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5、离开

　　0．
　　人应当自由而主动地死。

　　1．
　　老旧的钟花了二十秒费劲地敲完十二下。我乏力地往自己的房间的走。
　　可走上楼梯，脚却自说自话地背叛了我，右转，停在另一道门前。
　　这扇门的后面，是一个纯白的房间。
　　我开始回想这一天的日程。

　　四点，上完当天的课。
　　四点半，提着两袋食材走出超市。
　　五分钟后原路返回超市加买两大刀纸巾。
　　接着在路上努力保持平衡。我的自行车被几大个袋子装点得像收破烂的一样。
　　五点，抱着一堆东西费力地挤进房门。被一条白色大狗扑倒。
　　两分钟后，被我呵斥过的大狗委屈地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把该扔冰箱的都扔进去。压抑着犯罪的冲动默默地收拾被林一蹂躏了一天的客厅。把晒干的衣服收回来。收下来的衣服一筐全是各种咸菜色，一筐全是白色。
　　五点半，做晚饭。期间被骚扰两次。直到第二次他手上被滚烫的油溅出一串水泡。于是晚饭前又多出一道工序。大狗耷拉着耳朵抬着一只爪子让我上药。
　　六点半，把他拎到饭桌前吃晚饭。他没有形象地很快扫下去。然后我吃了双份的荷兰豆和西芹。
　　七点，洗盘子刷灶具。每每这个时候我才会体会到现代厨房的精妙。这么狭小的空间里竟然能有这许多蜿蜒起伏的线条和转角，各种家电器具丰富得赛过实验室。我咬牙切齿地擦擦擦。
　　八点，试图写作业未果。去他的房间视察。接下来的一连串都是routine。我怒喝着“用电脑要开灯！”“不要用手揉眼睛！”替他开灯，点眼药水，离开时带出一大堆垃圾。
　　九点，洗完澡，被他当靠枕枕着看片子。作为素材的不知所云的冷得要死的文艺片。我一个接一个地大打哈欠，顺路被他指使着削了两个苹果，每个削成片，每片削成小兔子状。
　　十一点，他居然在这个点儿想起喝咖啡。并冲好之后豪迈地撞翻之。当场死亡键盘一个。一床雪白的被单床单立即送抢救，保守疗法无效，直接丢进84消毒水中，至今生死不明。
　　十一点三刻，谈判破裂。一气之下直接拔掉电脑的电源线，把他丢上床。
　　五分钟后再次气势汹汹地撞开他的门，“睡前要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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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的途中我的表情一定是非常生动地变了又变。
　　这是非常典型的一天，非常之有参考性。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日子。这很奇怪。我经常感觉血往头上涌，高频地怒吼着，忙里忙外的一幅操劳命的样子。
　　却并不讨厌。
　　只是有太多显而易见的，我早该想到的事情，就被这样无谓地忙碌着的日子轻而易举地埋藏掉。
　　Simple plan唱道I open my eyes, i try to see but i’m blinded by the white light。
　　是这样吗？
　　在纯粹的光明里，和在纯粹的黑暗里一样，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屏蔽掉了那一切的，白色影子。
　　我长长久久地伫立在那扇门前。

　　2．
　　我不知道我在林一门前发呆站了多久，不过我猜大约是一个多小时，因为再次回过神，边嘲笑着自己边抬脚预备回房间时，发现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原来光站着腿也是可以麻掉的。
　　嘭嗵。我几乎以最大的接触面积摔进林一的房间。幸而他房里铺的是那条最厚重的软得离谱的白色羊毛地毯。
　　这个场景严重地似曾相识。
　　他坐在床上捧着书，不解地向我眨着眼睛。
　　觉得自己实在是落魄。
　　“啊，那个……我只是……”
　　站在你房间门前胡思乱想直到腿麻掉摔进来。这话光在脑子里想想都是可笑的。听起来像是失恋了在女朋友家门前表演失魂落魄。
　　他却笑了，小孩子那样由衷的欣喜的模样。
　　“你来陪我睡？过来吧。”
　　看着这样一张笑脸，实在是没人能开口拒绝吧？
　　而且，他的床实在是比我的软太多了。
　　我叹口气蠕动过去。
　　将错就错并不一定是随机应变，有时候是种自暴自弃。
　　他已经温过的半张床非常暖和。我把自己埋进柔软的白色里，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他在背后拨弄着我的头发。
　　“阿唯的头发像漆黑的瀑布一样……”
　　大汗。大寒。他又吃错什么药了。我瞟着自己脸侧再普通不过的墨黑短发。
　　“那还真是短小精悍的瀑布啊……”
　　他笑过，继续摩挲着我的头发。
　　由他去吧……
　　我真纵容他。
　　进门时也是，其实我应该吼他“你居然还没有睡”吧？
　　因为我想着要离开，所以有心虚和负罪感？所以我比平时还纵容他？
　　这个想法真让人火大。
　　离开。我得要离开。
　　和他不同，我在这里的东西并不多。品种也十分单调，基本就只有书和衣服。
　　……听起来我可真是个无趣的人。
　　没带太多东西过来。因为什么我都有预感？包括现在的状况？早就预感到有一天我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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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明天先打个包，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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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半梦半醒间，不知道他在我耳边呢喃了句什么。

　　3．
　　“林一，给我滚下来吃早饭！”
　　踢开他的房门，里面不负重望的没人。
　　看到他已经在浴室，大喜过望，心情跟中了小额彩票差不多。
　　不料一刻钟后，他仍旧安静地窝在那斗室里。
　　“虽然我今天早上没课，……你个大男人一清早在浴室这么久干嘛？化妆？”
　　浴室镜前的人握着刮胡刀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左脸一道口子正在滴血。
　　我就知道。揉着太阳穴走过去。
　　“来来，给我给我……”
　　抢过他手里的刮胡刀。
　　把他的脸擦干净，查看了下伤口，然后再沾湿，涂泡沫，所有工序都从头来过。
　　他的皮肤手感比看起来要好得多。
　　“不要乱动啊。”
　　他老老实实地恩了一声，乖顺地固定好姿势。
　　这个人很奇怪。明明他胡子的生长速度远远没有到要每天刮的程度。他对刷牙洗脸洗澡都绝没有这样的热情。他对头发的态度基本是放任自流，对胡子的态度就不怎么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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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刮起来真没有成就感……
　　我的手抬着他的下巴稍用力，他就顺从地像猫一般仰起脖颈。
　　距离很近。他专注地看着我，微笑着，带着由衷的安心和愉悦。
　　如果有哪一刻我犹豫到几乎要变卦的话，就是这一刻了吧。

　　4．
　　第二天我提着旅行袋下楼，发现他在客厅的沙发上沉沉地睡着。
　　强忍着要冲上去拽着他领口怒喝的冲动。
　　这样也好。
　　不，应该说，这样才好。要是他醒着，跟他正面对峙，看着那样的眼睛，我没自信能走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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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自恋一下，说我实在是很温柔的人吗……
　　那么，到此为止吧。再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我几乎是放弃自己的生活，围着他转，他则被我护着照顾着，永远保持着这样无助无为的样子。
　　对谁都不好。
　　毕竟，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逃避不了的东西。家庭事业责任压力。活在世间，不是这么天真的事。
　　苦笑一下，掐掉那些念头。什么跟什么。我明明最讨厌说着这些话道貌岸然的人。
　　知道不该继续，就可以了。
　　他呢喃着不能辨识的梦话。
　　我要留个字条什么的吗？
　　那恐怕会引起雪崩效应。我会忍不住要写要按时吃饭不要用手揉眼睛用电脑时候要开灯等等等等碎碎念，大概会直接写掉一刀即时贴。
　　写啊写啊我大约又要心软，要不要给他预备好今天的三餐，要不要把衣服都洗了。
　　好了好了。全体掐死。
　　拖着旅行袋，走出门。
　　虽然还是一样坚决。听到门合上的一声轻响，我还是忍不住地失落起来。

　　5．
　　杨啸曾经教育我，要“少看点书，多看些愚蠢的连续剧，增加对生活的热爱”。
　　我现在正在这么干。
　　搬出了那个房间，搬到了我老旧的宿舍。我当时没有退宿真是明智。
　　只有我敏感的鼻子强烈表示异议。
　　于是两只小柴犬回来时，看见了奇妙的光景：我抱着笔记本在看韩剧，擤着鼻子红着眼眶，边上堆着大堆纸巾。
　　“你看韩剧感动成这样？？”
　　就算是，你们也不用惊恐成这样吧？
　　不客气地甩过去一个白眼。
　　“你们在想些什么，当然不是！”
　　“唉——”程然走过来，拍拍我的背，非常了然地叹道，“哭得像个娘儿们一样干嘛，不就是分手嘛。别难过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的。”
　　……你这是在论证啥？
　　蓝琦则贴在门边的墙上，没有礼貌地抬手直指着我，不成人声地费劲地挤着词句，“你，你，你们果然是……”
　　“……都给我去死！！”
　　其实这两人的存在和韩剧有很接近的效果。
　　热热闹闹的，让学校非常之有学校的感觉。
　　我在心里百转千回了一大堆，拖着行李走得毅然决然。但从林一视角来看，我就只是莫名地一言不发地玩离家出走了。他大概会很困惑。他大概不会轻轻地放过我。
　　不过，我也没有想就此一了百了那么贪心。
　　……以上的前提是，他能一人存活下来……
　　挥手赶开所有眼前冒出的可怖光景。劝自己有点理性。拜托，他是个在现代人类社会里的成年人类，怎么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离开。两个人都慢慢习惯，慢慢冷却，总有一天会走出来吧。人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
　　忘了是谁说，没有谁会离开了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
...
啊 我写出来了...我终于写出来了...
争取明早再更一次....
我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