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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茶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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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梁洛你呢,难道不是佩特罗尼乌斯么?”近乎挑衅的口吻,当然是夏澍。
“您实在太高估我了。”这是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梁洛。
“他是我的枢密院。”微笑着说话的是林一。
“梁洛,天天面对这么个人,真是辛苦你了。”
“没错。他着实让人头痛。但愿能借永生之说把他从此生之中骗走。”
正常人在这里会说“我想杀了他”吧……
……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下午四点。周日。
客厅。林一和梁洛的……家?
一套印花骨瓷杯,四杯红茶,一盒精致的西点,三盒不同的烟,夏澍的万宝路,梁洛的褐色摩尔,林一的白壳大卫杜夫。
夏澍一个人大大咧咧地霸占了长条沙发,梁洛姿势随意而又考究地坐在单人扶手沙发上,林一站在夏澍背后,翻看着什么材料。这三个人进行着谜样对话,我坐在茶几的另一端看着这个场景,几乎像在看一场脱口秀。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时常听不明白,就更不消说插话了。
……这,算是个茶话会吧?
据夏澍说,这是他们近来的“小小惯例”。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惯例?难道你们有谁是英国留学归来吗?
2.
事情的开头当然就是那天,林一立在十字路口,轻描淡写地说,周末愿意赏光来我家吗?
我站在楼下,从手机里调出地址来。
24楼的。顶楼。
都说只有神和傻子才喜欢高的地方。
我叹口气走进电梯。
每层只有两户的高级住宅。我恨有钱人。
在房门前,抬手要叩门,我犹豫了片刻。
门竟自己开了。
我和眼前西装革履的人面面相觑。
这就是“梁洛”?
对方比我更快地恢复了表情,微笑着,准确无误地报了我的名姓和职业,友好地伸出手来,“您好,抱歉让您撞见这样仓促狼狈的时候。”
不会不会,您现在比我最优雅的时候还要优雅一个量级。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的人很熟悉。他是什么经常登报见光的名人吗?
“之后有机会,一起喝个茶吧?那么……抱歉……”
姿势优雅地向我欠了身,离开了。
真是精致的男人。
好像只有这个词了。帅,漂亮这种词加在他身上似乎都有些失礼,这些词似乎都用得太多太普遍,不太配得上这个人。
细长的眼,眼角略为上扬,细而直的鼻子,薄唇。一般这样的面相会让人觉得很刻薄。比如像杨啸那样像只老狐狸。但他不会。有某种气消除了这一点。
身材修长,而且不像以前的林一那样颓然,站得笔直。走路时也是,轻快而稳健,每走一步都挺直了腿,非常耐看。
这就是梁洛?
我瞬间觉得自己,……恩,说好听点的,像块未经打磨的原石。
和梁洛这样一个人错身而过,他背后的房间里坐着夏澍。
这世界上还有其他地狱吗??
“哟,小子,好久不见。”
不不,就我个人来说,一点都不觉得久。可以再久一点不见我不会介意……
夏澍是个强大的刺激源。想要长寿的人,就该离夏澍远一点。
夏澍架着腿,双臂向后搁在沙发的靠背上,非常开放的姿势,表达了极度的自信。脸上也是与之相称的满满的张扬和优越感。难得穿了黑色的休闲西装,但衣服上所有的装饰以及整件西装的内衬都是激烈的正红。
真是非常夏澍。“夏澍”除了作专有名词,还可以作形容词、动词。“我要夏澍了你”,这绝对是超过死亡威胁的,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威胁。
我艰难地笑着,羊入虎口的感觉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刚才撞到梁洛了吧?”她轻松地开口。
“啊,恩。很……”我搜肠刮肚地试图找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很不可思议的人。”
“很招人喜欢吧。”
“啊?”虽然初次见面的人,实在说不上喜欢讨厌,但这么让人有距离感的人,“招人喜欢”……?
啊,男女有别男女有别。
“梁洛很会说话,你会喜欢他的。猜猜他是做什么的?”
我张口就想说政府机关。但回想起来,他虽然一身颜色保守的正装,却并没有那么严肃的气。他周身那种强烈又微妙的感觉,是什么呢……
“……时尚杂志编辑?”
这还真是个wild guess。
惊讶在夏澍脸上过了一秒,然后她仰面大笑起来。这个场景真熟悉。我出口的话笨拙而毫无逻辑,或者可以把这归罪为跳跃性思维,惹得对方大笑……这可以算是我的某种才能吗?
夏澍的朗声大笑让我瞬间显得非常渺小。
“因为……”我急于解释,突然一个细节突兀地冲进我脑中,“他带着白色的领带吧?虽然是正装,总觉得人还蛮时尚的……”
“就一个律师来说,还真是很时尚啊,哈哈哈……”
对啊。律师也是需要这样着装的。其实再退一步,我至少也该从西装最多的服务性行业开始猜吧,银行之类的。
由于是自己犯的技术性错误,我只好忍耐到夏澍笑完。
她笑完了却提起手包,利落地站起来。
“那今天我们就先走啦。梁洛不在的时候,总是容易变得剑拔弩张呢。”
“诶?我们?”我疑惑地盯着夏澍,“……我才刚来?”
她沉下来的脸和嘴角勾起的似笑非笑把我瞬间投入冰窖。
“这么久不见,我怎么可能轻轻地放过你呢……”
她轻松地把我从沙发上拎起来,抬手对背后的林一示意。
“下周见!”
以前只有在重大节日,至多加上夏澍偶尔的心血来潮时才会见面。现在变成大概每周都会见到。我的心里冒出一首年代久远的诗来:这尘世的炼狱,我们活着便无处可逃……
3.
大概是补偿作用,工作倒是变得前所未有的顺利。我才明白为什么程然带着一脸“皇恩浩荡”的表情来找我,告诉我这是个好差使。确实是。我只需要提供材料、发表意见,具体工作全是别人进行;我可以因此就堂而皇之地不去自己公司上班;最后在我的简历上还可以加上一笔,我参与了这样一个大工程。
工作的时候并不经常遇到林一。但每天下班,他坚持要开车送我回去。
后座是白裙子的小丫头。她时常让我觉得自己毫无沟通能力而且跟不上时代。
今天林一话很少。小丫头也是,困倦而专注的样子抱着她的PSP。车里放着不知名的音乐。我木然地看着车窗外,景色的移动和音乐的节奏奇妙地合拍,像是在看一个色彩单调的MV。
现在算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我算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4.
第二个周末叩开门时,笑着来开门的是林一,客厅的沙发上端坐着梁洛。他点头向我致意,依旧优雅得要死。
除了脚上的棕色皮拖鞋,他几乎可以叫作衣冠楚楚。衬衫,西装裤,条纹的西装背心,蓝色变形虫斑点领带。
……
这个人为什么在家都要打领带?
他在读一本开本颇大的东西,似乎是乐谱。
“肖邦练习曲?我记得你不喜欢肖邦。”
林一站在他的背后,双肘支着沙发的靠背,凑上去看他手里的乐谱。
“我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好恶。”
“是吗。”
林一伸手去松开他的领结,梁洛垂下眼睛,声音带着笑意和十足的无奈,“林一。”
……诶?
不知道是什么在心里这么鼓噪。
他这是……在委婉地承认他们的关系?
林一没有理会他,把他的领带扯了下来。
梁洛正了正自己的领口,叹了口气。
片刻,林一从卧室走回来,在沙发上丢下一条白色暗纹的领带。梁洛伸手去戏弄着它。
“这样搭配会很像男公关。”
“是你的话就不会。”
“我比较偏爱刚才那条。”
“明显这条比较好。”
“你这个猖狂的主观唯心主义者。”
“听我的没错。”
“……”
两个人静静地对峙了片刻。
……喂喂喂,有必要为了这种事情剑拔弩张的吗……
“……暴君。”
最后梁洛说归说,还是捻熟地打上了那一条。
“好差的品味。”
“不要侮辱我的品味。”
“是——我很抱歉,您看……我都这么迂尊降贵地配合您了,奖赏我吧?”
“你要什么?金羊毛勋章?”
“我要用那套丰饶角。”
“是是。”
林一拖长了尾音敷衍似地应着,转身往厨房走。
总觉得,不恰当的来说,真是很老夫老妻的感觉呢……
然后破门而入的是夏澍。除了我以外的两人脸上都毫无讶异。看来这也是家常便饭了。那扇房门真的是很坚强。
……
“怎么说的来着?‘得以永续的,且异常强烈地唤醒广大群众的积极性价值感情的人格’。”
“您太高抬他了,他只有十分之一是天才,十分之九只是呓语者。”
“你这不是把他抬得更高了么。”
“你们这当真是在表扬我吗?”林一端来了茶,笑得很无奈。
“当然是。我们在很深刻很辩证地赞美您。”梁洛脸上居然没有多少玩笑成份。
“也没有那么深啦,最多只有大陆架的程度。”夏澍说完,自顾自地大笑。
打完招呼坐下后,依旧是不明所以然的对话。我于是埋头专心地喝茶吃东西。
看着眼前的场景进行,忽然觉得近在眼前的这三个人其实离我非常遥远。这三个人有非常相像的地方。出众的外表,地位,某种气场。坐在他们之中的自己,像是长在名贵花圃里的一支狗尾巴草。严重的水土不服。
……
“你有时候实在是有够嚣张。”
“夏澍你还不是一样,从名片开始就是。”
我再度回过神时,对话转到了这里。说起来,夏澍的名片真的非常惊世骇俗。只有两个大大的汉字:夏澍。一个手机号码。除此之外什么信息都没有。公司名、头衔、其它的联系方式一概没有。
不过大概也真的不需要了。这样的名片,加上夏澍这样的人,实在是让人印象太过深刻了。
“夏澍,你至少还是该写个公司名,标个头衔。你是个生意人。”
“恩……”夏澍拨弄着自己的名片,“那我要在这里写,有钱人。”
“暴发户?有够诚实。”林一大笑。
“林一,你也太不客气了,刻薄得赤裸裸的。”
“怎么了,就是这样的印象嘛。实话实说。”
“林一,做人不能像希腊的群神那样,以裸体为美。”梁洛笑着指责他。
“梁洛你觉得呢?”
“您问我的意见?我觉得这表达了一种极其谦逊,或者说极其骄傲的态度,非常适合您。而且,那是七月王朝里最好的头衔。”
夏澍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这是梁洛式斯斯文文的讽刺吗?”
“岂敢。”
“那是随口奉承了?”
“是真诚的评断。面对您这样的女士,我无法做出任何违心之举。”
好酸。PH值严重小于7。
“梁洛,你还是一样招人喜欢。林一,给我学着点,讨好女士可是种美德,对一位女士怎么可以这么有攻击性呢?”
……果然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是相差甚远的。
林一无辜至极地向她眨着眼睛。
“攻击性?怎么会呢。我可是和平主义者,比谁都要更热爱和平和安定,简直是像和平鸽一样的男人。”
……
这次连我也无法忍住笑了。
听不懂也好,插不了话也好。至少我并不讨厌这里的氛围。除去那些奇妙的态度和对话,其实说起来,这就是三个好朋友的小小聚会吧?
林一也只是想要和别人分享这样和乐融融的时刻吧。……虽然这个场景用“和乐融融”来形容实在是很有问题……
我兀自地笑起来。往嘴里塞了更多我不怎么喜欢的甜品。
5.
“答应过我的事可别忘了。”
临走时,夏澍又回头嘱咐梁洛。总觉得是很有内幕的一句。
“怎么可能遗忘呢。如果要忘记,我就必须先忘记和您一起度过的这段美好时间,而这是不可能的。”
……
这段话就是写作文字,我看着大概也会牙齿发酸。而他竟然说得那么流畅自然,毫无违和感,听起来甚至很真诚。
这样进行日常会话的人。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给我的感觉会这么熟悉了。他根本就是一个豪华版的杨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