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6、剧院魅影？

　　0．
　　你怎么可能重生呢？如果你不先化为灰烬。

　　1．
　　开始回到学校里生活。
　　不用照顾某只珍奇生物，不用做饭，几乎不用打扫，每周只需要洗一桶衣服，我忽然间多出了大块的时间。
　　一直看韩剧也不是个办法。蓝琦程然都是学校剧社的。于是我也跟着混去杀时间。
　　发现除了直觉，我的记忆力也还可以见人，我飞速地熟悉了台本。于是很快我变成台边专业提示台词的。
　　团长极喜欢这两人。因为“比起大多数放不开的人，他们的过分夸张还比较有戏剧效果”。
　　好吧。
　　确实。不讲什么思想内涵文化深度，至少他们的演出是很娱乐。表现夸张台词乱窜。
　　这次演的搞笑版剧院魅影。按这两只的提议，全体反串性别来演。
　　……
　　“蓝琦。程然。”
　　大概我的声音太过低沉肃穆，这两只带着一点恐惧很慢地回过头来。
　　“真对不起……唉，作为离你们这么近的朋友，我实在是不够了解你们……”
　　两人都极度无语地直瞪着我，一脸看见了会飞的猪的表情。
　　“你们……”
　　我痛心疾首地轮流看向这两人。
　　“你们有女装癖吗？？”
　　脖子被掐。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感觉不坏。

　　2．
　　上演在即，今天排演时，已经全体换上了全套的装束。
　　这真是个让人痛苦的时刻。想笑又不能笑，大量气体郁积在胸腔，横隔膜抽搐着的痛苦。

　　程然体格比较壮实，而且星眉剑目的长得十分锐利。他的五官和柔和的女装顿时产生了激烈的冲突，进一步烘托了他的气势。
　　……这样个女人实在是，尼䘵也不敢娶吧。
　　真不愧是我们舞台上的第一夫人。

　　蓝琦则是美丽可人的女主角克里斯汀，带着华丽到夸张的金色波浪假发。他较瘦，长得也比较没有攻击性，还算可以看。但大约是深度近视眼球变形的缘故，他的眼睛平日就比较醒目了，现在还上了亮蓝色的眼影。
　　……
　　魅影其实只是想养条金鱼吧？
　　魅影是个娇小的女生。比蓝琦足足矮一个头。黑袍一裹整个人像掉在里面。
　　恩，其实这个魅影比较符合现实吧？魅影要是生得孔武有力，就不用去干割绳子摔吊灯的伎俩，可以搞得排场更大更威风点吧？
　　看着他们边排演边笑闹，我安静地靠在一边，脑子里不停着冒着这些失礼的乱糟糟的想法。

　　3．
　　每天除了上课和三餐，就是排演那出恶搞的剧，这样平静地过了两周。
　　很平静。
　　……
　　太过平静了。
　　他没有冲来学校大吵大闹，杨啸也没有打电话来阴死阳活地嘲弄我。……不，杨啸本来就压根不讲电话。
　　只是时间这样过去了。

　　今天那场惨不忍睹的剧院魅影上演了。
　　同样惨不忍睹的是蓝琦的记忆力。到处忘词，他的脑子简直像块到处是孔的破海棉。
　　每每那无助的小柴犬的眼神望过来，我就赶紧在台边用巨大的字体把接下来的台词写在白板上，高举起来。
　　白板还是有些份量的。不久我的肌肉开始无氧呼吸。我揉着发酸的胳膊叹气。

　　……说起来，正经的剧院魅影是想表达些啥？
　　这出戏真是无解的感觉呢。
　　克里斯汀和劳尔，一对适龄俊男美女一见钟情，这实在是乏善可陈。
　　但是魅影。
　　最初明明是她，虔诚地急切地呼唤着他。
　　——你是我的音乐天使，请指引我，教导我，请赠予我你的荣光——
　　他于是教她歌唱，用尽手段让她成为主角。
　　劳尔在台下看到她的演出，听到她的歌声，惊喜于她的美丽蜕变。
　　他们在湖上山盟海誓，而魅影在阴暗的角落里失落而心酸地自言自语——
　　——我给了你我的音乐，让你的歌声如添了羽翼般的美丽。而现在呢，看看你是怎样回报我的，无视我，背叛我——
　　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和感情，结果她却轻易地属于了别人。
　　因此感觉被背叛了，被抛弃了，强烈的绝望转为复仇的欲望。并不难理解。
　　制造恐惧，劫持人质，威逼利诱。
　　——和我开始新的生活吧！用你的爱来赎买他的自由。拒绝我，你便杀死了自己的爱人。选择吧！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丑陋而极端。
　　但这也并非他所愿。
　　——所见之人都来追捕，所到之处皆遇仇恨，没有听过一句善言善语，没有受过任何同情关爱——
　　——克里斯汀，为什么？为什么？？
　　他心底也许并非没有温柔美好的部分，被最后那一吻唤出来的也许就是其中一小部分？
　　最后他放走了小两口。一切安静下来，他一个人落寞地低声吟唱着，
　　——Masquerade, paper faces on parade. Masquerade, hide your face so the world will never find you...
　　他从出生起就遭遇孤独和怨恨，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例外。他除了在夜色里动人的歌声以外一无所有。他也许和所有人一样渴望阳光和爱。
　　而他却只能戴上面具，消匿行踪。

　　但还能怎么样呢？难道让年轻漂亮的小克放着好日子不过，跟他一起做土拨鼠顺便搞搞恐怖活动？
　　让她为了一份扭曲的爱去放弃一切，甚至阳光？？
　　……
　　我被台下的大声哄笑带回现实。
　　意外地很顺利的样子。甚至在落幕时，台下居然开玩笑地传来安可的喊声。
　　所有演员和幕后人员握着手站作一长排，再三鞠躬谢幕。
　　掌声。笑声。
　　太好了，蓝琦程然，你们俩没有白白牺牲。
　　……话说回来，我没事在气些什么？

　　4．
　　庆功宴是个可怕的东西。人越多越可怕。
　　酒是必然的，而且酒一上来，理性瞬间被集体地消灭。大家现出平日根本不能想像的一面。
　　……或者应该叫作被打回原形。
　　颠三倒四说个不停的，手舞足蹈的，勾肩搭背吼着唱歌的。一家并不大的小饭店里，酒气烟味，群魔乱舞，一派地狱光景。
　　宿醉同样是个可怕的东西。直到第二天傍晚的现在，我还能感觉到额头边微妙的一抽一抽的痛感。
　　吃过晚饭，和蓝琦程然一起往宿舍走。
　　大概是因为以上的原因，我突然奇怪地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无论他们两个讲着多老土多没有技术含量的笑话，都能激起我一阵暴笑。
　　一路走走走。我像吸了笑气一样不停地笑笑笑，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他比我想像的适应能力更好呢。
　　或者说成长得很快？或者说更成熟一些？
　　啊啊，都一样啦。
　　好了。打住。
　　不耐烦地对自己说，你已经离开。无论怎样都已经不关你的事。

　　我们的宿舍楼是橦年久失修的破砖楼。木质的门窗和地板，不但广受昆虫欢迎，还非常适合霉雨季节生长蘑菇。地板是夹层中空的，老鼠的最爱。非睡觉时间很少有人接近这楼。
　　今天楼前却站着个人，倚在大门边的墙上。
　　像是在等人，却又是一点都不着急，很悠然的样子。也并不张望路的两边，只是微微仰着头，安静地依在墙边抽烟。
　　走近了。
　　一身白色。削瘦修长的身材。栗色凌乱的发。
　　猜都不用猜。
　　他的脑子真的很奇怪，知道刮干净胡子，就不知道要打理下近在咫尺的头发？
　　夕阳拖长了他的影子，在他脸上投了明显的明暗，看起来更立体了。
　　是很帅。我有女朋友绝对不会想介绍给他认识。

　　不禁有些自嘲地笑，这就是我刚才发作的原因？
　　脚步不由地放慢下来。
　　四周也突然静下来。静到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吵死了。
　　——蓝琦，程然，他有哪里这么可怕？你们俩看见他就一齐失去语言能力？
　　渐渐走近了。
　　决心。决心。
　　他眨了下眼，同样栗色的瞳仁转向了我，又吸了一口烟。
　　谁让你又抽烟的！
　　用力压下漫上来的焦躁和冲上去掐灭他烟的冲动。
　　某次他割到了手臂上的大血管，常期吸烟的人血管会变脆，不利恢复，联合医生说了半天，才终于让他戒掉的。
　　……
　　不要焦躁……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尤其现在，他这样直直地看向我。
　　看不出有怒气或埋怨。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是像往常一般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什么都不隐不藏地，直直地望向我。
　　我只有装作突然对脚下的柏油路面产生了巨大兴趣。
　　我该说什么呢。说什么他能理解呢。
　　我身后一言不发的两只小鸭子眼下也明显没有战斗力。
　　头脑里一片混乱地，咬着唇，走过他身边。
　　？
　　走过两步。三步。四步。
　　？？
　　他竟然没有拦我。也没出声叫我。也没有追上来。
　　我小心翼翼地转头。
　　甚至，他只是继续站在刚才的地方，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像没有任何担心和顾虑。就好像他在等的人并不是我。
　　……也许真的不是我？
　　他从裤袋里摸出烟，又点了一支。
　　脑子里莫名奇妙地回荡起剧院魅影的歌声。
　　面对恐怖分子开出的条件，娇贵的小克同学彷徨失措，断断续续地边哭边指责，热血的劳尔同学大喝着“放了她！”预备舍身取义。一片慌乱的杂音里，破雾而来的是魅影冷笑着，得意的声音——
　　——for either way you cannot win。
　　焦躁、烦乱，有什么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就在此时此地。
　　我终于还是直奔回宿舍。

作者有话说

　　唉 我真的很喜欢剧院魅影...
写着写着忍不住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