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心迹（上） 《青山》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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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顼的嘴唇下有一颗痣。
很浅而不易察觉的小小一点，平日里与赵顼的面容相对时，并不大看得清楚。但若要将这似有若无的痕迹遮去，似乎又觉得少了些什么，只能说生在这张脸上算是恰到好处。
——“先生，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赵顼原是坐在桌边整理着打印出来的资料，却被一旁投来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想起近来王安石对自己有些疏离的态度，心中不禁忐忑起来，于是不安地看向桌面上的小人，小心翼翼开口道。
王安石收回目光，抬手抚平衣摆上的皱褶，过了片刻才道：“没什么。”
赵顼不自觉摸了摸脸颊，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先生，苏老板托我跟您商量个事。”说着从抽屉中取出一本相簿，翻过几页后轻轻推向王安石，指着其中一张相片说道：“您看，这是我与先生相遇的地方。苏老板说，既然是先生长年停留之地，或许可以回到那里找找有没有让先生复原的办法。”
“那地方在山林中，不是这么好找的。何况我离开的时间太久，未必记得清回去的路……他和你说过这几日就去？”
赵顼闻言点头：“事关先生的安危，还是尽早出发的好。”
王安石似乎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去看看也无妨。”说完又看了一眼赵顼手边的资料，继续道：“但也不必太过着急。”
从城中到郊区，来回少说也要一整天。赵顼写了三个月的论文没过几天就要交稿了，眼下正处于紧张的收尾阶段，本不应该分心去做其他事情的。
相逢至今，王安石与赵顼相处许多时日，心里明白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关切，但要说起来还是王安石更了解自己的状况如何。尽管眼下这副样子多有不便，但还算是相对稳定，因此是否恢复如初对他而言并不十分紧要。
“我知道，”赵顼的语速莫名缓慢下来，似乎有些犹豫，“但我也不想耽误先生的时间。我和苏老板说好了，要是先生同意，就由苏老板带您到城郊去。”
王安石微微一怔，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听到的内容。自从他由玉石化形之后，赵顼很少从他的视野中离开，这好像是赵顼为数不多的主动提出要与自己分别行动的时刻——习惯是很可怕的，王安石在认识赵顼之前独来独往惯了，倒也没什么。现下却对即将到来的、赵顼短短一天的缺席感到有些不适应。
但这异样的感受不过在心头短暂停留了一瞬，王安石很快便回过神来，道：“也好。你且在家中安心写这文章，其他事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赵顼说是与苏老板交代妥当了，但临到出发前一晚却仍然有些放心不下。倒也不怪他思虑太重，而是苏老板平日里就大大咧咧的，家中养的猫都走失过几回，得亏那猫咪聪明识路，不然都不知道该上哪里找去。王安石虽说与猫咪不同，但如今的身躯不过巴掌大，一只野鸟都能把他叼走，若不幸出了意外，在茫茫山林中寻人谈何容易。——因此不得不格外上心些。
“我说，你家这后生仔怎么防我像防贼一样啊？我是带你来看地方的，不是要把你绑走扔到这个深山老林里好吧！”中年男子气喘吁吁爬上山坡，倚靠在树荫下休息了片刻，这才说出两句完整的话来。
“……”王安石半个身子悬空在外，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口袋边沿，费了一番工夫才重新稳住重心，向上钻进口袋中。
苏老板一时间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又抬手扇着风追问道：“你说是吧？”
口袋中传来闷声：“以你的性子，仔细些倒也并无坏处。”
“嘿，你倒是偏袒他。平时怎么不见你和后生仔说过这些。”
“……赵顼平日里不像你这样多话。”
苏老板摆了摆手：“他要是敢说，话头未必比我少呢。”
王安石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但不自觉想起赵顼近来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有些不敢确定，于是一时间沉默起来。好在两人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苏老板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也不再继续提到这个话题了，两人转而讨论起与灵魂复原有关的事情来。
大约走了十余分钟的山路，又绕过一段拦路的枯树干之后，与赵顼提供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才出现在两人眼前。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经过了，赵顼上回走过的小路已经被杂草淹没。因前不久的大雨而倒伏的狗尾草似乎已经枯死，在草丛间的泥土里歪斜着。
苏老板望着这荒芜的场景，张了张口，片刻后道：“如果不是那后生仔，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王安石探出头来，看清眼前情形后，平静道：“不过是不能离开山林而已，四下里走走便是了。这山里的风景还算不错。”
“但你总要回来的吧？”苏老板上前拨开杂草，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岩旁摸到了某种刻印，他蹲下身子仔细看去，见是一个有些模糊的山形符号。“你看这个定山符，刻在这里就说明你去不了太远的地方。离得越远越久，灵魂越弱，过不了多久总要回来补充灵气的。也难怪你跟后生仔离开之后就差点散魂了。”
“……这符号我不曾见过，不知是什么人会在此刻印。”王安石若有所思。
苏老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嗐，也未必是针对你。几千几百年了，指不定有什么人被葬在这山上，亲人或者仇人想定住他们的魂，就找了个地方刻符咯。”说完又将手伸进口袋，把王安石托在掌中靠近那符印，问道：“怎样？有什么感受嘛？”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抬手慢慢扶上那岩石，数息之后又收回手来：“确实很熟悉，方才这符印和我有了些许呼应。”
“那好，我回去给你也刻一个，说不定能成。”苏老板闻言眼中一亮，随后又从不同角度细致观察了许久，用凿子取了些岩石下来，这才带着王安石打道回府。
“这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赵顼看着手中那块刻着符印的玄色玉石，放在王安石身边大致对比了一下。虽说苏老板顺手在上面坠好了红绳，但要王安石戴着足有他一半大小的玉石显然不可能。
“刚刚好，刚刚好，”苏老板笑嘻嘻地摇着蒲扇，依次指了指赵顼和王安石，“这本来就是给你做的。你戴着玉石，他待在你身边不就成了。”
赵顼含蓄地笑了笑，将那玉石放回匣中：“我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苏老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解道：“怎么？你们平时不也总待在一起嘛。”随后稍微检索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确信两人同时出现的概率比太阳照常升起都高。
赵顼看向王安石，不料想他也在看着自己，于是四目相对之下不由得将视线移开了些：“苏老板，这玉石的功效我有些记不清了，能再细说一遍吗？”
“诶，好嘞。”苏老板不疑有他，乐呵呵地将方才精心绘制的解说图再次翻了出来。
——走出店门时太阳几乎已经到了正头顶，赵顼让王安石坐在装有玉石的小匣中，以便用匣盖挡去这灼人的阳光。
“你近来可是要离家一些时日？”王安石倚靠着微凉的玉石，忽然开口发问。
赵顼回过神来：“嗯？先生为什么这样问？”
王安石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抬手敲了两下上方的匣盖。赵顼明白他是指方才和苏老板商量的事情，于是斟酌了片刻，才道：“我只是在想，先生也有自己的主意，应当来去自由，大约不愿被一块玉石困在我身边吧。”
可现实就是，我拖着这副身躯，没有你几乎哪里也去不了。——王安石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一时哑然。他不信赵顼会没有想到这一点，与其为了这局限的自由，还不如让他无时无刻不和玉石待在一起早日恢复原身。赵顼的一番解释更像是为了回避什么而提出的借口。
这天回来后王安石看了很久的书，晚饭后又看了一会财经新闻，接着便搬出玉石早早休息去了。眼下他并不想为了这件事和赵顼有什么争执，一切事情还是等他写完手头的文章再说。
“……先生，先生。”
不知过了多久，当王安石正靠在狗獾的绒毛中昏昏欲睡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他微微睁开眼，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赵顼，于是抬掌揉着眼睛问：“何事？”
赵顼温和道：“先生，我要休息了。”
王安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翻身到了赵顼的枕头上，于是起身将狗獾往旁边挪开些许，在床头一侧重新找了个位置。赵顼这才关了台灯，借着微弱的光线在床上安静躺好，不多时他的呼吸就平缓下来。
王安石这边却迟迟未能入睡。他借着狗獾爬上窗台，看着窗外的青枝静默良久。直到天边的月亮被云彩遮蔽继而又重新出现，王安石这才在如水月色中转过身来，恰好面前的赵顼也翻了个身，王安石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他的脸上。
那颗细小的痣格外显眼，让人无法不在意，尽管王安石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原因。
经年累月，仿佛它如今也长在了王安石眼中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心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