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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山 ...

  •   王安石这一次变小不只是体型上的变化,就连实体也一并失去了。

      他对赵顼说,自己想在临走前去钟山看看,赵顼只是点头表示同意。

      赵顼一整天都没有主动和王安石说话,仿佛在因为王安石并未告知魂体的异样、以及自己面对突然的离别却无能为力而赌气——这种念头王安石原先想都不敢想,这时候却觉得顺理成章。毕竟对现在的王安石而言,把赵顼当成一个有些脾气的普通后辈看待已经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了。

      又或者,他试图在最后的时光里弥补一些遗憾。

      春日向晚,绿荫渐浓。

      赵顼背着包走在步道上,山间松柏四时苍翠,榆树和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会,间或传来几声鸟鸣。

      王安石从背包右侧口袋探出头来,听赵顼说什么是中山陵、什么是明孝陵,曾经的南朝古迹现在如何如何......总而言之,今日的钟山确实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拜访过灵谷寺,又乘坐观光车一路向西前往梅花山。

      “梅花山是‘四大梅园’之首,花开的时候很漂亮,我记得有一种叫‘别角晚水’的梅花尤其好看。可惜今年花期已经过了,先生明年......”

      说到这里,赵顼微微一顿,低头看向王安石,淡淡笑道:“先生明年,还要再来。”声音却低哑得快要听不清了。

      王安石换了一个话题:“我生前曾在此赋诗。”指的是钟山。

      “‘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槿篱竹屋江村路,时见宜城卖酒家’......这是先生的诗吧?”

      没想到有人能背出来,王安石忍不住笑道:“确实有这么一首。”

      “我不懂诗,”赵顼坦诚道,“但先生写诗自然是好的。”

      自从与赵顼同居,王安石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时候也不必遮掩什么,就顺着话题径直问了出来:“你对我......”

      赵顼难得打断他的话:“我的父亲一直很喜欢研读宋史,家里有不少藏书和戏曲资料。父亲对北宋几任宰辅十分推崇,我从小耳濡目染,因此也......对先生仰慕已久。”

      王安石心中了然,就不再多问。

      没过多久,观光车就到达了梅花山车站。这时确实看不到什么梅花了,所幸还有一些常青绿植,虽然不比花期时热闹,但也有不少游客前来踏青,使整座山丘还不至于太萧索。

      赵顼走到山顶,找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僻静地。等他将背包放在草地上,王安石才弯腰从口袋中钻出,和赵顼面朝山峦,并排坐下。

      晴空如洗,青山如跃。赵顼看着钟山这一派生意盎然的清朗景象,心底忽然挣扎出许多话,想要说给王安石听。

      “当年先生游赏钟山,也见过这样的景象吗?”

      王安石稍加回忆,道:“自然。”

      说钟山与从前大不同,更多指的是后世新修的人文景观,至于当年的山水木石,其实现在还保留着不少。大自然的变化或疾或缓,但总会留下一些顽固的痕迹与历史记忆。

      赵顼很久没接话。

      大约沉默了几分钟,赵顼才重新开口:“......我记得,先生离京时,是一个阴天。”

      王安石身形微僵。

      林风乍起,从周身拂过时沁着水汽,让人在阳光下无端感到一阵轻寒。

      不知道神宗的记忆和现世赵顼达成了什么奇妙的默契,使得现世赵顼在保持清醒的同时,已经能记起一些故人往事。

      良久,王安石才缓缓道:“然安石记得,是个晴天。”

      其实说是阴天也没错。

      “去安石,天必雨”,可不就该是个阴天么。

      赵顼自言自语般喃喃:“或许……也不那么重要了。”

      “是,都不重要,”王安石抬头看向赵顼,语气平和,“但‘赵顼’还是‘赵顼’么?”

      赵顼知道他想问什么,闻言一笑,与他对视:“是啊,先生。”

      无论哪一世,这张脸笑起来都是很好看的——其实不如说,这个人曾是乏闷宫廷中为数不多能吸引人视线的存在,像是斩破浓雾、披霜沥雪的宝剑,明如春泓,意气夺日。

      “不知道从几岁开始,在我为一些事情苦恼的时候,就到这里看山。有时在梅花山,有时在灵谷寺,有时在别的什么地方。”

      赵顼目光和缓:“如同当年询问先生那般,我问这些山: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似乎没料到他会把自己和山进行类比,王安石不由得笑出声,指着远处道:“我像那些山么?”

      “像,也不像,”赵顼也笑了出来,“沧海桑田,钟山早就不是曾经的钟山了,先生却还是先生——我在恢复记忆之后,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原来却不是这么认为的?”

      赵顼的语气中不免带上几分苦涩:“先生知道,后世是如何评价先生的吗?史籍野说,几经涂抹......世人读到的‘先生’就真的是先生吗?多少学人钻研十余年,也不过力求逼近历史的本相。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看得清先生真正的样子?”

      若是连原来的样子都模糊不清,又怎么知道眼前的这个王安石和九百年前的王安石有无分别?

      王安石只是说:“这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

      他们的交谈像是没有尽头,从熙宁二年直到现世,如君臣似故友。仿佛中途离散的数百年只是弹指一挥间,昨夜未尽的促膝长谈,不过在今日被重新接续起来而已。

      回去的时候,赵顼坐在公交座椅上,将背包放在身前,问王安石还想做些什么。

      王安石看着年轻人眼中倒映的灯火——那里藏着一座汴京城。

      他说:“记住我。”

      赵顼好像并不感到意外:“我会记住的。”又补充道:“不只是先生的名字。”

      名留青史已经是莫大的幸事,更遑论千百年后的某天,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坚定地替他辩说:“这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王安石不是一个符号。

      他的悲欢、决绝、大刀阔斧……行止之间的抬眉动目,乃至深夜里的一声叹息……历历在目,又怎敢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揉进白纸黑字里,再用冷冰冰的目光去打量?

      车厢内响起报站提示音,赵顼让王安石坐到掌中,背上背包下车。等回到公寓,手中的灵魂已经接近透明。

      “赵顼。”王安石忽然这样叫他。

      赵顼应了一声,拧钥匙的手渗出汗来,还在微微发抖。他半天才拧开门锁,急得不禁暗骂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脸上却尽力保持平静。

      进了房门,王安石说想去看看那枝青藤,赵顼就将他放在窗台上,自己也爬了上去。

      夜已经深了,窗外刮起冷风,王安石的灵魂越来越虚弱。虽然怕先生笑话,赵顼还是以风大为由将王安石捧在手中,双手微合替他挡去一些寒意。

      当对面居民楼的最后一盏灯熄灭时,王安石不再盯着那枝青藤,转过来看向赵顼。

      他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落入耳中还是一如既往地坚定。

      “山花烂漫,草木凋零,人物变迁,时局移转......青山还是青山,对么?”

      赵顼捧着这一缕残魂,像是掬着月亮的倒影,稍微一晃就要碎了。

      他轻声道:“是的,先生。”

      “我想听你的答案。”

      “我......”赵顼有一瞬间的慌乱,仿佛在王安石面前又变回了一个单纯的晚辈,是他的学生。

      在梅花山上,赵顼对王安石说:我见青山,如见先生,先生还是先生。

      王安石却依然问:青山还是青山么?

      ——难道先生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王安石了么?

      但他抬起眼来,却看到王安石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并无严厉之色。

      是期待和信任。

      赵顼不知怎么就平静了下来。

      “是,先生,”他再次道,“青山还是青山。”

      王安石端坐在他掌中,这时听到他的答复,语气中略带笑意:“官家明白了。”

      语罢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合上双眼。

      “先生。”赵顼低声唤他。

      “先生。”

      “王卿。”

      “先生。”

      他不再唤先生,想回房找个安静的地方,眼睛却看不清东西了。

      此时此地,月入千江。

      -尾声-

      “这就是你说的‘明白’?”头戴草帽的中年男子用笔敲了敲桌面,“你看他这一天天的,像明白的样子吗?”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噤声。”

      在一连串脚步声后,年轻人推开玻璃门,快步走入。

      “先生!”

      “喂,后生仔,”中年男子回头不满地说:“你看清楚门口的招牌没有?这是我的店还是你家先生的店?进来先叫谁?”

      赵顼脚下一顿,手上还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苏老板,请问先生在哪?”

      中年男子摆摆手让他过来:“这里这里,用桃木盒子供着呢。”

      赵顼从身边抄起一把椅子,搬过来在阳台上坐下,往桌上那个桃木盒子挪近了些。

      “先生,我来读今天的论文。”

      他专注看着桃木盒子的样子让中年男子一个哆嗦,搓了搓双臂,起身就要离开。

      “苏老板,”赵顼突然叫住他,再开口时却压低了声音,“今天先生还是不想见我吗?”

      “想见想见,他老早就想见你了,之前不是还没到时候嘛。”

      中年男子一伸手掀开木盒,朝盒中大声喊道:“成天叭叭叭叭地问,烦死了,你自己看这小皇帝混成什么样子吧!”说完飞快冲出阳台,不愿和两人同呼吸共命运哪怕一秒。

      赵顼定睛看去,只见木盒中静静躺着一块幽润的黑色玉石。

      熟悉的声音从玉石中传来:“他是苏家后人,不是苏子瞻。”

      “......我知道。先生近来可好?”

      “除开听你念那些论文,还算心平气和。”

      赵顼能想象王安石皱起眉头说这些话的样子,预感到回去少不了一顿批评,自己却没有什么好辩驳的。

      王安石散魂前的那番话,意在告诉赵顼:后世如何评说,并不会给王安石和那个时代带来实质性的改变,甚至是伤害——平心而论自然最好,挟私诋毁也不必耿耿于怀,因为这本就是不值得在意的事情,更不该因他人的目光而徘徊自困。

      然而赵顼自一个月前知道王安石尚在人间,就每天来找王安石说话,说现今学术界的主流认为先生如何如何,变法如何如何,还搬出一大堆为王安石“翻案”的论文来读......可不就是没把王安石的话听进去么。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过了几分钟,王安石突然道:“你替自己说几句。”

      “我没什么好说的。”

      王安石从赵顼的语气中听出些不平,又见他将目光转向别处,就知道他口是心非,于是又问:“听说你四年通读经史,就学了这个?”

      赵顼这才转回来和他对视:“先生以为,赵顼只是个钻研历史的机器么?”

      玉石静默片刻,道:“当然不是。”

      “先生曾在梅花山上和我说,太史前贤固然可敬,但也不乏肆意褒贬附毁之人,让我绝不要成为后者。我一直记得,也并未辜负先生的期待。”

      赵顼注视着他,声音慢慢低沉下来:“可先生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普通人。”

      “先生旷达,可以不计较世论如何,赵顼是做不到的。”

      王安石本想说些什么,见他如此,也不再争论。

      半晌无话。

      身后“吱呀”一声,是苏老板推门探头进来。他看见眼前这一幕,只说道:“聊完了?聊完就快回家,我急着打烊。”

      赵顼说一声“得罪”,关上盖子,起身抱起木盒就走。

      “诶诶诶,你不能带走啊......”

      苏老板正要拦住赵顼,忽然对上赵顼的眼神,不由得一个激灵,汗毛直竖。他挂着尴尬的笑容退到一边,等一直目送赵顼走出店门,才在十米外隔空喊话:“不是我不厚道啊,老王!你家小皇帝长大了,自己小心点——”

      青山依旧,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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