挂，几乎要成为该系的传奇，却莫名地去考出了心理咨询辅导师的证书。
　　然后他让我介绍病人。或者说替他捉一只小白鼠。
　　于是顺理成章的，我把林一带去了。
　　于是每周一次，周末，把林一带到他跟前，就像把他送进幼儿园一样。我放两三小时的假。
　　不过我也承认，他是很敏锐，在这方面很有一套。善于察言观色，看人很准。
　　准得让人咬牙切齿。
　　所以每个女友找我分手前，我都会先收到他的预告。不，应该叫剧透。
　　然后我看着女友像念台词一样说出和他说的几乎相同的几句。
　　唉……
　　其实也不是他的错。当然。
　　带来坏消息的人本身是无过的。
　　所以我也遵照“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的原则，跟他保持着偶尔可以一起喝个酒的和平友好关系。

　　2．
　　周末。惯常的时间去见杨啸。
　　不是我想见他。只是及时想起，需要通告他一声他义务的结束。除了这个约定时间约定地点，暂时没有想到能联系他的方法了。
　　所以这次一定要说服他找个女朋友，有手机的而且极其粘他的，作他的手机用。
　　这次他挑了室外的位子。也没有带书。好罕见。
　　“抱歉……”
　　“你弄丢了我唯一的病人。”我刚坐下，他就抢白道。
　　“啊是啊，以后都……”
　　……？
　　“你已经知道了？？”
　　“我是个关爱病人的好医生。”
　　“喂，除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根本不知道去……哪里……”
　　杨啸摸出手机，轻巧地在手掌上转了一周，然后倾斜了手掌，任它滑到桌上。
　　“……找你。”我艰难地完成句子。“你会打电话给他？？”
　　“厌恶归厌恶，跟踪寻访还是需要的。”
　　不不不。你才不会因为这么正当的理由做什么事。
　　注意到我狐疑的眼光，老狐狸笑得颇为开心。
　　“因为你的林一很难接近啊。能有所助益的当然都要善加利用。”
　　把你这老头子般的措辞改一改应该也会很有助益。
　　“他说了什么？”
　　“很多呢……”
　　“很多？”
　　“一直讲到手机没电。我若是日后得了脑癌，你责无旁贷啊。”
　　是是是。如果发生这么火星的事，我会负起责任的。其实比起脑癌，你被我恨死或咒死的可能性要高得多了。
　　“他说了些什么？”
　　“很想知道？”
　　老狐狸眯缝着眼睛，一手支着下巴。我最讨厌他这个游刃有余的样子。
　　“毕竟……”
　　“毕竟他是林一？”
　　“……”
　　“你啊……拔除一支铅箭，就那么困难？”
　　铅箭？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恍然大悟。
　　“别再绕圈子说话了！我不是女人，也没心如死灰，也完全不想变月桂树！！”
　　他咯咯咯笑得有点刺耳，像个反派。
　　“暂时守秘。”
　　“啊？？”
　　“一开始就摊开满桌的牌，就太无趣了。”
　　“……”果然是为了您变态的趣味啊。
　　“好好再想想吧，从头到尾。包括你自己对事情的反应。”
　　“……然后呢？”
　　“我暂时不会告诉你全部，但会给你足够的启示。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去发现。而且你也知道——
　　“我喜欢本格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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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放下双人份的钱。我脱力地起身。
　　却听见他啜一口茶，清楚地说道，“Same time next week！”
　　？
　　“……你说啥？”
　　“下周给我讲讲你们初识的时候吧。”
　　“哈？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整盘拼图，我也还缺若干片呢。或者说是规模庞大的收藏，其中还少了一两件藏品，你应该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吧……”
　　很认真的不无遗憾的样子。
　　……不，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和林一之间有那么可歌可泣值得纪念么。
　　“当然，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你基本等量的部分。不坏的交易吧？”
　　……
　　我当年干嘛会去认识这么个人？？

　　3．
　　我真是修养良好的青年。面对那样捏着别人把柄、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反派，都保持了如此斯文的对话，还绅士地连他的账都付了。
　　怒气冲冲地把每一步都踏得叭叭作响。于是第一次，身边没有林一我还是吸引了大量的目光。
　　上帝是仁慈的。其论据之一就是让我在此刻反社会情绪产生之前，碰到了娅慧。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气成这样。”
　　“被欺负了。”
　　“诶？”
　　她接着呼呼地笑起来。
　　“朋友吗？”
　　“那种人也可以算朋友吗？？”
　　“哦，是朋友啊。”
　　所以说你从哪里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啊！
　　“别生气啦。朋友间的相处方式有很多种啊，有些人，不那么坦率，表面上表现得很恶劣的样子，但其实内心还是很关心你，很把你当朋友的。”
　　或者他其实就是本质很恶劣的人。娅慧，你实在是太良善了。
　　“所以，别让刚才的事影响心情啦。”
　　“他！影响我心情？才不会呢！”继续死命往下踩。
　　边上的人又轻声笑了，“你这样走路，很像老式的□□呐。”
　　……娅慧，你印象里的□□是个什么样子？
　　“还有呢？”
　　“啊？还有？”
　　“其它不顺心的事。”
　　“……我看起这么凄惨，诸事不顺的样子吗？”
　　“不是啦。因为你是喜欢什么事情都自己忍下来，不怎么会倾诉的类型，所以我就要多关心一点嘛。”
　　高下相形，长短相较。和刚才的老狐狸一比，娅慧的形象显得更光芒四射了。我看着眼前头顶光环的娅慧，几乎要泪眼汪汪了。
　　“其它不顺心的事？恩……”
　　“比如说，和你家里那个朋友。”
　　扑通。
　　我真的很容易摔跤。而且每次都摔得这样华丽张扬。为什么呢？我自认为我运动神经还是很不错的。

　　4．
　　“我要开始认真学习了！”
　　程然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这样对我宣布，是一个小时以前的事情。
　　一小时以后，我目送着抱着半米高的打印讲议走回寝室的程然，失态地大叫，“你小子玩真的？？”
　　他从鼻子里出气以示不满。然后无视我，回头去忙着整理装订。
　　今天晚上要出什么天文异象了。
　　根据以前程然小朋友所讲述的故事，他的爹是个颇有些小钱的包工头，所以他的目标就是混一张文凭，以成为整个家族里学历最高的人，然后接替他爹的位置，做个有钱有闲的小包工头。也所以他对学习的态度一贯是不挂就好，风姿洒落。今天这是咋了？
　　心血来潮？体验生活？
　　扭头错愕地想问蓝琦，才想起今天蓝琦又不在。
　　他最近隔三差五就会晚归，晚到半夜一两点那种。
　　这个人又是什么情况？永远在兴趣爱好一栏填“睡觉”的人，没事就躺着想要背把吉他去四处流浪。这么个又懒又没现实感的人，跑去打工赚钱？
　　这个时间段的打工本身就让人很汗颜了。我脑子里冒出的前两位分别叫作男公关和酒吧调酒的。随便哪个加上蓝琦的形象都是个冷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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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定不浪费脑细胞，睡觉。
　　寝室里只剩下程然桌上台灯的光，因为电压不稳而不时闪烁着。
　　躺在上铺，看到他坐在桌前，抖着腿，不时地用指节揉着太阳穴，很痛苦的模样。看这情形，最差后天，他就会翻然醒悟这实在不适合他吧？
　　恩。生命在于折腾。积极点想吧，程然他正在努力做功增加负熵延长寿命。

　　5．
　　我在剧社投入了多得出奇的热情。事无巨细地。以至于某天我忽然突兀地被提升到了社长助理的位置。
　　也是啊，有个人非常积极主动地替你做所有琐碎的事，确实不坏吧。
　　“以后做海报传单之类的，技术活也全部拜托你了。”
　　社长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委以重任的模样。
　　“哦，好啊。”我爽朗地应了，想想还是补充，“只除了一个问题。”
　　“什么？”
　　“我不会啊。”
　　边上的蓝琦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盯着我。
　　“你这样也算是眼镜角色吗？！”
　　白他一眼，这是什么奇怪的偏见啊！带眼镜的就该是全能人类吗？超人也是摘了眼镜才是救世主好不好！
　　社长倒是笑得宽容，很有领导人风度。
　　“有兴趣去学吗？暑假我正好有朋友在开班，学了还可以顺路考个证玩玩。”
　　那当然好。社团全额资助的话。
　　我也实在是需要，占据头脑让我能不去胡思乱想的东西。
　　我忽然没来由地感慨起来。
　　暑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