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心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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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王安石有些后悔白天对赵顼这么上心了，不然也不会在梦里都要早起上朝——何况就连上朝也是百般波折。
从街坊到宫门都是他熟悉的景象，但一踏入宫中那青灰的道路，前方的大殿就忽然变得恍惚起来，与此同时两侧宫墙不断向远处延伸，在黑夜中望不见尽头。
王安石并未慌乱，而是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不多时就来到一个岔路口。然而还不待他看清两边道路通往何处，身后就忽然“哎哟”一声撞上来什么东西。
王安石自己也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空无一人的宫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孩子。这孩子揉着额头，看上去也不过八九岁，却身着锦衣华服，并非书童和宫人能有的打扮。但皇家的殿下们平日起居都有专人照料，哪里会在这个时辰独自出来玩耍呢？
王安石不动声色观察了一番这位不速之客，那孩子也抬起眼睛打量着王安石。只听他脆生生问道：“你是夜游的神仙吗？”
王安石将灯笼放低了些，瞥见这孩子颈间挂着一块十分眼熟的玉石。他没有直接回答孩子的问题，反问道：“我若是呢？”
孩子溜圆的眼眸倒映着火光，将胸前玉石握在手中：“你要是的话，我就问你两个问题。答得上来这石头就送你。”
既然是梦，王安石倒也并不急于赶路，而是饶有兴致地说：“你且问吧。”
“好！”那孩子弯着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你是从宫外来的吗？”
“自然。”王安石失笑，猜想这孩子即便不是后宫的小殿下，大约也是在王府里含金汤匙长大的，自幼便没有见过什么外人。
“第二个问题，”孩子仍然握着那玉石，但眼眸中的笑意不知为何淡却了几分，“先生，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什么？”王安石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然而话音未落，他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大雾，能看清的只剩下灯笼照射到的一小片区域。
眼前的孩子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消失在夜雾中，空气里依然回荡着稚嫩的童音：“……先生，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身后响起另一人的脚步声，王安石猛地转过身来，灯笼摇晃未定，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大雾里走出。
“赵顼？”
不是北宋的天子，而是从荒郊野岭把自己带回现世的那个赵顼，此时此刻正捧着一个木匣安静地站在宫墙之下。
即便知道自己身处梦中，王安石仍然对赵顼的出现感到诧异。但他随即镇定下来，再次试探着道：“赵顼？”
年轻人干净的面容在光影中看得不太真切，只听他低声说：“先生为什么要回来呢？”像是追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到哪里？是说这梦境中的宫城吗？
王安石犹豫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是吗。”赵顼垂了垂目光，随即将手中木匣递了出去：“那么现在，我给先生选择的自由。还请先生作出决定。”
王安石不明就里，眉头微皱：“决定什么？”
赵顼揭开木匣，匣中玉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他上前半步，贴在木匣上的双手似乎因为用力而有些持拿不稳。然而他嘴唇紧抿，并不想多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先生也有自己的主意，应当来去自由，大约不愿被一块玉石困在我身边吧。”
回想起赵顼白天说过的话，王安石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既然是为了恢复原身，和你共同出入一些时日也无妨，我不会计较这些。”
“可是先生现在并不需要恢复，又何必留在赵顼身边呢？”
“我……”王安石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意识到：此刻自己是在平视着赵顼说话的。现实中他囿于那巴掌大的身躯，才不得不依靠赵顼四下里走动，然而在这里他并没有反驳的立场。
其实赵顼说的也没错，若是有朝一日他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只要带走苏家镌刻的玉符就可以从容离去，又有什么理由非留下不可呢？
但……九百年物是人非，现世中王安石也只和这个年轻人相熟，此外并没有什么挂念。即便离开了赵顼，也不过是做回那个天地之间来去无牵挂的孤魂罢了，倒也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
王安石勉强理清头绪，回答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离开？”
赵顼闻言似乎有些动摇，但眼中微光很快又转变成深沉的苦涩。大约是在梦里的缘故，赵顼的所思所想在王安石面前都难于掩藏，几乎能够从那目光中看到背后暗涌的恐惧和挣扎。
许久，赵顼才张开略显苍白的双唇道：“先生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王安石生前久经官场，自诩还是颇有几分洞察人心的本事的。他虽然确实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但也不喜欢就这样被别人妄下定论，何况对方还是素来被自己视作晚辈的赵顼。他只觉得赵顼是在发一些莫名其妙的孩子脾气，于是有些冷淡地道：“知道与否，对安石要去哪里很重要吗？”
赵顼错开视线，艰难地说：“先生明白之后……一定会离开。”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王安石有些疲惫，不想再与他争论下去了。
“如果，我想对先生做这种事呢？”
木匣狠狠坠落在地上，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王安石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眼前光线就被完全遮挡——不是他不想躲开，而是在那逼近的灼热气息面前，他不知为何忽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此情此景甚至无法开口说出一个“不”字。
然而这个吻没有落下。年轻人忽然低下头错开脸颊，几缕碎发掠过了王安石鼻端。两人间的呼吸变得很烫，但赵顼没有放开王安石，转而将脑袋深深埋在他的颈侧。
王安石这才收回些许心神，但胸膛中难以平复的剧烈心跳让他无法进一步做出回应。而紧靠着自己的那具身躯在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赵顼深吸了几口气，在他耳边用几近崩溃的嗓音说道：“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砰！”
现实中，王安石被身边的一声闷响吵醒。他刚刚离开那个奇怪的梦，睁开眼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因此当年轻人揉着脑袋从床边探出头来时，王安石不禁心中一颤，下意识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赵顼则睡眼惺忪地嘀咕了一声自己怎么掉下床了，于是接着问候道：“先生早……”话说到一半，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惊讶到语无伦次：“先、先生，我是不是……您这是？！”
王安石不明就里，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依然是那件百年不变的圆领袍，除了睡觉时压出的一些皱褶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要说有哪里不对劲的话……王安石视线一转，看向枕边的狗獾玩偶。
他伸出手去，毫不费力地将玩偶拿了过来。
很快，错愕的神情也同样出现在了王安石脸上。
“昨天晚上我很早就休息了，”赵顼茫然地看着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王安石脑海中闪过几帧画面，他不禁抿了抿唇：“没什么。”声音中有一丝未能察觉的仓促。
赵顼起身来到书桌前，回过头时王安石已经坐在了床边。他似乎对自己的复原还有些不适应，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走动。
“太好了，没想到先生恢复得这么快。”赵顼的笑容很真诚，似乎是由衷地为王安石感到高兴。
梦中的对话一直在王安石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并没有表现出同样的喜悦，只是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看到赵顼方才从书桌上取来的玉石，不禁微微一愣。
赵顼将玉石放在他手中，笑笑道：“既然先生已经恢复，玉石还是随身佩戴的好。我这就去打电话跟苏老板联系。”
“也好。”王安石收下那玉石，随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年轻人走出房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起身来到窗边，在清晨的阳光中若有所思地伫立着。
窗外那株青藤上的白色小花开了有一阵了。赵顼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会开花的植物，青藤和花朵的清香随风飘散，直到充满整间卧室。
王安石不是惧怕变数的人，但一回想起那混乱的场景，再联想到平日里在赵顼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执着和深沉的情感，似乎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于是不免感到阵阵心惊。
是他忽略了什么吗？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王安石心底忽然生发出强烈的无力感，这摇摇欲坠的感受令他眩晕。就像是要在支撑楼宇的木梁之中斫去其一：相安无事或瞬间倾塌，全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从来没有第三种结局。
（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心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