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21、梁洛

　　0．
　　我祈求我的高傲陪伴我的智慧。

　　1．
　　周日下午茶会的奇怪惯例。今天则是在电梯前和林一错身而过，为什么每次时机都那么恰好。
　　他又回身替我开了门，笑着说不久会回来。我于是情绪好转，从“要和夏澍单挑”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房间里却只有梁洛。他合着双眼仰面倚靠在沙发上，看上去相当惬意。
　　出声打招呼似乎很突兀，自说自话就suit myself好像又很没礼貌。我于是老土地咳嗽了几声。咳得一点水平都没有，一听就是假的。
　　他睁开眼，坐直了，向我欠身点头表示歉意。
　　我受宠若惊地慌乱地摆了几把手。
　　“那个……打扰你了。”
　　“不会。”
　　“在闭目养神吗？”
　　“不，只是八位高贵夫人们的一点小小纠纷。”
　　八位夫人？
　　“您知道的，在西洋棋盘上。”
　　啊，八皇后啊。
　　我忽然有点想念杨啸，至少这种时候，他还会用“八皇后”这种朴素的叫法。

　　“真抱歉，招待不周。喝点什么吗？”他利落地站起来。
　　“那个……”
　　“锡兰？虽然不算是太好的品种。还是阿萨姆？”
　　“那个……”
　　“还是，您有什么其它偏爱的饮料吗？”
　　“我比较习惯喝可乐……”
　　“啊……”我第一次看到他现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在冰柜里翻看着，“朗姆果酒的话……可以吗？”
　　它和可乐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可以可以没关系都好的。”
　　尽管这样想我还是笑着点头了。我是非常随波逐流的人。
　　细长的磨砂玻璃杯，很恭敬的姿势双手奉到面前桌上。让我产生了正坐在某酒店的错觉。
　　“啊，谢谢。实在不用……这么客气……”
　　这话没起任何作用，他脸上还是没少丝毫礼貌的客气微笑。
　　“抱歉。并非是想刻意对您客气，保持距离。这只是我的恶习之一，请务必原谅我。”
　　说话都用书面语。而且是翻译体。也许这个人的童年很不幸，整天埋头在世界名著里。

　　梁洛又转身走进了厨房，我则继续站在客厅里胡乱到处打量着。
　　沿窗一边的角落是一架深色的立式钢琴，木质本色，前两次居然都没留意到它。忍不住走上前去摸。翻开琴盖，像小朋友那样用单个手指轻轻按键玩。
　　唉，没留意到也是正常的。特别是第一次，夏澍往这里一霸，周围一切都褪色了。或者说，出于生存本能，对其它一切都选择性失明了。
　　“啊，是我的小小兴趣。来弹些什么吧。想听什么？”
　　梁洛已经又拿来了甜点，温和地这样提议。
　　我也有这样有教养的爱好就好了。
　　要听什么？……诶？钢琴曲？
　　绞尽脑汁搜索一首能听得出名字的钢琴曲。
　　“……致爱丽斯？”
　　他难得地笑出声来。
　　很奇怪吗？这不是正经八摆的钢琴曲吗？难道是太有儿童色彩了？
　　他轻咳一声结束这意义不明的笑，恭敬地说，“了解。”
　　片刻，流畅的钢琴曲响起来。
　　当然，我的感想就只有，“哦，真的是致爱丽斯耶”。
　　我只好正襟危坐，纠结起表情，以示我深受感染，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就像以前在美术馆里那样。
　　一曲终，他带笑回望，我用力鼓掌，并差点脱口喊出“bravo”。唉。现在我能深切体会文盲的心情了。
　　“谢谢，不过……我想有一曲您会更加中意，不介意的话？”
　　“哦，恩，请请。”
　　钢琴声再次响起来，我无奈地再度埋头支下巴作沉思者状。
　　可忽然，心里有种微妙的东西涌动起来。
　　轻快跳跃的音符好像没有任何重量。……这是废话，本来就没有重量。
　　明明很轻快，流动着的是明明确确的欢悦，但若是作节日音乐绝不合适，总觉得……过于安静了。又好像一线之隔就是纯粹的悲伤。这些感觉这么奇妙地好整以暇地融合到一起，没有任何不妥……和谐？浑然？
　　我边享受着这奇特的感觉，边在脑子里费力地找合称的形容词。
　　音符像是有色彩的。……这算通感吗？……白色？……
　　是了。雪。很像是下雪的场景。雪纷纷扬扬的，但是很安静地落。没有声音。白色的。一片死寂的深冬，光兀的树枝、稀薄的日照，屋外见不到鸟兽，一切被抹去了生气，让人不由有些凄然，而欢悦的部分是……美丽的雪景？春天将要到来的希望……之类的？……
　　回过神，才发现琴声已经停了，演奏者也已经静静地盯了我一会儿。
　　“啊。……啊，对不起，听得出神了。”
　　“哪里。这是对演奏者最好的赞誉。”他笑得很宽容。
　　听到出神。拜托，这就跟文盲对着莎士比亚的作品泪流满面一样不可理喻。
　　“我一点都不懂音乐的。”我于是老实说。
　　“音乐原本就是蛊惑人心的东西，感觉至上，并不需要去强求理论化的理解。清晨听见鸟儿的啼鸣，就会感到由衷的愉悦，享受这鸟鸣，当然并不需要懂得小鸟的语言吧。”
　　继续宽容的笑宽容的语调。我好像在他脑袋上看见光环了。
　　好人。如果音乐是杨啸的强项，我一会被他用专业术语欺凌到体无完肤。
　　“喜欢这一曲么？”
　　“很喜欢……应该是很喜欢了。”
　　“让您回想起什么了么？”
　　“……下雪。”我再次老实回答，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真是出色的感觉呢。”
　　不料却是这样的回应。
　　“……诶？是吗？”
　　“《Joy》。”他动作细致地合上琴盖，边介绍道，声音平稳如水，“George Winston的《Joy》，这张唱片的标题叫十二月。正是隆冬的小品。”
　　……真的假的。
　　我的感觉那么准吗？已经不止是预感了吗，能力全面上升了吗……
　　我想起了亚美和超能力话题，嘴角抽搐了一秒。
　　“确实很有雪景的感觉吧？安静、和谐、充满愉悦。也许是‘瑞雪兆丰年’，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像孩童般，为久违的雪景而满心欢喜。这样雪白的景致，这样的感觉——”
　　他再度回头，笑得…………倾国倾城……
　　“——和林一很相像吧？”

　　2．
　　“您，对林一很是中意吧。”
　　人是很容易堕落的。很多事情第一次的时候很要命，第二次就容易多了，随着次数增加，变得越来越心安理得。比如这时候我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了。
　　梁洛笑得眯缝起了眼睛。并不是嘲笑，而是笑得……不知怎么总让人觉得……充满了某种……赞许……之意……？
　　……总不至于是在表扬我坦率吧。
　　“然而却又安静地保持着距离，并不去打破‘故友’的关系，在他的朋友们面前，仅以这个身份出现。这是您所选定的策略吗？围而不攻？”
　　围而不攻？策略？不不，您太高抬我的智商了。
　　基本上做任何事，我都不会花那么多大脑。
　　“不……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嘛……”
　　我也是。林一也是。环境。朋友。一切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时候了。在一切都面目全非的现在，很难要求同样的心境吧？
　　“有多么不一样？介意谈谈吗？”
　　以前的林一是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小孩子，作息紊乱习惯很差，穿一身白色，头发乱糟糟。现在却经常显得很稳重，是比我可靠得多的专业人士。以前他是工作时间没个准的自由职业者，现在有朝九晚五的工作了，我也不再是学生了……
　　我零零碎碎地说了，梁洛始终微笑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这也算是一种扑克脸吧。
　　“我明白了……您所衷情的，是以前的林一。”
　　“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饶有兴致地反问。
　　糟了。边想边脱口而出了。我只好艰难地继续扯下去。
　　“他明明是现在像话多了……”
　　“理由吗？是啊……或许有些冗长，愿意听吗？”
　　“……请，请。”

　　“正是因为现在的林一很‘像话’，如您所言。现在的他仪表堂堂，事业有成，既保持着自己的特性，也能与人融洽相处。无论从哪一点，都是能被这个社会所认同的。也即是说——”
　　他收狭了原本就细长的眼睛，效果却很意外地，显得更加柔和了。
　　“——现在的林一，并不需要您。”
　　心脏，……厄……摔了一跤……
　　“当然，这并无关世间如何评判。您一定更偏爱以前的林一。是啊，以前的他无法独立，形象奇特，单纯、任性，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有着耀眼的才能，但也有着某种致命的缺陷——就像一块美丽的水晶，砸坏了一个边角，不再完整，但从那不平整的断面折射出的另人目眩的光线，又让人憧憬不已。您爱这种因残缺而出现的美，您爱他，更因为那时的他迫切地需要您，离开您他也许就无法生存。”
　　……为什么有这么重的既视感，杨啸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或者是夏澍？
　　……
　　“然而现在……已经截然不同了哦？您的感情呢？您若仍抱持着近似那样的感情，现在，它们又是立足于何处呢？”
　　我语塞。
　　不减一分的彬彬有礼，始终好整以暇的微笑。
　　梁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KO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