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阻尼》十烨

11、梦境

　　0．
　　我宁可追求虚无。也不无追求。

　　1．
　　“射击真是一件好事情呢。”
　　林一突然这样开口，接着伸长了手臂，像小孩子那样，很认真地作出射击的样子。
　　暧昧不明的天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心无旁骛地专注于一个目标，所有的注意力、精神、力量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除了瞄准的那一点，其它的都暂时没有意义，世界的其它部分都像消失了一样呢……”
　　“啊是吗……你以前是射击队的？”
　　“是哦。”
　　肯定答案？他？射击？他居然不是参加什么美术社团？？
　　“以前队里有个很厉害的前辈，他很少来，但每次一来就打破校队记录。”
　　他会注意到某个特定的人，这倒是非常破天荒的。不，在这以前，他是怎么活过大学四年的，这才是最大的谜团。
　　“……很少来？一来就打破记录？？他都不用训练吗？”
　　“不用。正好相反，他是那种越长时间不碰枪，比赛时反而打得越好的类型。当时靶位又紧张，所以他平时就算来了训练场，大概也只能委屈地坐在角落里。”
　　“怎么会有这号人。……这种能力，听起来真教人生气啊。”
　　像我这样勤勤恳恳的人就更加生气。
　　“因为‘射击’对他来说不是一种能力，而是‘本性’。能力的话，是需要培养，需要通过反复锻炼来强化，有时候会受环境啊什么的影响。但是‘本性’的话……恩……不如说应该是要抑制一下才好。让他长时间不碰枪，进入一个对射击‘饥渴’的状态，于是再次拿到枪时他的本性就更加暴发出来，射得更准。”
　　“喂喂喂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可怕？为什么？是本性的话，当然就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出现，不可控制地暴发出来，这就跟狮子吃肉一样天经地义嘛。”
　　“不要把人跟野生动物混为一谈！”
　　“恩？狮子就算家养，也肯定还是不会吃草啊？”
　　“啊……哈……不扯这个，你说那个人，……以开枪射击为本性的人！不分时间场合，想开枪的时候就……本能地想开枪！那不是杀人狂吗？？”
　　“这样说太过分啦，最多也就说他是gun mania吧。”
　　“总之就是犯罪分子吧！！”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若有所思的样子。
　　若有所思？这种判断还需要迟疑思考？？
　　“恩，这是个好问题，如果是出于‘本性’的话，可以算犯罪吗……比如两只麋鹿为争夺雌性而角斗，一方被刺死了……或者一只公虎为了留下自己的后代，而咬死了母虎先前的幼崽……恩……这种情况可以算犯罪吗？”
　　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什么扯淡的例子！而且还这么生动具体？！是人的话，想都不用想那就是一清二白的犯罪吧！！”
　　我已经被他气得口不择言。
　　他靠在我身上呼呼地笑起来，很愉快的样子。
　　……
　　我跟他认真个头啊！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观念扭曲脑袋奇怪。
　　我顿时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

　　被别人视作“能力”的“本性”，以“开枪射击”为“本性”的人……对他来说，开枪这件事，就像吃饭睡觉之于我们一样，是一种本能，是一种必须。一直加以压抑，就会进入饥渴状态，像一般的人的饥不择食，困到站着都能睡着。而这饥渴若一直无法满足，就甚至连自己的存在本身都难以维系（对应于我们的饿死）……
　　这样一种与生俱来的无可奈何，身体里最根本处的渴求。……竟然是开枪？？这实在已经不是用“毛骨悚然”就能描述的级别了。
　　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思考问题。真是非常的林一。像我这样，被这些念头吓得动摇不已的普通人，面对他，多少有点挫败感，也没办法吧？
　　低头看着他柔软的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身上也有吗？……”
　　“恩？”
　　“就是这种被别人当作‘能力’的‘本性’。”
　　比如绘画，对他来说不是一种用来赚钱的能力，而是本性？他是从更根本的地方开始，不可抑制地、渴求着要绘画？也所以他可以比别人更轻易地得到成绩？
　　他看着我，笑意泛滥。
　　“不就是你吗？”

　　2．
　　又一个梦境。
　　我的梦擅自篡改了结局。而且改得莫名奇妙连逻辑都不通。
　　我记得原本话题至此，林一但笑不语。他笑得我浑身发毛，于是也就没有再追究下去，甚至莫名地暗自觉得避开了某些更大的灾祸……
　　和林一或杨啸谈话都会让我无语之极或者暴跳如雷。但机理完全不同，前者是因为那不像地球人的脑子，后者是因为那仿佛看穿一切又兴灾乐祸的老狐狸腔调。
　　我坐起来，有些烦躁地不断拨着头发。
　　我以为那样的梦境总有一天会到头的。
　　一件一件，倒序着回放，直到最初的场景，然后截止。按照规律，这是很简单的推理。没想到它却这样，理所当然似地一天一天出现，包括很多我以为我早已忘记的情形。就像那场无厘头的对话。就好像那四年的时间被细细地无限地切分下去，永远也到不了终点。
　　……
　　我是和乌龟赛跑的阿基里斯？
　　……
　　也许杨啸说得对，我该拿它们来做积分。

　　梦是种奇怪的东西。可以栩栩如生，可以荒诞不经，可以根本连成形的象都没有一个，起床后极易遗忘。可它却又如此强力，即使已经全然不记得内容，梦境所遗留的情绪却可以整天整天地残留着影响。像一个魇一般。
　　就像现在我脑子里老是塞着林一的事情。

　　3．
　　之后的日子，每天按时上课。此外的时间都跟程然一起埋头在自修教室里。偶尔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出神，有时冒充泛读派，不管是什么书报抓来就投入地猛看，有时竟然真的在学习——只要想学，就有学不完的东西。做完了规定部分的习题，随便一发散，便可以不可收拾。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追无涯，岂不怠矣！古人都告诉我们了，生命是有限的，知识是无限的，以有限的人生去追寻无穷的知识，这样是要死人的！——之前的我明明是这样想的。
　　也许，我只是更害怕，一旦停下忙碌，回旋在脑子里的东西吧。

　　心里随着时间每天堆积起来的东西，是叫充实感么？
　　当天的讲课，写完的作业，在自习室里的安静的时间。
　　每过一天就会得到固定的，应该有收获。不会少，但也绝不会多。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吧。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吧？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严重需要重写...
嘛 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