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17、再会

　　0．
　　我将永远被孤独地锁链锁在忧伤的海岸上。

　　1．
　　重做CI。重新设计公司整个形象系统，包括logo配色字体以及几乎所有看得见的地方，比如信封信纸名片网页礼品包装公司制服……
　　我明白交给我的竟然是这么庞大的工程，已经是一个礼拜以后的事情了。
　　程然，你被杨啸附身了吗……

　　虽然考了一堆名字很fancy的证书，平面设计师、各种软件认证专家。其实我离这个领域一向很遥远。停留在做做不入流的海报，或者当当林一的PA之类的。
　　那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勉强地用了一个礼拜把这些专业知识都塞进脑子，以免会谈中出现专业词汇时，我一脸天真无邪。但它们似乎又和周末消遣的小说小小地混合了一下。比如我现在实在很怀疑某个叫作出血位的词汇是否是我的臆造。
　　新人加门外汉vs 4A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
　　这是毫无疑问的自杀行为。毫无疑问。
　　我一路走一路走，视线固定在地上，头脑飘浮在十维空间。
　　跟漂亮的前台小姐确认了以后，被她领进一间金鱼缸。一间中等大小的会客室，四面墙全是玻璃的那种。正中一道磨沙，上面是很有设计感的公司名。
　　应该不是会议室，没有什么正经八摆的会议桌。只有一组风格现代……或者后现代……的沙发，一套演示用具，一个角落是一组桌椅，椅子的美丽曲线让人无法相信它能承重。一面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大小不一的镜框，里面是各种黑白照片，无法理解镜框的固定方式，好像悬空存在着。
　　总之，很精致很时尚很有设计感的和我完全格格不入的地方。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走廊尽头的几个背影。其中一个很引人注目，挺拔地站着，偏瘦，灰色的西装显得优雅妥帖。
　　不过现在的我也无暇去关心我有些不合身的几百块钱的西装了。我翻出整理的一点资料一遍遍地翻看。就像我几分钟后要参加闭卷政治考试。
　　余光瞟到那几个人开始向这边飘来。
　　我把视线锁定在玻璃门的底边。

　　2．
　　“你好！抱歉久候啦！”
　　超有活力的声音。而且听起来比我嫩得多。这让人安心多了。
　　我终于恢复了一点智能，来了四个人。一一介绍握手。笑到面部痉挛。
　　终于只剩最后一个了。他们的大BOSS。哦不，前三个中有一个客户服务部的小朋友，大概不能算他直接管辖范围内的？我脑袋混乱地想着。
　　是那个引人注目的灰西装。
　　同样用力陪着笑，伸手。
　　握住他的手。
　　心里突然奇怪的喧闹起来。
　　似乎配合着这种感觉，听到活力小朋友大声骄傲地宣布道，
　　“这是我们的创意总监，林一先生！”

　　3．
　　我的心跳漏掉一拍。
　　不，我干脆就没心跳了。大概。
　　我的视线长长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西装上。似乎看到周围的空气有微微的扰动微微的扭曲。时间。好像过去了无限久。
　　听到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温柔而客气地说，“您好。”
　　上一次我听到这个声音，听到这一模一样的语调，是在某橦破砖楼前。
　　温暖。包容。
　　我痛苦地机械地仰起头，几乎可以听到脖子咯咯咯的脆响。
　　然后，我再熟悉不过的线条漂亮的脸，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我实在不记得我是怎样客套完，终于完整地在桌边坐下的。
　　他没变什么。手的温度。脸。声音。语调。有一点慵懒的样子。
　　他变了很多。剪短了发。齐整的。虽然依旧是栗色的。衣冠楚楚。举手投足和衣服一样优雅妥帖。神色很释然。但。压迫力。高高在上。俯视。游刃有余。
　　过去。现在。重影。我有点透不过气来。
　　“设计由我们三人共同担当，最后的定稿还是由林一先生，当然，还有您公司方面的意愿来共同决定。啊，刚才介绍过了，郭先生是市场部的人，可以说，就是负责后勤方面的工作吧。第一步是和您的详谈，要充分充分地了解贵公司的理念和精神。然后作为我方的第一步实际工作，我们会尽快地提供三十到四十个logo设计的预案，和您再协商改良后确定主logo的设计配色等，之后就大都是细节和规范的问题了……”
　　有活力的小朋友继续活力四射地介绍开来。而我机械地听着，似乎听到了回声。我不敢直视他的脸。却也同样移不开眼睛。这是现实吗？还是片刻后我会挣扎着醒来的噩梦？
　　四肢冰凉。
　　眼前一黑。胃部一阵激烈的绞痛。
　　然后我开始非常没有礼貌地、在人家光鲜漂亮的会客室里大吐起来。

　　4．
　　陌生的天花板。
　　很好辨识的素色封顶。惨白的日光灯。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讨厌医院。
　　“醒了？”
　　很好辨识的声音。
　　而我依然在看到他的瞬间进入僵直状态。
　　他伸手拨了拨我的额发。期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裂开了。
　　“睡得很熟的样子呢。最近也没好好睡吧？”
　　是啊。为了和某个年轻英才的创意总监的直接会面。
　　我只咕哝出一声含糊的声音。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笑起来。
　　“我这么落魄，很好笑啊……”
　　“不不，抱歉……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对换了身份的感觉。”
　　心里一紧。
　　“以前病倒的总是我吧？在床前边忙边念叨的是你。所以总觉得眼前这个情形……”
　　他又轻声笑起来。
　　“你没怎么变呢。”
　　“……我就当这是称赞吧。你倒是变了很多。”
　　“是吗？”
　　是个人都发现了吧。……不，凡是有视觉中枢的都发现了吧。
　　“看不惯我现在的样子？”
　　“……不会。”
　　“是你想要的样子了吗？”
　　目光也一样，温柔而认真地询问着。
　　我语塞。我的心脏不规则地律动着。
　　眼前的男人和当时那个儿童人格不能自理的林一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只有那双眼睛里不隐不藏的率直，一如继往。
　　原来如此……吗。
　　原来那场谈话最后那奇妙的反应，是这样吗。
　　他不轻易地被我说服了。他不是轻易地放弃了。
　　如你所愿。
　　这两年分开的时间对他来说，只是为“实现我的愿望”而做出的小小牺牲。
　　然后回来，变成那个我所设定的形象，我说的我想要的样子。
　　还能回来吗？还能回到哪里呢？
　　可是，这次见面只是巧合。非常巧合。原本来见他的应该是胡子大叔。我也根本就是随随便便被程然骗进这家公司的。
　　他并没有预备再见我吗？
　　即使不会再见，也还是一样，如我所愿地去做彻底的改变？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何表情。
　　他继续微笑着，似乎并不期待我任何回答。
　　只是想要付出，并不期待任何结果……吗……
　　越来越没有办法直视他。
　　静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
　　“我出去下。你再睡一会儿吧，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小病……坐个公交还是没问题的。”
　　“我送你。”他坚持。

　　5．
　　急性肠胃炎。病因是乱吃东西和精神紧张。……大致是这样。
　　唉。一样是晕，为什么我就不能晕得些斯文点呢，比如低血压、低血糖什么的，面色一白，就表情舒展衣冠楚楚地倒下去。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这种角色设定吧……也许造物主跟我的祖上有点小小的过结，就像伽利略和教会有点小小的过结……
　　跟着林一一路下到地下停车场，一路上我脑子里始终像这样，盘旋着些不着调的念头。
　　坐上车，我忍不住盯着后座上堆着的几大袋水果。多到可怖。什么东西超过一个量都是这号效果，人和水果也不例外。
　　“这，这是……？”
　　“病人嘛，总是鲜花水果咯，抱歉啊，我是个没创意的男人。”林一轻松地回答。
　　明明你的头衔里就有这两个字。
　　我只能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多谢。
　　他发动了车，灵活地倒车开出停车位。
　　“抱歉，要先绕回公司一次。”
　　“工作吗？啊，打扰你工作了，对不起。”
　　“不。要去接个住在城市另一头的小姑娘回家。不然一会儿晚高峰的公共交通会把她挤哭的。还有你——”
　　他换了档。丢给我一个包容的笑。
　　“不要跟我道歉。”
　　你还不是。张口闭口客套得紧。
　　其实我明白。我也明白。两年的空白，不是可以那么轻易消除的东西。像一个空间奇点，本性奇点，变换坐标也无法消除，它不断地向外放出不确定的信息，让现在的一切也岌岌可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