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乱流（过渡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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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顼近来总做梦。梦醒了，又没头没尾地要找先生。
王安石在木盒中被接连摇醒好几次。他早就一改熬夜旧习为朝五晚九的养生作息，现下又是正待恢复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些。
终于，在赵顼再次来到苏老板店中时，王安石以旧事为由支开了他，向苏老板说明情况后询问有没有安神的方子。
苏老板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态：“年轻人精力旺盛是好事，你不要压制他。”
“……”
回去的路上，赵顼问道：“先生，刚才苏老板说了什么？”
“欠债搬迁，下次不要来了。”
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中年男人狠狠打了个喷嚏。
2.
赵顼做的那些梦，与其说是噩梦，倒不如说是真实与虚无两个极端的混合。
他梦见儿时的花灯与熙宁的朝堂，梦见那匹老马的死，也梦见似乎是盛唐时期的千里驼铃、梦见一路向北的浩荡的迁都车马、梦见不知何地开设的各色洋行以及成箱的军械……如此种种，简直是以北宋赵顼的记忆为起点上下延展开来的历史长卷。
然而这些赵顼不曾亲历但又真实得过分的历史梦境，又并非严格遵照各自的时序进行：前往长安的驼队偏偏运送着不该出现的辣椒，洋行运进的克虏伯军械还是中国传统的火铳……到处颠倒混乱，是学校里最温和的老先生看了都要跳脚的程度，说不定还要质问赵顼读书四年为何会做出这样的梦来。
不同时空的人事物仿佛被无形的手层层挤压，最终折叠在了这个现代大学生的梦中。赵顼时常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然而又在真实与虚无之间陷入混乱，以至于在惊醒后仍未分清是否回到了现实。
“这就是你醒来之后一定要找到我的原因？”苏家的内行人不靠谱，王安石只能自己和赵顼分析。
“是的……我想先生能证明我所面对的是现实而非虚幻。”
“依据是什么？”
“梦中的先生从来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王安石也不知道是因为好笑还是好气，无奈道：“安石……我虚长你不少年岁，许多事并不和你这后生计较，却也是有脾气的。下回再这样扰人清梦，也就转头睡下了，谁会管你？”
赵顼的话有漏洞，但王安石本不必这样说的——毕竟当惊惶失神的年轻人翻开木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试图向他寻求安定时，王安石不会真的认为睡觉比赵顼更重要。
王安石近来在赵顼面前总有些多话。
赵顼显然听得出他是在开玩笑，但并没有配合的意思。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木盒边缘，直言道：“先生，这并不好笑。”
盒中的玉石一时哑然，不仅仅是因为赵顼一本正经的答复，更是因为，王安石隐约感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对于某些方面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执着。
他当然也不会想到，这些原本只属于赵顼的执念会通过不断生长的方式，在未来某个时刻与它所指向的一切紧密相连。
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他王安石就是那率先扣动的机牙。
3.
“……这是怎么了。”
赵顼在心中暗叹一口气，随手翻开借来的现代史资料，打头一篇文章的标题处赫然写着：《这是为什么？》。
翻开不过三秒的资料又默默合上。
他确实被这接二连三的梦扰得心神不宁。
前天早晨苏老板找上门来，撞见赵顼起床不久面色发青、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手里的药材都散了一地。
“至于吗？”王安石问。
苏老板搁下碗中混杂的中药，凑过来小声说：“我以为你怂恿先帝夺舍了。”
玉石似乎皱起了眉头：“为了睡觉？”
“不然呢？”
“……”
尽管推论是有些离奇，苏老板还是念着先祖和二人的渊源，用所谓的“内行方法”替赵顼尽心尽力检查了一番，然而也没有查出什么。
苏老板抓着脑袋苦思冥想许久，忽然转向王安石：“我记得在你变成石头之前。这后生仔的状态会影响到你，说不定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王安石思索道：“有可能。我恢复得慢，但日积月累也总该有些变化。”
“先生是不是要回来了？”赵顼在厨房外探头进来。
“耳朵倒是挺灵……你家先生一直都在啊。”苏老板笑嘻嘻地瞥一眼王安石，同时伸手将一碗浓稠的药汤递给赵顼。
“不过还是少折腾些好。来，先把药喝了。”
这周末赵顼带着王安石参观了博物馆装修前的最后一次展览，也算是和他在这里工作的那段本科时光作别。
其实他先前负责讲解的展厅已经动工，路过大厅时，各个时代的展柜被暂时安置在入口附近。或许是由于还未进行正式安排的缘故，展柜排放的顺序也像赵顼的梦境一般无序，历朝历代的文物交相错杂着。
隔着防尘布抚上展柜玻璃，赵顼一时间有些走神，不禁低声喃喃道：“乱了……都乱了。”
王安石沉默片刻，还是出声提醒：“回家吧。”
走出博物馆的大门，和煦的阳光已经被满目乌云取代。前方骤然刮来一阵清冽的疾风，夹杂着几分潮湿气味，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巧的是赵顼的邻居在这时打来电话，说是赵顼的家中传来了奇怪的声音，请他无论如何尽快回去看看。
赵顼迎着小区甬道的大风匆匆行走着。两侧衣角在乱流中上下翻动，如同归鸟两翼上凌乱的飞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乱流（过渡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