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神荆）》山河灯

8、心迹（中）

　　这天赵顼回家前，在楼下的信箱中翻找了片刻，最后从大半个月没有清理的广告传单中挑出几封信。他匆匆扫了一眼，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王安石站在旁边的登记簿上，他还不会分辨这各式各样的现代信件，但大约能够猜到是什么事情。

　　但赵顼似乎没有张扬这喜事的念头，只是抿了抿唇将那喜悦神情稍稍收敛起来，低头收拾好信件，直到回家之前都没有和王安石透露半个字。

　　——好吧。王安石暗自叹了口气。终于等到赵顼把菜盛上了桌，他才不经意问道：“那信件可是看完了？”

　　“嗯，是好消息。”赵顼眼眸微弯，似乎早就猜到王安石会忍不住问他这个问题。

　　尽管王安石并不喜欢被人看透的感觉，但他还是顺着话题道：“与你那文章有关？”

　　赵顼轻轻“啊”了一声，道：“确实有一封信是杂志社寄来的。”他似乎存心要吊王安石的胃口，说到这里又没了下文。

　　王安石心中疑惑不减反增，心道莫非你还有其他的好消息？但他近来感到与赵顼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隔阂，导致两人每日的交流仅限于日常的寒暄。这当然不会让人好受，但王安石的自尊心又不允许他拉下脸来主动和赵顼聊起这个话题——把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摆在明面上一本正经地谈论，在他看来多少显得有些矫情了。

　　显然，王荆公的今日主动交流次数已经用尽。此后是赵顼习惯性地问了问王安石饭菜口味如何，王安石照常给予了中肯而简短的评价，两人之间再无多余的交流，晚餐在轻微的碗筷碰撞声中结束。

　　饭后赵顼与王安石一同出门散步，在路过公园时顺便从夜市小摊上买了几块雨花石。不巧的是旁边的大爷正用收音机外放着评书，讲的是“花石纲”云云——赵顼在小摊上付完钱，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肩上的王安石正听得津津有味。

　　“是很好的故事。”回去的路上，王安石云淡风轻地评价道。

　　赵顼问：“先生知道说的是什么吗？”

　　王安石似乎轻笑了两声，随后道：“你当我这些日子都干什么去了。虽说那九百年春秋于我而言甚为渺茫，但既已决定留在现世，还是多读些书的好。”

　　赵顼忽然想到，上个周末王安石不知从哪里找到了爬上书架的办法，等到自己买菜回家的时候就只看到伏在线装书一角沉沉入睡的王安石——那古籍已在架上积尘许久，将它扒拉出来的王安石也被弄得灰头土脸的，因此最后不得不在赵顼的监督下用清水打理了一番。

　　“我知道先生在读书，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停留在此世的时间越长，所知晓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多，无论自愿与否，”王安石无奈叹了口气，“你也不必为我有所顾虑，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

　　赵顼沉默片刻，轻声应道：“好。”

　　——只要和王安石待在一起，苏老板送的那玉石赵顼还是会随身佩戴的。但眼下王安石却同那玄色玉石坐在一起，一时间相顾无言，只有浴室的方向隐约传来水声。

　　没过多久，赵顼便擦着湿漉漉的短发推门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爽的睡衣。他在书桌前坐下，随手翻看着刚才读到一半的小说。大约是看得有些入迷了，就连耳边的几缕发丝上有水珠不断滴落都未曾察觉。

　　不知是作息的缘故还是那玉石真的在起作用，王安石有些昏昏欲睡，但不一会便被身边的一声喷嚏惊醒。

　　赵顼揉着鼻端眨了眨眼，这才抓起毛巾继续擦干头发。

　　近来天气确实有些变化无常，这还未到深夜，房间中就已经有了一些寒意。王安石倒是不会担心感冒一类的小病，但对于赵顼这个因学业繁忙而常年居家的学生党来说，多少还是需要注意些健康问题。

　　便是在这种时候，总是被赵顼重点关照的王安石似乎才有机会重拾长辈的威严，暂时充任一个唠叨不已的角色——尽管相比起多说话，王安石还是更愿意做些实事来表达对后辈的关心，奈何巴掌大的身躯实在是限制了他的行动力。

　　“先生？”赵顼一抬头就看到王安石正沿着书桌朝窗边走去，于是不解问道：“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王安石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夜凉了，替你把窗关上。”

　　“啊……还是我来吧。”赵顼反应过来后赶紧起身，很快将床边半开的窗户锁好，回过头来又对王安石道：“先生觉得冷吗？我去把电暖打开。”

　　还未等到王安石的答复，赵顼忽然感到眼前景象有一瞬间的晃动。他在轻微的眩晕中定了定神，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困意层层包裹，只觉得眼皮莫名有些沉重。

　　“先生，我好像有些困了……”

　　王安石正打算摇摇头，和他说一些年轻人少熬夜之类的话，却忽然听到一阵悉索响声——赵顼已经以一个极其放松的神态半蜷缩在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