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18、亚美

　　0．
　　我只信仰一个会跳舞的上帝。

　　1．
　　开到他公司的正门前，车停下来，一个白裙的女孩子欢快地跑过来。
　　雪白及膝的连身裙，短外套，加上白色的皮包。大面积白色的印象强烈得超过了她的脸。
　　她要是站在那个房间里，大概会融到背景里去找不见了吧。
　　好像和某人的喜好非常相合呐。
　　她双手搭在降下的车窗上，像小狗一样扒着车窗，眼睛亮亮的。
　　“林先生！让我开车~”
　　“驳回。”林一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她的满面笑容立即变成一脸弃犬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拉开后座门，跳上去，一头撞进那坨水果里。
　　“哇，好夸张~林先生你要减肥吗~？光吃水果会长不高哦~”
　　我错了。她还是和蓝琦比较般配。有机会撮合一下这俩吧。只除了一个问题，后者现在名列失踪人口。
　　“联会的时间定下来了哟~”
　　“都定下来了？”
　　“恩~！除了一小时半固定节目还有自由时间，游戏和跳舞和拼酒！到时候你要陪我跳舞哦~”
　　“不胜荣幸。不过你们选了什么曲子？我只会简单的三步四步。”
　　“哈哈哈！才不会放那么老年人的歌咧~！”
　　“那我就只有为你们端茶倒水的份了。”
　　他娴熟悠然地开着车，边不失分寸地说笑着，很不错的儒商形象。夏澍要是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喜极而泣。
　　“啊~！早上的小帅哥~！林先生的朋友吗？”
　　她终于发现我的存在了。算了，我存在感就是稀薄。
　　……被说小也是第一次。
　　“认识很久了。”林一轻巧地一句带过。
　　他好像就是没有要互相介绍的意思。是那么难于介绍的关系吗？
　　而那个女孩子现在扒在我的坐椅侧边，眼睛闪闪地打量着我，好像我是某种珍奇动物。
　　“是林先生养在家里那个？很帅哦~”
　　“不是。梁洛也不是被我养着。”
　　……耶？
　　我迟钝地转头看向林一，他换了档，一脸轻松地继续直视着前方。
　　他现在，有同居的人啊……
　　梁洛……怎么听都是男人的名字吧……
　　“耶？不是吗？感觉很像呀~~”
　　“一点都不像。又来了，亚美，人脸识别不能症。”
　　“才没有~！明明连颜色也一样嘛！”
　　……颜色？我是啥罕见肤色的人种吗？
　　“不一样吧？”
　　小丫头拧起了眉头，认真专注地研究着我。
　　“恩……恩……恩，不一样呢……”
　　“是吧。”
　　“可是~……这两个人的颜色都跟人差好远哦~”
　　这对话真是怎么听怎么诡异。
　　不知道是被无视的小小怨气，还是单纯想结束这无厘头的对话，我扯出一个商用笑容来打了招呼报了家门。
　　后座的小丫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帅哥你好~~我是亚美~现在没有男朋友哦~”
　　……难道自我介绍不是应该从姓氏开始吗？
　　现在的女孩子……积极主动，这征服者的姿态，实在是让人自惭形愧。
　　而笨拙如我，这时候又只能继续“啊哈哈”了。

　　2．
　　车子七扭八拐地终于开到我租住的楼前，停下。林一趴在方向盘上看着我收拾东西。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抱歉，因为我的关系，进度落后了。”
　　“说了不要道歉。不要担心，工作那边会很顺利的。”
　　真的是完完全全的倒错。稳重可靠的林一。非常奇怪的感觉。
　　“啊，我帮你拿上去吧？”
　　我转头看着业已被我忘干净的水果们。
　　“不用不用，有电梯的。”
　　“那就不送了，好好休息。”
　　“恩好，谢了。那……”
　　“站住！！”
　　却被白裙子的小丫头厉声喝住。我近乎机械地回头，机械地微笑。
　　“……是的，小姐？”
　　她竟然翻出一刀名片来。取了一张，笑眯眯地双手逢上。
　　“小帅哥以后有空要出来玩哦~！”
　　……我是不是该觉得受宠若惊呢。
　　点头道了谢，刚要伸手接，她又收了回去，又在包里捣腾了半天，翻出一张大头贴贴在名片上，然后满意地笑了，再次递给我。
　　……
　　车开走了。
　　我手上两袋。脚边几大袋。各种时令水果。
　　……
　　我低头看手里的名片，一角是那张大头贴，用双手在头上作小白兔状的阳光少女。啊，永远的小孩子，岁月无痕啊。
　　名字……王亚美。
　　哦，不是很普通的姓嘛。
　　所属公司……不是林一的公司。恩，正常啊，没有规定不同公司的人不准互相交流。林一的公司又不是光荣孤立的英国。
　　英文名……Amy。恩，对照中文名，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手机、座机……恩，常规信息。
　　头衔……硬件……工程师？？
　　我站在十月的街头，顿时觉得秋风瑟瑟。

　　3．
　　第二天依旧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与其说我们在工作，不如说是在那间会客室里开茶话会，互相随意地侃着自己的公司，为了“充分领会贵公司的文化与精神”。
　　回程依旧蹭了林一的车。
　　……算是半被强迫的吧。
　　于是和昨日同样的场景又哗啦啦重放一遍。白裙子小丫头欢天喜地地奔来。
　　“今天可以让我开车吧~？”
　　啊，果然又是老桥段啊。
　　“不可以。”
　　“偶尔让人家开一次又不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的。”
　　林一好脾气地一一回应着，替她拉开后座的门。
　　“唔……林先生好小气……”
　　她不情不愿地坐上来，把自己埋进后座椅里，还在不断地低声抱怨着。闹别扭的小孩模样。
　　“亚美也会开车吗？”
　　……这就叫做心理投射吧。面对这样的儿童人格的亚美，我的口气也不知不觉变得像在哄小孩子一样。
　　似乎问对了。嘟着嘴的别扭模样立马不见了，变成一脸自豪的小朋友。
　　“会哦！人家什么都会开~”
　　“什么都会？？”
　　“什么都会~~”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在这个情况下说话，这个“什么”的范围得有多大？这里又不是电玩中心！
　　“不需要驾照的话。”林一补充道，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一般的驾照人家还是有的啦~！！”
　　……一般的？什么算不一般的？A照？
　　总觉得，跟这个人进行对话，好累啊……
　　终于到了。我道了谢，下车，往楼的方向走。
　　“阿唯。”
　　来自过去的称呼总有种奇怪的力量，像是开启过去某一部分的钥匙。有时候会让人心间涌上一股暖意，有时候会让人手脚冰凉。此时我只觉得有什么激烈地冲刷上来。我却无法知道那是什么。
　　有什么在心里纷纷扬扬，不安份地跳跃、奔流，然后渐渐落下，沉淀，归于死寂。
　　回头看到他自如地向着我笑。
　　近在咫尺，却是很恍惚的笑容。
　　“有空一起去喝个酒叙叙旧吧。”
　　忽然有很多影像重叠起来，我好像产生了某种既视感。我好像见过这一刻。我好像知道自己会见到这一刻。不愿想起来，却又在心里一遍遍往复播放的零碎画面。
　　那一定是，再也取不回的某个晚春的残骸碎片。
　　无论心里是多萧瑟的秋日，我也只能微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