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旧居，白色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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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爱那些只知道为没落而生活的人。
1．
大约是《Matchstick man》里的连环诈骗给我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我应该可以算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比如说，不认识的号码的来电，我是不接的。
现在手机屏上正闪烁着这样一个号码。不知道为什么，一秒以后我一冲动接了起来。
……又是我无敌的预感吗？
电话那头传来温吞水般的声音，很耳熟。
居然是我们慈祥的房东先生。
通知我回去把还需要的东西带走。
“啊？？”
“……是说，你还剩着很多原版书和杂志呢，都不要了么？不要了的话，那我就自说自话打包卖掉了哦……”
“不不，我是说……我会找时间回去……”
挂掉电话，我继续傻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
他把房间退了？
他也不住在那里了？
他不住在那里了？
那他现在住哪里？
他又不像我，有宿舍可以窝。他可是个freelancer，又没有公司可以呆。
我也不觉得他有什么朋友会收留他。
他独自生活这个念头实在太过惊悚，我只花了一秒来否决它。
也许他会去找夏澍吧？
接下来的念头是，夏澍会杀了我。以她的个性，不会用勒死一刀捅死之类常规的没有创意的杀法，为了显示她的绝对威严和力量，至少是把我踩在脚下，高跟鞋的细根直接踏穿我的太阳穴之类的。
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最大的缺点就是这发散性思维，太能想像，能想像得太远，想像得太有画面感，有时想像得生动具体到可笑的程度。
压下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收拾了几本书，暂时先去上下午的课。
2．
当天晚上我回到了那个房间。
之后静下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值得这么惊讶的。
从那场莫名收场的对话到今天，从他彻底从我眼前消失到今天，已经四个月多了。
四个月了。一整个夏天都已经好整以暇地过去了。
并且虽然他没有朝九晚五的工作，也算是有固定的收入。而且不少。怎么也不致于风餐露宿。而且他比我大四岁。怎么也不致于像我想象的一般幼稚脆弱。而且他有夏澍这般强悍的一个……饲主。怎么也不致于流落街头。
怎么也不致于……离不开我。
3．
房东替我开了门后，就把钥匙交给我，体贴地离开了，嘱咐我慢慢收，不要遗忘东西。
我站在玄关有些犹豫。内心有些隐约的不安甚至是畏缩。就像经过了长年单调刻板的牢狱生活之后，再次面对整个社会时的那种不安和犹豫。
……不不不，这都是什么。
客厅一点都没有动过。甚至我看过的杂志、书，都还是那样随意的丢在沙发边。就像我刚离开了三五分钟那样。
打开我的房门，竟然发出老旧的吱呀一声。同样的，房里的一切是和我记忆里分毫不差的模样。除了我敏感的鼻子提醒我这里积了太多灰尘。
我们真是有个好房东呢……
把几本书和剩下的一些零碎物品扫进包里。旅行包很快就不再单薄了，但其实都是些无所谓的东西和消遣的小说，就为了它们，我似乎实在没必要这样急忙地奔回来一趟。
最后。我站在另一道门前。我曾在这里呆傻貌地站了一个多小时。这扇门后曾是一个纯白的房间。白得像和这个世界的其它部分没有关联的样子。
伸手推开门。
他的房间是空的。
空的。字面意。所有的家具，他的长条的工作台，电脑，那成堆的书和纸，都不见了。除了四面墙之外什么都不剩。唯一不变的是满眼的白色。
我最先梦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吗？
真是什么我都有预感。
好彻底。就像他从我面前消失那样彻底。
心里渐渐变得和这个房间一样空空荡荡。
拖起旅行包来向外走。
有什么好失落的，不是我说的吗？我想要的是彻底的改变。
4．
我气喘嘘嘘地闯进门，把所有东西唏哩哗啦都丢在玄关，冲到那道门前，站定。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很快我就要错过最后一班回去的车了。
……刚才忘记把钥匙还给房东先生，实在是太好了。
满眼的白色。为什么我刚才看见的还会是纯白的房间。这套房里所有的地板都是深色的实木地板。
……也绝对不是我选择性失明。因为他有留下东西。他留了一样东西下来。那条特别厚重的白色羊毛地毯。他连同所有的家具，那一堆书和一堆电脑都一齐带走，也绝不是再搬不动一卷地毯。
我慢慢地踩进去。依旧是软得离谱，每一步都像踏在云上。
他留下这唯一一件东西，只是为了保持这全白的视野？只是为了我回来时看到一眼这样的光景？
……说不定真的就这样而已。艺术家是奇怪的生物。
——就算不是这样，就算有另一个理由，又怎么样呢。又能怎么样呢。又会改变些什么呢？
——所以我在干什么？脑子烧掉了一样地疯跑回来玩侦探游戏，我想发现什么？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就这样一步步消沉下去。同时仍然在无意识地一步一步往里走。
我记得林一是B型血，很自我的血型，非常适合艺术家。据说B型的人喜欢呆在房间的中央。而我是传说中最神经质的AB型，据说偏爱房间的角落。
角落……呐。
似乎很对啊。
他喜欢中央。所以即使是所有视线的中心他也安之若怡，因为那就是最适合他的位置，他所属于的位置。
但只安于一个角落的我就不一样了，被那么多人注视着，被那么多视线质问着、掂量着。那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是众矢之的，让我浮躁，让我畏惧。
我走向了房间一个角落。渐渐收狭的视野确实有让人安心的作用。
这块地方下的地板似乎不那么平整。
或许地毯就是边角质量会比较差？
……？
我站到一边，蹲下来，卷起地毯的边角。伸手费力地把下面压着的东西抽出来。
中等大小的开本，硬纸封面，黑色的线圈装订。
林一的素描本？哗啦啦翻扫一遍，果然是。
还有一本。
……还有一本。
虽然想着“不至于吧”，但还是走向靠窗边的另一个角落。
果然这里也有。把它们也都抽出来。我犹豫地看向下一个角落。
四个角落竟然都有，一共十本。
我把它们都堆在房间中央，在边上坐下。
十本素描本？他留这些下来干嘛？全部都是一样的开本一样的封面，他在美术馆用的那种。他平时也喜欢涂涂画画，所以有成打这样的本子。我还生动地记得它们一次性快递来时的壮观景象。
所以干嘛埋这十本？而且用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藏法，简直像个小孩子。
……不，他向来就是个小孩子吧……
随手拿过一本，翻开。
这个是……我吗？我从不知道自己躺在沙发上看书时是这么扭曲的姿势。通常这些书片刻后的命运都会很惨，会被林一信手丢开去，褶皱着几页无比委曲地趴在地上。
翻过一页。
也是我么？拜托，我的厨艺还是很可以见人的，虽然手势平凡没法弄得像马戏团表演那样翻炒，但弄到整个锅里冒黑烟，这实在是很罕见的。
翻过一页。
这是他的房间？我以为这个纯白的房间没法用铅笔画出来呢。床上那个带着笑意睡得不省人事的人，是我？
……
其实我早该猜到了。心里的哪一块绝对预感到了。
这十本画的全是我。在这个房间每一个角落的我。我自己见不到的每一个细节里的我。
部分是速写，简洁流畅的线条，有些边上还画着Q版。部分很精致，细腻的笔触无数个深浅层次，细节都一丝不差，不知道他是单凭记忆还是对照着照片画的。
他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画这些？是在美术馆里时那样，带着一些优越感的、微醺的神情？还是在近处看着我时那样满脸幸福洋溢的样子？
只是画。二维的。黑白的。有些页间互相沾脏了。都是我，全是我。和再平淡不能的生活。一点艺术性都没有。可是，回忆就是那么凶猛地，带着回响和满溢的色彩，从每一页里冲出来。
“阿唯。”
“我讨厌这个，所以你吃掉。”
“画和文字一样是有生命的，时常都不受我控制。”
“哈哈哈，阿唯还是这么刻薄。”
“有你的味道。”
“朋友也好，恋人也好，其它也好……”
“因为你只有一个啊。”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他笑的样子。安静地工作的样子。在美术馆里迷糊而又专注的样子。犯了错还一脸无辜的样子。理所当然地拿我当靠垫用，一脸愉悦的样子。什么也不掩不藏笔直地看着我的样子。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刚睡醒像小孩一样揉着眼睛的样子。依在墙边抽烟的样子。在近处看着我，笑得像独占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幸福。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够了。够了。
够了，到此为止。
我承认。我承认就好了吧。我承认。我承认。
我承认。
尽管经常觉得累，尽管我经常抱怨，尽管连我自己的生活都被搅得一团乱。尽管因此而被老狐狸百般嘲弄，尽管明明是我自己，叫嚣着要离开要改变要彻底地改变。
可是。可是。可是。
我留恋那样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旧居，白色房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