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13、解剖之一

　　0．
　　宁愿绝望，胜于投降。

　　1．
　　清晨我去找房东先生交还那最后一把钥匙时，他担心地打量着我，“没事的，不用这么着急的，怎么了？眼睛这么肿，脸色也很差。”
　　“哦，感冒了，好像还有点严重。”
　　连沙哑的声音也配合得恰到好处。
　　房东先生像所有长辈那样叮嘱了一大通。要吃药，要多喝水，要好好休息。我点头称是。
　　叮嘱完了他又盯着我手里的本子。
　　“你怎么抱着这么多东西？”
　　“那个……”你看不见的地方还堆着更多，“这是兼职，兼职要用的材料。您有大一点的袋子么？”还要够牢。十本素描本比我想象得要重得多。
　　不会比四年的回忆叠加起来更重了。

　　2．
　　是我拒绝他的挽留的。是我要破坏那一切的。是我要的。离开。改变。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样呢？
　　终于回到宿舍，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整。

　　3．
　　我在惯常的位置落坐。杨啸比我晚到，这实在比较罕见。罕见到我忍不住开始猜测他是否突然遭了哪种变故。
　　于是一路乱想。交通事故，道路诈骗，煤气中毒，被劫为人质。一直想到平行世界穿越时，手机大声唱起歌来。
　　又是没有记录的号码。我又鬼使神差地接起来。
　　“沿你面前的马路向西走400米。左转。”
　　然后便挂断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00：00：07”发呆。
　　其实我根本不该反应这许久的。
　　还能是谁。
　　不过在话筒里听到他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吧？并不好辨识。我还以为现代手机的信号还原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根本就没给选择的余地吧。
　　不情愿地拖着步子向指定地点挪动。

　　4．
　　意外。非常，非常以及非常意外。
　　不是因为地点。这只是个普通的街心公园。
　　也不是因为人物。杨啸也还是老样子。穿着灰色的老头开衫，笑得像只老狐狸。
　　问题是他身边的一圈生物。
　　白色的棕色的黑色的三色花纹的。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扭曲。
　　“……猫？你喜欢猫？”
　　在他周身一圈，或坐或卧，或者自顾自地打闹，洗脸……的流浪猫们。
　　杨啸？？这种德性的家伙会招动物喜欢？
　　“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
　　“那就请坐吧？”
　　他抬手示意了下他身边的空位。
　　“不……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猫啊……”
　　“因为它们和狗全然不同啊。”
　　“……”
　　“高傲、优雅，独立。不随便向人类献媚。”
　　“哈啊……”我一点都没有看出来。有两只猫正在他脚边开心地扭着身子蹭来蹭去。
　　我仍旧伫在原地。杨啸有些疑惑地望向我。
　　“怎么了，不坐么？一如继往，会花费些时间呢。”
　　“……谢谢关心。我站这儿就好了。”
　　“啊~”
　　老狐狸站了起来，眼睛闪着光，朝我逼近过来。随着他的移动，那些流浪猫的分布中心也一同移动过来。
　　“不至于是那样凑巧，你怕猫吧？”
　　“不，并不是……”
　　“哦？不是？”
　　“所以你不要再走过来了！！”
　　老狐狸当然不会理会我，笑意更浓速度更快地移动过来。
　　我退了两步，还是被轻易追上。那堆猫中的先驱部队已经围了两只在我的脚边。我张大了嘴——
　　“啊嚏——！！”
　　杨啸石化在原地，观赏着我打出一串喷嚏，狼狈地翻找纸巾，连怒视他的闲暇都没有。
　　“都说了不要过来！我对猫过敏！！”

　　5．
　　“哈哈哈。抱歉抱歉。”
　　舞台又回到惯常的茶室。并且在我的坚持下回到安静美好的室内。
　　我买了整包的纸巾放在桌上。200抽那种。现在我仍时不时涕泗流一下。
　　很帅的服务生今天又当班，现在他在远处心有余悸地望着我们，看得让人有点于心不忍。
　　“那么，作为陪礼，今日就由我来作主述者吧。”
　　白他一眼。还算是有良心。
　　“至于内容……你。”
　　“什么？我怎么了？”
　　“解剖你。”
　　“……”
　　“不要么？”
　　“……好啊……如果不是字面意的话。”
　　“那么……我们开始吧！”
　　他竟然拍打着双手，像个即将上场的竞技运动员一样踌躇满志。
　　“你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他呢？”
　　很单纯的问题。我觉得很简单的问题。我以为我明确地知道答案的问题。直到我真的被当面这样质问，直到我开口，只能挤出干巴巴的一句。
　　“因为……那样不对啊。”
　　“那样？是怎么样？”
　　当然就是和林一在一起时，那种反常的生活方式啊。
　　“我换一种问法罢。你是想要，离开他这个人？并不是吧。”
　　“不是。……大概。”
　　“就是嘛。你喜欢他？”
　　“……”
　　“你喜欢他吧。”
　　“……算是吧。”
　　“那么，是想逃开那种生活？你厌恶和他同处一室？”
　　“……也不算是吧，……”
　　甚至。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大概颇为乐在其中。
　　“那你究竟是在意志坚定地，逃避些什么？”
　　我的一只脚烦躁地在地上不停拍打着。他成功地让我开始浮躁了。
　　“所以说，这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就算不讨厌，那样也不对啊……那是错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一看就有问题吧？正常的不是这样的情况……怎么说呢……”
　　“正是这个。”
　　他居然打了个响指。今天的杨啸很年轻。
　　“哈？”
　　“正常。你所用力逃开的东西，叫作异常。你害怕它。你畏惧异常的，不同寻常的，不合常规的东西。”
　　我万分不解地望着难得一脸一本正经的杨啸。
　　逃开异常？
　　这是当然的吧。
　　相对于正常的东西，区别于正常的东西，对立于正常的东西。就像我们选择健康而不是疾病。就像一般心理学和变态心理学。就像正常的细胞和癌变的细胞。选择正常的。这实在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吧。
　　“也许是童年什么事件的影响罢？在你的潜意识里，非常根深蒂固地，拒绝非常规的东西。你想要和大家一样，和所有人一样，走最基本的线，过最正常的日子。上学、高考、上大学，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婚姻，稳定的朋友圈。公认的最正常的生活。因为这样才最容易被他人接受，才最容易获得社会的承认，获得他人的认同感。因为——”
　　他的眼睛锐利地、直直地盯着我。真的让人想起闪着寒光的柳叶刀。
　　“——因为你缺乏安全感。”
　　“啊？我又没世仇，又没人追杀我，干嘛要缺乏安全感？”
　　他没理会我。继续用方才的口吻径直往下说，
　　“这样的你，需要外界的认同，需要这个社会的认同。因为非常规的东西，而被排斥，被孤立，你畏惧事情会变作那样。更糟糕的是，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你在潜意识里害怕、在意着很多事情。你介意你们的关系不能清楚地分辨，明确地定位——不能像“爱情、友情”这样轻易地归类；你在意他依赖着你，你的生活无法在最正常的轨道上运行；你介意因为他的存在，而影响你其它的更为单纯的人际关系。可是，呵，你却不会在意一些更基本的事情。”
　　“基本？比如说？”
　　“比如说，你们都是男人。”
　　“……”
　　“你刚才承认你喜欢他了。”
　　“……”
　　完了。我居然觉得他说的句句在理。

　　“所以。如我所言，你想要摆脱的，并不是他。你并非不喜欢他，不喜欢照顾他。缺乏安全感的你，也可以从这里得到满足——有人这么的需要你，到了排外的、非你不可的程度。你需要被别人需要。而林一又恰好，是和你那么互补的一个人。他拥有你所没有的……”
　　他忽然突兀地打住了。歪了歪脑袋，笑着说，“林一的部分，还是留待下次罢。毕竟是相对昂贵的部分。”
　　这死狐狸。
　　“总之。你想摆脱的是那段关系，你想摆脱异常本身。”
　　“所以，你是说……”
　　“不不。我可什么也没有说。”
　　白他一眼。不要说这种类似白马非马的废话。
　　“我只是个心理咨询师，不是心理医生。”
　　“有什么区别吗？”
　　他睨着我。万分同情万般无奈的看文盲的眼神。
　　“我只是把洋葱的表皮都一层层剥开，让你看透。至于怎么处置那洋葱，是你的事情。这是你的事情，你的生活。我没有资格指使你做什么。这种想法在心理学上也并非什么病态，也绝然没有到心理创伤的程度。”
　　……我印象里，洋葱一层层地剥，剥啊剥，剥到底，就……就什么也不剩了吧……
　　“还远没有到底哦。才这般三言两语。”
　　“……”
　　“Same time next week！”他一口饮尽了杯里剩下的茶，很高兴的样子。
　　不惜把每个双休日，都浪费在和我进行这样的对话，这个人的生活，一定非常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