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3、和雪貂的一天

　　0．
　　难道我们不幸福吗？

　　1．
　　强光逼得我睁开眼。我忘了拉窗帘。费力地坐起来，头痛得像宿醉。
　　摇摇晃晃地推开他房间的门，忍下一个大哈欠。
　　“林一，你烧退了没？……”
　　之后的句子统统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他的房间里没有人。
　　他已经起来了啊。有这样的精神，看来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打着哈欠跌跌撞撞地走到客厅，看到他坐在电视前，整个人向后摊倒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脑后。
　　“这么颓废的样子在干嘛？”
　　他松开环抱的手臂，头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拉长了漂亮的颈线，看向我，轻轻笑了一下。
　　“阿唯。”
　　左手拍拍他边上的位置。
　　靠！我又不是狗！
　　忍气吞声地挪步过去坐下。
　　他满意地笑了下，又把我向后推了一点。在我身上拍拍摸摸。打理靠垫的那种。然后整个人都依过来，舒服地靠在我怀里。
　　拉过我的一条手臂，抱住。
　　一如继往地，我的叹息声在客厅里回荡。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低头无奈地看着那头柔软的发。这就是一物降一物的感觉？
　　“烧退了吗？”
　　“好像没事了。”
　　伸手探他的额头，烧差不多退了。毕竟是年轻人，体质还是比较乐观的，回血速度很快。

　　屏幕上的片子感觉很诡异。画面和色彩很美，很有童话感。同时情节一段像童话一样荒诞不经，一段又相当现实。现实和童话反复来回跳转，看得人眼晕。
　　“这是什么片子？”
　　“The fall。”
　　“秋天？坠落？”
　　“后者。算是素材啦。和这次的客户交流了半天，他似乎没什么成形的想法。最后只说‘想做成这部片子的感觉’。”
　　“啊，所以。找灵感之类的吗？”
　　我看着画面上四个角色四个人种。你这次接的工作可真有够大啊。
　　“恩。恩……也不太一样。”
　　怀里的人扬起脸来看我。
　　“知道么？有些客户是很有主见的，其实所有一切，他都已经有非常成形、很细致的想法了。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他在技术上实现出来。”
　　“……虽然感觉很讨厌，不过对你不是很方便么？一样拿钱，还省得设计。”
　　“恩。确实是再好不过。不过其中又有一大半，他们又要表现出‘我充分地尊重设计师的想法和创意’……他需要作品完全符合他的想像，又要对别人说，这完全是设计师的创作……”
　　“也就是两个人想法完全一样了？那来这么巧的。”
　　“做得到啊。”
　　“How？心灵感应？”
　　“诱导我不断地猜他的想法啊。然后一遍遍否定，暗示。让我一稿稿地修改。直到猜中。”
　　脑子里回响起了古老的歌声，“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极度无语地低头回望向他。
　　“……他有空啊！”
　　“为数不少啊。这样的人。不过这样的情况，一般完成后对方也很有成就感，评价会很好。所以，也不全是坏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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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我真的很认真地觉得，人类真是无聊的生物。能一句话说清的非不说清，互相猜忌，一个谎言背后堆叠着更多谎言。
　　不过伏尔泰也说了，生命在于折腾。
　　“这种人就是所谓的蹭得累吗？”
　　“哈哈哈，阿唯还是这么刻薄。”
　　他仰着脸，笑着看着我，左手抚上了我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距离近得有些危险。就像站在高楼的顶端，垂直向下望，看着平时罕见的视野，会觉得有种奇怪的恍神，好像自己随时会跳下去那种。
　　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经常扑过来抱我，在我做事时从背后抱住我，窝在我怀里看电视，有时把脸埋在我的脖颈间，晚上要抱着我睡，根本就是用耳鬓厮磨来形容也不为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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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我在想些什么啊啊啊啊。
　　用力挠头。直到把头发拨得和他一样乱七八糟。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饶有兴致地观赏着我莫名抓狂。
　　不用说在别人眼里了，这根本就是couple的行径吧？合情推理啊。
　　可是，对他来说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的事。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他这样做的时候没有一点迟疑犹豫。眼神就像平时一样单纯笔直，并没有多余的含义。包括呼吸、心跳。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稳。
　　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让他觉得安逸舒服的举动而已。
　　……这让我疑心对他来说，我和抱枕浴霸之流是等价的。
　　虽然很奇怪，但这让我也觉得心安理得起来。

　　2．
　　长长的像做梦一样的片子终于结束了，黑屏上白色的名字流动起来。期间我吃完了所有可以够到的食物，而他则一路变换着姿势，从沙发上滑坐到了地上。现在他坐在地上，头枕在我一边的腿上，感觉很像一条白色的大狗。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时间。并不特定在做什么的，和缓安逸的时间。
　　……说难听点就是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啦。
　　夏澍说过，这样的时间很昂贵，工作了以后都是要用钱来买的。

　　“林一，起来啦，我去做饭。”
　　枕在我腿上的脑袋却只是轻轻磨蹭了下。
　　“出去吃吧，顺便我想去下美术馆。”
　　“不要。”
　　即答。
　　“诶，为什么？”
　　他猛地抬头，一脸无辜地质问我。
　　我无奈地回看着他。
　　还问我为什么。
　　他这样的长相，头发凌乱，走路飘乎，衣着品味极差，经常白上加白，走累了就往我身上扑，总之超级惹眼。而他偏偏又对“被别人看”这件事一点感觉都没有，承受杀伤力的完全是我。
　　“我要去。”
　　“不要对我撒娇。”
　　“阿唯……”
　　听到他这样叫我的名字我就会自觉拉警报。但这通常也于事无补。
　　“陪我去啦……”
　　这一声是在我耳边响起来的。我寒毛倒竖，试图避开，却发现他的手臂撑在我的两侧，禁锢了空间。人的体温。吐息。在耳边变得湿润而粘腻的声音。
　　……他为什么非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奇怪，我为什么非要无处可逃地狼狈不已啊靠！
　　耳廓上滑过一阵湿热的感觉。
　　石化。
　　我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啦！！我去！去就是了吧！！”

　　3．
　　白色长袖T恤，外面是白色牛津布衬衫，裤子是米白色卡奇裤，白色小牛皮船鞋。人是脸色苍白的家里蹲。
　　我边往嘴里塞通心粉边无语地瞪着对桌的人。
　　总之就是一片白茫茫找不出第二个色就是了。见过再多次也习惯不了。怎么能有人衣着品味这个样子？
　　他总不至于是三K党吧……
　　不过他太瘦，穿点膨胀感颜色的衣服也是有好处的。他穿黑色一定会很像吸血鬼，穿绿色就是一根葱。冷色调会把脸色映得更没血色，他这性格穿个热情洋溢的颜色也很不搭。其实他也没啥选择吧？

　　现在这只纯白的雪貂正坐在我的对桌，毫无形象地清扫着盘子里的食物。
　　所谓商业街就是一个不分日期不分时间段，随时熙熙攘攘的地方。比如现在，午餐时间已经过了，店里还是几乎满座。不时地从各个方向有惊异的目光扫来。让人非常直接而生动地感觉到，啊，原来目光是真的有压强的。还有热辐射。他一如既往的毫无感觉。我只好扭头定定地看着窗外的街道，挂上一脸“我不认识他”的表情。
　　窗外风景不坏。花坛长椅行道树，地上都是小块精致的砖，像电影里那种老式马路。衣着精致的男男女女从我眼前施施然而过。
　　乒乒乓乓乓。
　　他把盘子里动都没动过的西兰花和胡萝卜etc全体拨进我盘子里。
　　“你又来了？”
　　“我讨厌吃这个，所以啊唯你吃掉。”
　　“偶尔也要吃点素菜啊，你知道坏血病吧？以前不发达时在水手中一度超流行的病？就是长时间出海，没有新鲜蔬菜吃，缺乏维生素的结果。你现在有条件都不吃，怎么对得起他们？”
　　他似乎有所触动，安静地看了片刻刚被他流放的菜们。
　　“Rabbit food。”结果他这样评价。
　　青筋暴起。
　　“我宁可直接吃维生素。”
　　无动于衷的口吻。
　　“……这里是餐厅，不想吃留在盘里就是了吧？”
　　“不要。光看它们在我的盘子里我就难受。”
　　不，他这样不用加任何语气效果，已经足够气死人了。
　　“所以都说了，……！”
　　安静的略有困惑的目光，“我又没做错什么”的那种。
　　“所以说……唉，盘子也不是你的啦……”
　　任性挑食的死小孩。
　　我往嘴里塞满了胡萝卜丝，怒气冲冲地发泄般地用力嚼啊嚼，像所有充满挫败感的家长一样自暴自弃。
　　吃完饭坐在店门前的长椅上吃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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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他坚持“冰淇淋和热狗就是应该坐在路边吃的”。
　　继续承受着不断落在身上的各种视线。我已经无欲无求了。
　　托着脑袋忧郁地看着他龟速吃着。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路人，不知道是看得出神还是入神。
　　“喂，快点吃掉啦，都化掉流到手上了。”
　　“啊，真的。”
　　这是什么值得新奇的发现吗？
　　他非常自然地抬起手，慢慢地舔干净。修长的手臂，漂亮的动作，垂下来的长睫毛，慵懒而专注的表情，几乎都有些情色的意味了。
　　唉。尽是些搁在女生身上激萌的元素。

　　4．
　　美术馆是个奇怪的地方。里面的所有人都处于奇怪的精神状态，在某一幅画前伫足良久，带着一脸意味不明的表情。对着那幅画表情纠结变化，然后移向下一幅画。
　　我现在正在这么干。显得若有所思十分有修养的样子。但这状态只保持了半个展厅后就不行了，犯困，浑身酸痛。
　　反正我就是感受性极低，近战职业那种。他跟我相反，大概是呤游诗人那个级别吧。
　　所以就决定了我是操劳命，他是控场的。
　　他坐在展厅正中的长椅上，抱着本大开本的素描本，专注地对着一幅画临摹着。画一会儿静下来托着腮注视一会儿，再接着刷刷地涂。
　　一个小时。我在每幅画前摆出各种pose。
　　两个小时。我开始和保安师傅拉家常。从他的当班时间一直扯到私房钱藏在哪里。
　　三个小时。完败。在这充满艺术的高雅氛围里，我快溺死了。
　　信步走到他面前，轻声优雅地开口，“那个……林先生，您画完了么？”
　　“恩？恩。”
　　一脸迷迷糊糊刚从某个遥远的梦境里醒来的样子。
　　他是用炭笔画的，一种方便大面积涂抹的极有杀伤力的东西。用了想要不脏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的右手染了一片片墨黑，右边的脸颊上也留下一串黑色的指印。
　　喷笑出来。无奈地摸出纸巾来，沾着瓶装水替他细细擦干净。
　　呵嚓呵嚓。
　　诶？
　　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两个OL打扮的女士举着手机对着我们，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刚才那是拍照的声音……吗……
　　曾几何时，美术馆是严格禁止拍摄的，照相机就不用说了，有照相功能的手机都需要暂时交付保管。然而现代科技发展太快，各种隐藏式相机层出不穷，网络流传也甚快，现在美术馆似乎也自暴自弃了。想想这种落差，真是让人泪流满面。
　　“阿唯？”
　　我已经僵化在一个很暧昧的姿势了，你就不要再抓着我的手造成进一步的误会了！
　　把所有东西都往包里倒，然后用力拖着他径直向外走。
　　“画完了是吧？走走走快走吧，趁着晚高峰之前快走吧！”
　　“晚高峰？”
　　……我们是步行来回的，单程十几分钟。好了好了我知道我慌不择言。
　　抢过他手里的素描本，不由分说地拖着他一路往外走。
　　啊。累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段写得很开心。。。虽然好像写得非常trivi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