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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源 “官家,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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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赵顼回来得很晚,原想王安石已经回房休息,谁知推开门竟和他撞个正着。
赵顼退开两步:“先生打算出门吗?”
“不是。”
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亮起,王安石看清赵顼的脸,微微一怔:“你这是......”
只见赵顼的脸颊用胶带粘着一大块纱布,额角附近有明显的淤青,衬衣衣领拉高了一些,显然是不想让人看到脖子上的掐痕。
“我......”
赵顼正要解释,忽然被人扶住手臂。这时声控灯恰好熄灭,王安石背对着屋里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进来说。”语气仍然平静。
赵顼跟着进了房门,走到客厅时在后面叫了一声“先生”,王安石的手立刻松开了。
两人在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刚好坐在狗獾玩偶的两侧。
“我今天......本来是去博物馆工作的,”赵顼双手交握,有些不安地揉了揉,“回来的路上,看到上次去的大排档在招工,就和老板商量好,签了合同。”
王安石不置可否:“你上次说,你并不适合在那里工作。”
某些老板还是更愿意招收那些上手迅速、干活熟练的员工,至于像赵顼这样泡在书斋里的大学生,其实并没有什么优势。
赵顼谨慎地看了王安石一眼:“我帮了一个小忙,老板就答应让我在那里做临时工。”
“你说的‘帮忙’,就是指当街私斗?”王安石皱了皱眉,直接点破。
“其实……是因为有人长期赊账,今天老板向他们要钱,”赵顼悄悄把手收进阴影中,决定还是不要让王安石看到其他伤口了,“起初只是正常的理论,后来慢慢推搡起来,我刚好路过,就......”
后面的事情不用多说了。
王安石叹口气道:“你确实不是他。”
至少神宗赵顼不会和食肆里欠账的客人打架。
听了他的话,赵顼静默半晌,随即垂下眼帘:“先生要走了,是吗?”
王安石一愣:“我总是要走的,但不是现在。”似乎体察到他情绪的低落,于是补充一句:“怎么突然这样问?”
“没什么,先生早休息。”赵顼抬头看向王安石,说了声“晚安”,随后起身准备回房。
快走到房间门口时,他又转身问道:“明天是周末,先生有什么打算?”
是不是周末对王安石而言并没有太大影响。所以言下之意就是,赵顼明天时间充足,如果王安石有什么计划,他可以陪着一起去。
王安石失语片刻,竟莫名有些局促。
其实抛开神宗的光环,现世赵顼不过是个普通的晚辈而已,然而到底和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赵顼隐约表露出的这些敬慕和关切,令他感到无所适从。
“我说过,你不用这么顾着我,”王安石顿了顿,看见赵顼忽明忽灭的目光,又有些于心不忍,“......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带我去工作的地方看看。”
反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不如趁着机会多了解一下这个年轻后生。
赵顼似乎松了口气,点头笑道:“好,先生明天再见。”
—
这一夜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然而王安石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灵魂并不需要睡眠。如今他躺在床上试图入睡,或许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违背天意?
王安石不再强迫自己睡着,索性闭着眼睛,开始细数自己生前究竟做过多少“违背天意”的事情。
数完生前,又数身后。
比如自己死后并未进入轮回,这就算是一件。
他翻了个身,鼻尖传来毛绒的触感,睁开眼便看到那只狗獾。
“世人说我是野獾转世,”他低声道,“若轮回是天道,可否......”
王安石忽然收声,从床上坐起。他沉吟半晌,再转头看向窗外,不禁哂笑。
他想说什么?身消魂散便是终结,即使投胎转世,王安石也不再是王安石——正如官家不再是官家,又何必再为来生苦恼?难道他还要向天道讨个由头,下一世附在这只獾身上,继续留在赵顼身边么?
那枝叫“寒梅”的青藤长得极快,就这么一个月,已经缘着窗台从赵顼房间爬到客房窗前了。
王安石嗅到晚风中似有若无的幽香,猜想它大约明年初春就要长出花苞,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
—
“先生。”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赵顼却忽然停下脚步。
王安石则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并未留意赵顼的呼唤,直到被人拉住才回过神来。
王安石记得,他们刚才走的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不知怎么前面的人就多了起来。
他险些走到人群里去。
“先生刚才在想什么?”赵顼带他换了条路,从这里可以一直通往店面后门。
“......这条路未免太长了些。”说的自然不是实话。
赵顼也没有把话接下去:“我在想,能遇到先生真是一个奇迹。”
王安石失笑,却不知如何回复。
他对自己的存在早就习以为常,自然不觉得有什么神奇之处。反倒是他时至今日还能遇见赵顼,这才称得上是奇迹。
难得赵顼袒露心迹,索性他也谈谈自己的看法:“某观今日天下,万事万物,颇为新奇。”
“与先生追寻的盛世相比,又如何?”
“山河安泰,国富民饶......君圣臣贤,”说到最后,王安石摇了摇头,“官家,安石已是桃源旧人了。”
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王安石和他的时代已经永远停留在过去,又怎能用过去的眼光来衡量现世?
“先生刚才说‘官家’,是在跟我说话吗?”赵顼的目光又落下去,脚下的路好像看不到尽头,“但既然先生早晚要离开,还是把‘赵顼’只当作‘赵顼’吧。”
不等王安石说些什么,赵顼又放缓脚步:“到了。”说着绕过一棵榕树,停在用铁栏围起的小院前,上前拉开防盗门。
王安石看着赵顼的背影,一时语塞。
有时候他确实不能理解这个晚辈在想些什么,或许赵顼以为,王安石一旦明白现世赵顼和北宋神宗本质上是不同的两个人,就会毅然决然地离开?
因为是清晨,大排档几乎没有什么生意。赵顼走进来时,只看到后院里停着一辆运送食材的三轮,老板新雇的厨子在水池边洗菜。
赵顼到大堂去准备工作的时候,王安石就在后院到处走走。其实总共也就那么点地方,不到三分钟就看完了,王安石趁后院没人,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那棵大榕树周围砌着半米高的青砖树坛,王安石坐在树下闭目小憩。不多时,便感到阵阵倦意袭来。
他最近似乎越来越嗜睡,像昨天那样的彻夜难眠只是偶发情况。
王安石听着树叶在风中婆娑,感到头脑昏沉。
他不着边际地想:九百年物换时移,明月如故,清风依然,似又闻见金陵酒香......
这一回没有赵顼的呼唤,王安石是自己醒的。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身下还是刚才的青石砖。王安石刚要起身,忽然眼前一黑,随即被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砸了个踉跄,退开来看,竟是上方的落叶。
他这是......又变小了?
突然遭此变故,王安石第一反应是赵顼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于是借助后院灯光摸索着来到树坛边缘。他正要俯身跳下,又听见前方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熟悉的身影。
赵顼果然又找到他了。
年轻人往这边赶来,身后白炽灯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孤单的轮廓,周围是比黑夜还要令人生畏的寂静。王安石想起那天在博物馆的经历,突然在内心深处发问:这个人是不是一直这么孤独?
是不是不用这么孤独。
是不是也可以有所回应。
“我在这里。”
赵顼循声而至,等看清王安石的样子,不禁微愣。他在王安石面前蹲下身来,看着他道:“先生没事吧?”
“我没事,”王安石淡定得多,大概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或许是滞留人间太久,该入轮回了。”
赵顼听王安石说起这些,仿佛在听另一个星球的语言。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王安石,指尖却从他的肩头穿了过去,于是收回手不敢再碰。
王安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过来云淡风轻地拍了拍他的手指:“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