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14、夏澍

　　0．
　　这里没有任何传教士，不强求任何信仰。

　　1．
　　基本上从某个时间点之后我就根本不敢见夏澍。但我居然忘了那么简单的事，不是兔子主动去找猎人的，而是猎人来狩猎兔子的。之于我们之间，当然是夏澍会主动找到我。
　　三点三十。校内的一个十字路口。一辆红色跑车飞驰而来，挡住我的去路。
　　这时是下午两节课间的休息时间，也是大家上完一节课换教室的时间，路上人和自行车来往不息。
　　所以在突如其来的跑车车头前，一片狼籍，相撞然后倒成一片的自行车，被带倒的行人，还有一个男生，在车前几公分处腿软跌到地上。相信其中也有不少人当场就想骂娘，但与挡风玻璃后的犀利目光一相对，生存本能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跟这么个人有关联让我瞬时一身冷汗。我还要继续在这里过日子的。
　　极具破坏力的夏澍。
　　车窗在我面前降下来，一口烟直接喷到我脸上，呛得我咳出眼泪来。烟雾背后是神采飞扬的夏澍。眉毛抬得都要没进刘海里去了。酒红色的长发，身上的套装更是红得像丛盛放的石南。
　　张扬至极的夏澍。红色飓风。
　　“上来！”
　　非常响亮，命令句式。最终判决，不带复议。
　　说一不二的夏澍。
　　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个人跟我有血缘关系？？

　　2．
　　是的。很不幸的我和夏澍是亲戚。由于家庭结构庞大人多繁杂，我只知道她该长我一辈，具体该怎么称呼从来没搞清楚过。
　　原先我们的会面就只限于重大节日，国庆啊过年啊这种全国性的节日，家族聚餐时。这个人永远最后一个到场，一来就大声批评这种家庭聚会年年如此，没有创意，犯七宗罪之饕餮……在长辈间评价极差，目无尊长，衣着犯戒，母爱、贤慧这种女性该有的美德一概没有，也始终不结婚，毁了一场又一场相亲，让长辈操心……听起来就是除了有钱一无是处。
　　总之是无论如何都不怎么想接近的人。也便一直毫无瓜葛。
　　直到父母离婚后，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号称“受了长辈某个大人物的拜托，要照顾你点”。而我大脑有点短路，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什么地方可以借我住一下吗”……

　　3．
　　“喂，夏澍，虽然我也算是成年了……”
　　“那就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唱个歌喝点小酒而已，”
　　什么而已！你要而已的就别来什么夜总会啊！
　　我们背后有人高声地交谈着，似乎非常投机。夏澍飞快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
　　不过那两人没注意，那一眼的效果全体现在我身上了。
　　门口的侍应生替我们开了门，然后夏澍变出一条钱。不知道有几张，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什么时候折成这么适合暗中交易的小条的。一转眼，钱已经到了对方手里，又一转眼，不见了，难道趁势滑进了袖口？
　　两个人都是，手指动作灵活利落得让我赞叹不已。
　　然后夏澍低声交待，“跟后面那位先生说，今天这里有人包场。”
　　唉……对夏澍来说，只是这样耍耍小手段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她没有直接去跟那两人火拼。

　　我陷进肥厚的沙发里。面前的桌子上只有酒。几瓶酒背后只有目光如炬的夏澍。不远处有个舞台，舞台上有个近乎衣不蔽体的胖女人在唱歌。嗓音非常之个性，让人想起粗砺的砂纸。
　　能在这种场景觉得享受的人请和我联系，然后请务必来教导我一下。
　　其实夏澍就一脸享受的样子，一杯一杯像白开水一样喝。
　　“你把林一那小子甩了啊。”
　　来了。
　　口气随便得像是“你昨天晚上吃的面啊”……
　　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说不定躲在哪里哭哦……”
　　我忽然胸闷了一下。
　　“不过，也说不定啊。说不定人家运气好，艳福不浅，已经搭上了一个好女人……”
　　我又胸闷一下。我把它归结于杨啸那场沉闷对话的错。
　　夏澍欣赏着我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你还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啊。”
　　我郁闷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他不在你那边吗？”
　　“他为什么要在我那边？他又不是我养的狗。”
　　可是……？
　　还想再问，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脸。
　　……酒杯？
　　左右不知什么时候各坐上了一个扭作蛇状的女人。
　　对面的夏澍架着腿，愉快地看着我
　　“别想那么多了，先喝吧，酒是好东西啊，都说喝了酒就可以接近神明哦。”
　　……大概只能接近萨提尔吧。

　　两个小时后。虽然我一再推委，还是被灌了不少，脑袋开始飘飘然起来。
　　夏澍喝了至少有我两倍，现在更是情绪昂扬了。她豪迈地勾着我的肩，一手直指着前方，气吞山河，激烈得像要去攻占巴士底狱。
　　“下一站！！”
　　“下一站？！”
　　“喂，年轻人，夜晚还长着呐。”
　　“……你还要去哪里？”
　　“电玩中心！”
　　“啊？”
　　“我刚喝了酒，没法儿开车啊。先去杀杀时间。”
　　反驳不能。
　　电玩中心。里面当然大多是中学生打扮的人，女人都很罕见，不要说是夏澍这样打扮这样气度的女人了，她在那里简直像夜间工地里用的小太阳，幽暗的游戏机房顿时蓬荜生辉。
　　无视所有惊奇的目光，夏澍昂首阔步地往里走，像单刀赴会的关公一样大义凛然。
　　“首先……热身当然是这个啦！”
　　她抄起一挺机枪扔给我，自己提起另一把，英姿飒爽，一看就很有杀伤力。
　　啊，鬼屋啊，非常传统的抱枪打僵尸的游戏。我叹了气，端正了枪。
　　有个作非常复古流氓打扮的孩子拖家带口地走过来，把我往边上一推。
　　“让开！这里老子定了！”
　　“啊？”
　　夏澍黑着脸恶狠狠地回头，声音低沉而不耐烦，简直像狮子的低吼。
　　“没什么没什么……”
　　气焰嚣张的小流氓马上变成人畜无害的幼兽。
　　于是。我们把电玩中心里除了开车以外的游戏全玩了一遍。我眼前开始冒金星。除开车以外，因为“我自己有车，干嘛要去开那种破车”……

　　终于走出来，可是没两步，她又转进了街角的便利店，劈手一件件拿了就扔给我搬运。
　　啤酒。啤酒。以及啤酒。
　　又是酒？？
　　“夏澍，这个……”
　　“一会儿会口渴的。”
　　口渴？
　　……
　　接下来是通宵K歌。
　　霸着点歌台的夏澍，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的我，以及一对陌生的小两口，刚才在马路上夏澍随便拖来的。一间最大的包间，两大条沙发和一张十人长桌。
　　……
　　夏澍唱的全是激烈的摇滚。在我听来接近嘶吼。
　　一个小时候后，她大声宣布，“累了。”把话筒随手丢给我，抄起一瓶啤酒，转头向另两人，“打牌吧？啊，还少一个人？”
　　为什么我是自动被排除在战力之外的啊！
　　她大步踏出房间，片刻后，听到她猛拍着隔壁包间的门。
　　……
　　她可真是过着肆意而精彩的人生啊……

　　终于坐在回程的车上，已经是清晨六点。惨淡的朝阳与我呆滞的眼惨淡的脸交相辉映。我已经无欲无求了。夏澍点了烟，依旧神采飞扬，跟昨天下午刚出现在我眼前时没有二般。为什么？明明是我比较年轻。难道她抽的不是普通的烟吗？
　　……
　　不会吧……
　　总觉得，在夏澍身边，有无数的理由可以担惊受怕。
　　“啊，痛快痛快。”
　　这竟然是她通宵后的感想。
　　不过想想夏澍打牌时的样子，不时地高喝着，大笑着痛拍着边上人的背，拍得对方娇喘连连，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水饮料们觥畴交错的，好像是很痛快。
　　“人生嘛，就该这样，痛快点，该来的就来，该去的就让他去，除了钱，人生里没什么是必不可少的哦！”
　　“啊……是吗……”
　　“你觉得还有什么必不可少的？爱情？不要笑死人了。这种东西早跟小美人鱼一起不朽去了。这个世界早被钱和商品重新洗过牌了，不要这么old romatic。”
　　“……不不，我没说什么啊，我完全同意你的见解……”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那种。
　　“就是嘛，一两个人就更算不了什么了，对吧？朋友这种东西，只要想交，随时可以。”
　　原来如此。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原来如此。可她为什么就是不能用普通点的方式来安慰我呢？
　　我在老地方被丢下车。
　　“少年啊，快去创造传说吧！”夏澍丢下这么一句。好古老的捏他啊。
　　然后车就像来时一样，横冲直撞地开走了。
　　我又疲倦又感慨地叹口气。
　　如果善意的谎言叫作white lies，那夏澍的行为大概就可以叫作白色虐待。这算是夏澍式的温柔吧。
　　从这个角度说，夏澍是个蹭得累？
　　……
　　我在清晨六点的冷风里打了个寒颤。

　　4．
　　蓝琦失踪了。字面意。哪里都见不到他。寝室，课堂，甚至期末考试。从上个学期末开始，然后整个寒假，新学期的开学。
　　问程然，他也只是拧着眉茫然地回望回来。娅慧是别系的，就更不知情。我才发现我们竟然都没有其它的公共朋友。
　　去问我们繁忙的辅导员的话，他一定会非常为难地问，蓝琦是哪一个？
　　又不能直接去问他的父母，这样我的立场很奇怪。离他最近的同寝的人，自诩是他的好友的人，居然对此一头雾水。居然没有看出一点先兆。
　　也许家里为他安排了别的出路？于是他就放弃了一纸文凭？
　　持续着无意义的猜想。
　　只点了一盏灯的房间。蓝琦的床空着。程然在桌前不断地写写写，时而把用完的草稿纸撕下来拧作一团。声音清脆响亮。我心里浮动着些很微妙的东西。
　　总觉得有什么在慢慢地改变、瓦解。这感觉很糟。

作者有话说

　　啊...还有一章...终于可以让林小朋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