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终极对话? ...
-
0．
取消。消灭。
1．
回到寝室摔上门的瞬间，蓝琦和程然立马自动消除了一切负面状态。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起来。
我一头黑线地站在中间。
两位以后请事先自行加好抗性法术。
“你们吵架了？”
不是吵架这么简单。
……不，我们也没吵过架。我们是两个次元的人，压根吵不起来。
“感觉他像被你抛弃的狗啊。”
“好可怜。干嘛不理他？”
刚才是谁中了那只流浪狗的震慑？
“看来是他甩的人家，哦，真罕见。”
“怎么可能！我跟你赌十块钱。”
……
我无语。这两人还是能自说自话地继续下去。他们俩说话都不需要别人反馈，属于自激振荡。
林一竟然就那么淡然地倚在那里。那么平静地。放我走过去。
果然他的大脑结构跟常人不同。
不过，其实回想起来，他任性归任性，我确实没见过他发火，没见过他歇斯底里。
……不，他是笑着为难人，面无表情地就可以气死人的类型。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杨啸还是很有共通点的。
……他不会来第二次了吧？
涌上来比刚才更甚的烦躁。
刚才怎么没顺路带两罐酒回来。
我在烦躁什么？
大概是——
我讨厌不清不楚的东西。
我讨厌模棱两可的事情。我讨厌没有唯一确定。
也许因此我才选了理科。
我需要有唯一正确答案的数学物理问题，我需要爱因斯坦所说的没有任何不确定未来的世界。我需要能清楚分门别类的东西，门类科纲种属。清晰地划分。对错是非。区域界限。
我讨厌无理数我讨厌量子物理我讨厌海森堡测不准原理我讨厌薛定谔的猫。
我讨厌面对这些时，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
动作粗暴地在抽屉里东翻西找，翻出几张CD来，放得震耳欲聋，然后蒙头大睡。
消极抵抗。我只会这样。
2．
第二天。我醒得出奇的早。
快入夏了，北半球的天也亮得越来越早了。
这不是原因。
程然响亮地说着梦话。和着他的梦话蓝琦像配舞一般有节奏地翻着身。飞来几只麻雀站在我们的阳台上大声聊天，其中一只一路小跳进来叼走了我掉在地上的一片薯片。
这也不是原因。
又是那种说不清的预感。讨厌的预感。至少我这辈子是不用担心自己会死于非命了。
坐在床上出神了片刻，清醒了一点，昨天的情绪渐渐回潮。
把自己从上铺扔下去，决定去跑步。
把体力消耗掉，累到爬都爬不动，也就当然不会再有精力去烦这烦那了。
然后回来睡一天，睡到天昏地暗。
然后明天起，认真去上课，考虑一下出路的问题。应该有很多问题需要并行处理。
走出宿舍。清晨的空气很清新，隐隐有水气的味道，起了一点雾。路上没人，很安静。
沿校内环线跑？
长跑对膝盖压力挺大的，为了不损伤关节，还是多走些路去跑道吧，走过去的路程正好当作热身……
我僵伫在原地。
他还在。
他席地坐在昨天的位置，睡着了。
头发上落了一片暗红色的墙灰。白色衬衫的背后大约也一样凄惨吧。
他坐在草地上，衣服被露水湿了一大片。
他在这里睡了一夜？
我实在不想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走近过去。站定在他边上。
他毫无知觉。毫无防备地。继续安静地睡着。
“林一。”
像个小孩子那样的。对一切不设防的。
“林一，起来。”
睫毛微微煽动几下，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向我。用手揉着眼睛。
忍不住抓下他的手。
他的手在我的掌心里翻转过来，握住我的手。冰凉的。
“阿唯。”
很轻地笑了下。就像许多个早晨我叫醒他时一样。就像在那个纯白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我终于艰难地开口。
“……你在这里干嘛？”
“等你啊。”
“你白痴啊？！”
“是吧。”
“你……”
“什么？”
“……你都不生气？”
他的笑意扩大了一点。温和的感觉在他脸上像水一样漫开来。突然之间立场倒换了，我像做错事的小孩，他像包容着我的大人。
“对你我怎么能生气啊。”
我突然有种无论如何都想哭的冲动。
3．
清晨六点不到。这时间点实在没有什么店开着。只好带着他走进不远处7-11的超市。还好超市的一角有寒碜的桌椅。
给他买了早饭和热饮料。
他现在脸色刷白，风尘赴赴，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看起来很像刚从倒塌建筑下挖出来的。
他安静地把东西都吃了，然后捧着热饮的杯子，浮出了一丝笑意，很满足的样子。
我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似乎也并不要我说什么。
清晨的雾渐渐散了。
静坐到终于陆续有人来买早饭。终于，他说，“阿唯，回来吧。”
“不，……”
我并不是在耍小脾气玩离家出走。离开那个家只是个开始。我期待的是彻底的改变。
“你在气些什么？”
“我不是生你的气……”
至多是气自己浮躁的样子，气自己会轻易被你打到七寸。
“那就回来吧。”
不是那么简单的因果关系。他就什么都没想过吗？
“……请个佣人吧。”我避开他的目光，闷声说。
“什么？”
“我不在的话，没人做家务，很不方便吧，……所以说，请个佣人吧，就全都解决了。”
“你在说什么？”
“不就是这样吗？否则你要我回去干什么？干嘛非要我？？”
我不禁激动起来，抬高了声音。站了通宵班的超市阿姨路过我身边，恐惧地瞥了我一眼。
冷静冷静冷静。
林一倒是不为所动的样子。
“因为你是阿唯啊。”
理所当然的口气。就好像我刚才是叫他去证明一条公理。
我们是一个星系的吗？
同样的对话再进行下去，我怕自己真的会抓狂，失手杀了他什么的。
揉揉自己锁紧的眉间。
不要急躁。
“……为什么非我不可啊。”
“因为你只有一个啊。”
……
“我除了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
他最近有读言情小说？
不过至少，对话可以成立了。
“这样下去不行的……不行的……你的生活永远是一团糟，我跟着你替你打理一切，忙到手足无措的程度，基本要忽略自己的生活的程度……经常都会觉得很累……这对我实在……不，对你也一样不好……你的生活，生活能力，永远也没有长进，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离开了别人一个人就活不了，这样让别人看了又觉得不能放下你不管，有种莫名的责任感，但是……这是不对的……这肯定是不对的，怎么说……就像一个恶性循环一样……”
我反复调戏着纸杯里剩下的咖啡。边颠颠倒倒地不断说啊说啊。
把该说的话全都一次性倒出来吧。反正现在的我也没能力组织出更像话的句子了。意义让他自己去理解去拼凑好了。
《尤里西斯》难道就是这种想法的产物？
……
我听着自己声音干涩地支离破碎地不停地说。难以言明的情绪随之不断地起伏、升腾。语言跟文字一样，也绝对是有生命的，说着说着就明显地感觉它开始挣脱缰绳，开始不受我的控制。
“……说到底，我算你的什么人？朋友？恋人？监护人？？我们算是什么关系？我干嘛就非要……”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无惊讶地抬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打断我说话。
半晌，我才艰难地开口，“……你在说什么啊，怎么会一样？……”
“对我来说，都只有阿唯一个啊。”
“什么？？”
“朋友也好，恋人也好，其它也好……我都只有阿唯一个啊。”
什么？……
他的声音很温柔。眼睛也一样，极其专注地看向我。
这听起来几乎像表白了。
但总觉得有什么错了，有哪里错了，错得很离谱。
“你……”
“不可以吗，有什么不同吗？哪种感情不都一样吗？反正阿唯是唯一的，我需要你在身边。只要有阿唯在，其它人都无所谓。有什么不同？”
什么？？
我感觉一股寒气涌进胃里。感觉瞬时失去了所有争辩的气力。
我知道他的想法很奇怪，他的观念和一般人不同。但没想到是从这么根本的地方开始，就无法沟通……
他不再看我，垂下眼睛盯着他的杯子。视线可以把那杯饮料煮沸了。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再抬起眼时，他目光灼灼的，是我陌生的、我以为从不属于他的犀利。
“反正，你要跟我回去。”
“开什么玩笑！！”
别开玩笑了……
“什么都一样……怎么会一样……”
怒气和想要放声笑的冲动，同时激烈地涌上来。
“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想要的生活！！总是围着你转的日子，也差不多了吧！！”
四年。我才意识到，现在的我，和四年前的我，没有差异。几乎完全相同。心智、能力、人际关系，一切。四年里我什么也没有成长。没有前进。只是围绕着他，循着同样的线路，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地转。
从遇到他开始，我的时间就开始渐渐迟滞、停止。就像接近一个黑洞。我的影像长长久久地停留在了那个无限红移面上——
他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黯哑。
“你想要的……是什么人生？”
拖您的福，我都没时间好好想过。
头痛不已地努力在脑子拼凑着最正常、最应当的样子——
“以我自己为中心的……有我热衷的事业。有朋友。有个幸福的家庭。也许会养一条狗……”
“……什么样的朋友，我不行？”
“不行。”
我想了片刻。
“独立的、有自己事业的，能和我平起平坐的朋友。”
他再度移开视线。眼里的犀利消失了。
沉默僵伫着。
不要心软。不要让步。
太阳升高了。我们坐着的位置覆了一大片阳光。反光把他的脸色映得愈加苍白。他的栗色眼睛也映着光，变得很剔透。
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哭了。
“……知道了。”
“……啊？”
“我知道了。”
不同于第一声轻声低落的声音，这一次他抬起头，声音清晰地这样说。甚至还笑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落差让我毛骨悚然。
“我知道了。那么，再见。”
什么？
我呆呆地目送着他起身，优雅地转身，步伐平稳地向外走。甚至，经过店门口时，微笑着点头向超市店员打了招呼。
……
罗马是可以一天建成的？？
我愣坐在原地。
这种心情很奇怪。
他突然就被说服了。
就好像我一路艰辛，曲曲折折地走啊走，终于在迷宫深处找到最终BOSS，踌躇满志地开始炮轰时，却突然跳出系统信息，显示大BOSS变为友方单位。
然后有些自嘲地开始笑。
结果，直到最后，他都像最初相遇时一样，始终让我讶异，始终让我的大脑超过负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终极对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