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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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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人类的可爱之处,正是在于它是一个过程与一个没落。
1.
我刚才应该是睡着了。
晚春的空气湿热得有些粘腻,让人昏昏沉沉。
一堆家务再加上白天的一番折腾,我也确实累了。
然后惊醒了。因为身上忽然压了重物。
重物向我的方向蠕动过来,夺过我手里的书,丢开。我听到书页在空中哗啦啦地抽泣着。
他整个人都压到我身上,头埋在我的胸口。
“林一,你很重……”
他似乎找好了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喂,回床上去睡。”
“不要。阿唯比较暖和。”
那去泡个热水袋不就解决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推开他。
大概因为这也算很经常吧。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的头发又细又软,实在不怎么像男生的头发。
人倒是长得并不女气。脸也很立体,线条明朗。
……其实,他要是长得细巧些,搭配这样的性格可能还没有这么可怕吧……
开始胡思乱想就证明我又开始犯困了。
“回床上去睡。”
“不要。”
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像还颇为快乐。
好低级的战斗啊。
我叹口气。
而他在我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味道。”
“啊?”抬起手臂闻了下袖子,“没味道啊,我还蛮干净的。”
“不是。是你专有的味道。”
……这家伙果然是狗吗?这样认人的?
接着他就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自顾自睡着了。
“喂。”
没反应。
“喂……”
埋在黑暗里,他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柔和很多。
算了。他还算是病人。暖和些会好得比较快。
我伸长手臂,费力地把边上沙发上的毛毯扯过来,覆到他身上,压好边角。
然后长叹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
2.
咚。
一声巨响。天旋地转。
一瞬间眼前背光高高站着的是杨啸,毫不客气地指着我,笑着喝道,翻转!一切事物的价值将被重新评估!
我猛地睁眼,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
天已经大亮了。
以及……
好痛……
半晌,我才清醒一点,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
我被从沙发上挤下来了。背部以很大的接触面积重重砸到实木地板上。
也没啥奇怪的。毕竟两个大男人挤这么窄小一张沙发。我们有两间卧室两张双人床,为什么非要挤沙发……
人生第一次摔下床,总觉得有种奇怪的胸闷。
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他还趴在沙发上,熟睡着。表情舒展而平静。没有防备的,无忧无虑的小孩模样。
接着,我木然地看了一会儿窗外大亮的天色,忽然开始思考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今天星期几来着??
3.
上课铃声应该已经打过很久了。我悄无声息地从阶梯教室的后门溜进去,在程然边上的空位上落座,他瞪圆了眼睛一脸错愕地盯着我。这是五分钟以前的事情。
五分钟后,他仍然没有收回眼光的意思。
我也知道我现在形容可怖,表情僵硬,铁青着脸色,头发成片地向后飞起,衬衫被斜背包的带子勒出大片皱褶。你在某个狂风大作的早晨飞车二十分钟试试,绝对不会比我现在更妥帖端庄了。
今天周四。也就是说昨天周三。也就是说我昨天不知不觉地翘了一天课。也不是第一次了,和林一在一起经常会过得忘了日子,他是个freelancer。对他来说,工作日和公休日的规定是没有意义的。
商业街上也看不出任何异状,热闹悠闲得和双休日无二。这时常让我觉得,大家都好有钱。而且大家都不用上班。
终于熬掉了第一节课。我边啃面包边徒劳地制服着我的头发。程然没有形象地摊倒在桌子上,抖动着一条腿,一幅要无聊至死的样子。
“你昨天跑哪儿去了?”
我?前天照顾一只发烧的雪貂。昨天被烧退了的雪貂拖上街,一路被人参观拍照。昨天晚上被他逼迫挤在沙发上睡,今天早上被他踹下沙发。
想想就一头黑线。
“……公益活动。”我嘴里塞着面包,含混地敷衍道。
程然响亮地切了一声以示不屑。
“你在想什么啊,昨天有一门专业课期中考试啊。”
“哦,是吗。……耶??”
完结了。又要和任课老师磨半天,然后被导师语重心长地教育,然后抱着哲学书,试图写出一篇无比深刻的检讨,然后终究改变不了被关的现实……
“你没来,蓝琦也没来。正在传你们两个私奔了。”
喂喂喂。这比我们一齐被人绑架还要另人发指。
蓝琦也缺考?说起来他最近逃课也更多了些,也隔三差五会晚归。交了女朋友了?还是缺钱在打工?不是什么不正经的打工就好了……
……我现在实在不是有余力担心别人的状况吧。
心不在焉地听掉第二节课。心不在焉地向教室外走。想着一天中什么时候人的情绪会比较好。我得挑准那个时候去自首,避免被炮灰得太彻底。
“逃了期中考试的人?”
我应声回头,教室门前依着一个笑盈盈的可爱LOLI。
简单合身的灰绿色小套裙。让人眼前一亮。
哦哦哦,传说中的放学事件?
“你啊……情况有点糟糕吧?能补考吗?”
并没有责问的意思,也不像白眼狼程然那样幸灾乐祸。永远温和体贴的小天使娅慧。
无奈地开始跟她讲述过得忘掉日子的状况,她静静地听着。
“你呀,真是的。下次这些都告诉我,前一天我来提醒你吧?”
“恩好。”
“啊,差点忘了,这是昨天和朋友一起去做的饼干和泡芙。……啊,不过男生都不喜欢甜食吧?”
娅慧亲手做的点心?亲手?
我记得娅慧虽然貌似贤惠,但因为是家里的老小,是不怎么会做家务的。不会做饭的娅慧有些笨拙地努力着的样子,恩,想想就很萌。
“不会不会。”
“那就收下吧?”
“谢啦。”
“考试的事情,好好找老师说明哦。态度诚恳一点。”
“恩。我知道。”
告别了娅慧,觉得心情立即明朗了不少。
啊,娅慧真是ARIA级别的治愈王者啊!
4.
我们系的导师杨琳,副教授,严格异常。喜爱本分刻苦的学生。传统教育的代言者。曾向学校提出应该强制我们进行早操和早晚自习。对自己也同样严格。天天是同样一丝不苟的黑寡妇套装,几乎没有见过她笑。流传着这样的校园传说,“杨琳一笑,阎王绕道”……
所以可以想见我现在的心情之沉重。
果然,坐定后,立马就是一连串劈头盖脸的痛骂。条理清晰字句铿锵。
赶紧压低脑袋作唯唯诺诺状。
“Principle!”
啊来了,她的标志句,慢慢地清晰地,发音标准地从齿缝间挤出这个词。
“对不起。”
总之无论她骂什么,我都机械地低头重复“对不起”。对她来说任何辩解都是低劣的借口。
……而昨天的实际状况也确实就像个低劣的玩笑。我认真地觉得我照实说了,会有性命之忧。
“你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你自己!”
“对不起……”
直到她的声音终于听起来不那么怒气冲冲,“你对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对不起。诶?……我还没想好……”
“都大三下了,还完全没想过出路问题?”
“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应该说是,总觉得没什么好细想的。我的成绩一向挣扎在平均线上下,也许最后能勉强够保研的成绩。也许就保研,也许找工作,没什么好多想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吧……的感觉。
我就这样词汇贫乏地老老实实地说了。看到她眉头一紧,火气似乎又上来了。
唉,我在上了年纪的人群里真的很没人气。不像林一,动物和老年人都爱死他了。
“现在就当你是要找工作的吧,你到现在做了哪些准备?”
“准备?我准备……到了招工季节,……”
“到那时候才开始??简历,正装,以前的实习经历,面试的经验,那么多事情都到那时候才开始想?怎么来得及?你怎么去跟别人争?不,更基本一点,最基本的,你要找什么样的工作?哪个行业,跟专业是不是对口?”
“这个……”
“对口的话就是拼绩点拼专业知识,不对口的话,就要从别的方面去努力,不然怎么竞争得过对口专业的。”
“……”
“都完全没想到过?”
“……”
她一声重重的叹息,叹得我心惊胆战。
“都大三下的人了,怎么想法还这么天真??”
?
脑子里回响起另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同的声线,却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口吻,“别自说自话了!你怎么想得这么天真??”
有片刻,我像被魇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她仍旧在不停地数落,她接下来说的一切都变得像薄雾一般不清楚。
接着觉得好笑。非常可笑。几乎这一刻我就要控制不了地仰天长笑起来。
那至少是四年以前的事情了吧?
关上门走出来时,心里有点沉重。那是当然的。不过还有另一种感觉,盘踞纠结着,让我更为难受。
就如她所说,我真的很天真。几乎和那个时候一样天真。那一瞬的无力感,让我觉得自己似乎这些年,一点都没有成长,从那时候开始就被困在了原地。为什么?我会忘了那时候的感觉。我被什么困在了原地?
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了。是什么?
在推开房门的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无法相信自己竟然需要想这么久。再明显不过了吧?在那之后我过着几乎可以叫作“单纯”的日子。我还能找到什么其它变量呢?
当然了。
是林一。是现在这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