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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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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你是自转的轮轴吗?
1.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店招牌。白欧珀。听起来像个首饰店。
这是条一眼看去颇为萧条的街。很难想象这里离本市第二繁华的商业街只有一条街之隔。就像戏剧中用的那种布景板,正面富丽堂煌,转过180度,就是简陋的木支架——这种程度的落差。
“有空一起去喝个酒叙叙旧吧。”
于是这就是后续了。
我对酒吧的认知及印象仅限于1、贵,2、搭讪,3、群魔乱舞。
……我真的是成年人吗??
于是我跟着林一走进去的时候不觉四肢僵硬,不安地再三拉扯着自己的领带结。
林一倒是很从容的样子,看来是这里的常客。话说回来,我也没见过他在什么地方不从容过。
这家酒吧倒是意外的安静。中间是一个环形吧台,其余空间被切得很碎——我是说,包房和半隔间很多。
坐位上的人也是正装的居多,还真有这样单纯正经的酒吧存在啊。
吧台里站着的人却和这环境大相径庭,染了一头白发,身上的T恤像是刚杀完人溅了满身的血。他现在侧面对着这边,一片诡异的白色从他的一边侧脸一直漫过脖颈,没入T恤的领口里。
和这店里高雅气氛毫不搭调的一个白化病病人。
“他是这里的老板。”
林一在旁边轻声地解释。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老板啊……也就是说这间店也完全是他的品味了,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我们在吧台前落座时,他边擦拭着杯子边向我笑,勾着单边嘴角垂着眼睛,带着某种优越感的笑。难道第一次跑进酒吧的人有那么标志性吗?
他朝林一笑时看起来就明显和蔼可亲多了。
在近处看,那一片白色边缘清晰,还向外勾出几道盘结的纹路,竟然是一片白色的……纹身??
“林先生,还是老样子,scotch?”
“加冰。”
“真是老头子的品味啊。”
“我就是个老头子啊。”
“不要说这种冷笑话。”他轻巧地笑过,转头向我,“这位先生呢?”
“他不怎么会喝酒。”
“那我为您调杯不含酒精的吧。”
“不含酒精的鸡尾酒?”
听起来像不能打电话的手机,本末倒置的感觉。
“恩,不含酒精并不破坏鸡尾酒的精神哦。”
说起来,有些从国外走私来的手机,由于制式不同,不能通话,只能买来当mp4用,算是差不多的东西吧。
很快,一杯色彩柔和,像是混合果汁的东西递到我面前。喝一口,甜得离谱,好像就是混合果汁。
“怎么样?”他笑眯眯地问。
“甜得要死。”
不不。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的人格没有强烈到能让我说出这种话。我是很中庸的人。
“啊……不错……这是?”
“Cinderella。”
“灰姑娘?”
“灰姑娘。非常适合你啊,对吧?”
……我可以掀桌么。
林一莞尔。
我小口地小心地喝着。非常注意地……千万不要喝完了……
期间老板却一直盯着我,眼神直勾勾地几乎可以叫作露骨了。我偷眼看边上的林一,喂喂,千万不要现在才告诉我这是家gay bar。
对方却突然开口准确无误地报了我的名姓。
“诶?”
认识的人?我呆呆地瞪着眼前的人,实在不觉得自己的朋友里会有这号品味的人。
“啊,不记得我了,真无情啊~”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能怪他,是你的变化太大了。”林一似乎忍不住笑。
诶?这边的是共犯?
“啊,这倒也是。”
那张脸又骤地在我面前放大了一倍。
“真的不记得了?”
五官确实很是熟悉。但似乎又有什么从根本上不同的地方。答案似乎就在一步之遥,这感觉非常让人抓狂。
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似的,对方的笑意更浓了,不是杨啸那种让人胆寒的奸笑,而是真的很愉悦似的、讨好的笑,让人想起那种欢快地摇着尾巴的小柴犬。
……
柴犬?
“啊!”
“想起来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这个人竟然胆敢名叫蓝琦。
玩了两年多失踪的蓝琦。
2.
说起蓝琦,脑子里冒出的印象,干瘦,眼镜,金鱼眼,长相用个褒义词叫作清秀,闭上嘴勉强可以叫作斯文乖巧。
再抬头看眼前一头白毛,挑着一边的眉,笑得龇牙咧嘴的人。
……
这谁啊!
我打量着他,找不出一丝过去的影子。最终把视线定在那片白色的纹身上,它漫过了一侧的部分脸和脖颈,盘结生动的线条像是随时会活动起来。
当时真的就退学了吗?是家里的关系吗?是你自己的决定吗?这两年你跑去哪里了?这两年间发生了些什么?这间酒吧是怎么回事,你的品味是这样的吗?你现在这朋克形象是怎么回事?你跟林一又是怎么认识的?
脑子里涌上一连串的问题,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它们争先恐后地跃出来,很快地在我并不太够用的脑袋里发生了踩踏事件。我一边平息着脑袋里这毫无意义的混乱,一边非常努力地试图把眼前的陌生人和过去的影像重合起来。
从哪里开始问呢?我想知道些什么呢?即使是很艰辛的过去,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感慨地叹口气,施以几句廉价的同情?或者呢?像听坊间传闻那样,带着卑鄙的好奇心,挖掘别人的过去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且,不会改变什么。他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只能是现在的样子。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有再也回不去的。
最后出口的只有,“你还有弹吉他吗?”
绝对没料想到两年不见的朋友一开口是这种不知所云的问话。蓝琦喷笑出来。
“有啊,一直在弹。呐。”
还是很给面子地好好地回答了。
他大大咧咧地伸出左手来。我伸手去摸,果然,指尖和食指的指腹上都是坚硬的茧。他曾有半年左右没有碰过吉他,这些茧都一度消失了。
“哦。真不错。”
就跟刚才的问题一样,意义不明声音干涩。
然后是同样意义不明的一阵静默。
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蓝琦带着歉意笑着向我打了招呼,迎上去并一起走进了一间包房,我颇为遗憾,但更多的绝对是庆幸。
我的视线转投向林一。他了然地微笑着,晃动着手里的杯里,冰块和杯壁碰得哐哐作响。
“有些事情,还是应该由本人来说吧。”
“恩,也是。”
应该由本人来说。应该由本人来决定,要不要说。
忽然回过神来,林一不也是一样的状况吗?
除了因为罪魁祸首就是我,主线比较清晰一些。
“那个……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于是我又苦笑着挤出这么一句。语气转折得非常妖怪。我现在很清楚为什么我找不到工作了。
于是林一也被逗笑了。
“阿唯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这算表扬吗?”
“当然是啊。就像几百万年没怎么进化的熊猫那样,是国宝级的。”
“哈啊……”
“不要这么僵硬嘛。”林一又微笑着,放柔了声音,“我们就是两个没多少自由的工薪族,下班来喝个小酒消遣,随意地聊聊天——天气、股票、最近的电影,什么都可以。主要目的是放松嘛。至于叙旧……只是个方便的说法罢了,不一定要今天啊。”
没错。现在的我们,就只是工作上有来往的朋友,除此以外的什么都不是。
我忽然像下了某种决心似地、对着替蓝琦班的调酒师大喝,“给我一杯他点的这个!”
我指着林一的杯子。
另一杯酒很快递到我桌前,我拿起来一口闷下去。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至多感觉冰凉的液体往下流,勾勒出了食道的形状。但很快,就觉得脑袋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有一股奇怪的热由身体里向外透出来。
不过,在这之后,说话就变得容易多了。
“那个……谢了。”
喝了酒,林一也不能开车,一个小时后我们走出酒吧,静静地往车站回走。到了要分岔的十字路口,我才开口道了谢。
“谢什么?今天的酒可是你请的。”
恩,在这种小事上无聊的坚持……类似于赎罪吧。
“那个……总觉得,要不是你,可能这辈子都碰不到蓝琦了。我自己平时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是吗。”他笑,“想见你的人可不止这一个。周末愿意赏光来我家吗?”
诶?
3.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恭敬地管他叫‘先生’啊?”
第二天下班,一起坐在车里等林一的时候,我这样问亚美。
只是突发奇想。
另外部分原因是代沟。这样狭小空间里的沉默很要命,又根本开启不了其它话题。
蓝琦也是,亚美也是,先前他们公司的几个人也是。用这种现在已经不多见的听来有点别扭的叫法,还带着一点隐约的恭顺。……是我的错觉吗?
后座白裙子的小丫头噼里啪啦地打着游戏机,声音听来有一点漫不经心,“恩?不对吗?”
“也不是不对……这个……这样叫很罕见啦,现在。”
“因为他很厉害啊~”
这是什么理由,你也管奥特曼叫奥特先生吗?
“他只用两年就做到现在的位置耶~”
“啊,很厉害吗……”我边想边随口附合着。
噼里啪啦的按键声戛然而止。亚美的脑袋冲上来,夸张地倒竖着细眉,很气愤的样子。
“超厉害的!!不止厉害,简直是业界奇迹!”
奇迹……呐……
恩,百日至三公的感觉?其实想想也是,我现在才刚过实习期,还有一年半多,要做到那样的位置,实在是想像不能。
回神,看到那张脸已经恢复了笑眯眯的小恶魔表情。
“六月天孩儿脸”?
果然是儿童人格。
“不过,亚美也很厉害,人家是超能力者哦~”
……
从一个二十多岁,甚至比自己还年长的小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该作何反应?“是是真的好厉害哦”然后摸摸她的脑袋?
……
总之先顺着她扯吧。不要把气氛搞僵。谈话,谈话,交流,保持交流。
“哦,超能力啊……像是……能折弯匙子那种?”
“才不是那么老土那种!”
是是,真抱歉,我这么老土。
“亚美能看到颜色哦~”
……既然我不是狗,不是色盲色弱,所以很抱歉我也可以看到哦~哦~~这么说来我们还是同类的ESPer呢!
……
不要被她影响……
用力揉开眉心的结,努力维持听起来好脾气的声音。显得似乎她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论断,我因此产生了一些再正常不过的礼貌的困惑。
“你说……颜色?”
“恩,人的颜色~啊,不是说大家都看到的光学的那种。是每个人每个人的代表色哦~大概跟性格什么有关吧。因为颜色都还蛮稳定的,所以现在只能肯定不是心情……恩……其它的研究中~”
抱歉,我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嘿嘿~”
就算你这样得意地笑……
“很好用哦~颜色漂亮的,亮的,就是好人,颜色难看灰暗的人就要当心一点。”
哦,这倒真是很好用,简单直观,也不用费劲察颜观色了。
因为有这更方便更标志性的东西,所以她才对人脸的辨识记忆这么糟糕吗?
……诶,还是说,那一大堆都只是她为自己的“人脸辨识不能症”找的借口?不,她自己也信以为真,这种情况应该叫自我催眠?
“比如,xx就是很有活力的橙色~xx部长就是灰灰的,但感觉这灰的像是伪装,就像在原本的画上再涂了一层那种感觉~恩,超过了四十岁人经常会看到这种状况呢~”
这话题还能继续啊……
那个,对不起,那些人我实在是,一个都不认识……
“哈……是啊,那……那我呢?是什么颜色?”
“黑色~!”
带着这样欢乐的表情毫不犹豫地向面前的当事人宣布,我是坏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沮丧得太过显著,她又接着忙不迭地补充道,“不过是很透明那种,奇怪地让人感觉很安全呢~恩……举例来说就是‘温柔的夜色’那种?”
……谢谢。那还真是叫人欣慰啊。
“……那林一呢?”
她的脸骤然间亮起来,就像面前摆上了心爱的玩具喜爱的零食的小孩子。
“白色,超~亮的纯白色!超罕见的哦~!”
奇怪的冲击感。
如果说到刚才为止我都以为她只是个沉迷二次元脑子电波掉了的小女人,那至少这一刻,我是真的有点信以为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