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前世梦 “先生也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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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期全勤奖评比之前，节衣缩食是赵顼生活的主旋律。所幸王安石并不介意这些身外之物，但他对赵顼一味削减开支的做法有些异议。
这天晚饭后，王安石在赵顼书案上散步，余光一瞥，发现赵顼盯着面前那本古籍许久未曾翻页，似乎是走神了。
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跟赵顼说说自己对节省生活费的看法。
“节流固然有效，但更应着力于开源。”
赵顼听见王安石的声音，猛然回过神来，一抬眼看到王安石已经站到自己书前。
“嗯？先生说什么？”说着要合上书本。
王安石却俯身按住书页：“这是什么？”
见他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赵顼暗暗松了口气，双手自然而然挡在纸面上：“一些不入流的野史罢了。”
王安石分明看见“王文公”与“寄蔡氏女”几个字，但既然赵顼不想让自己知道，也就不必去看。他大约能猜到是一些什么样的文字。
想到这里，又回想起先前在博物馆发生的那一幕，于是问道：“当时为什么那样说？”
赵顼顺下目光：“‘他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我如此评价荆公，有什么不妥吗？”
“我不是问这个。”王安石知道他是故意答非所问。
赵顼看向他，随后反问道：“那荆公以为，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长久的沉默。
终于还是王安石先妥协：“为何？”
“因为先生姓王。”
“只是如此？”
赵顼摇摇头，并不打算瞒他：“先生的样子还是和生前一般刚介凛然。晚辈虽说第一次为先生的展区做讲解，但先生的祠堂和相关展览，都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还不够。王安石想。
精神意态，都是画像描摹不出的，何况自己现在顶着一副中年模样，与历代流传的王安石画像必定有所出入，“刚介凛然”更不是王安石的专属。单凭这些就确定他是北宋王安石，还远远不够。
他上前半步：“还未请教姓名？”
“先生不是早就听到了吗？”赵顼笑笑。
这几日赵顼带着王安石进出，自然免不了和熟人碰面寒暄几句，要是遇见话多的，别说姓名，就是年龄籍贯、学历婚配都能听个大概。
“不知写作何字。”
“就是先生想的那个字。”
在王安石一言不发时，赵顼稍微挪开右手，露出“神宗”二字。
他温和道：“先生好像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王安石朝他施了一礼：“......安石岂敢。”
“我自从遇到先生，每天夜里都会做梦，”赵顼抬手阻止他继续下拜，“梦里有通明的街衢，喧嚣的夜市，远处的灯火蜿蜒过每一个炊烟升起的地方。我知道这个陌生却繁华的城市就是书上说的汴京。”
他说得有些出神了。
“奇怪的是，这些景象好像都与我无关。无论白天黑夜，我自始至终都坐在宫殿里，应该出现的大臣和内侍却不见踪影，只有一匹健硕的马陪着我。藻井和栋梁画彩漆金，屋檐下的斗拱比牡丹还漂亮，我面对着这样金碧辉煌的场景，竟然觉得它们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我埋葬。”
“我一度想逃离那座宫殿，但直觉告诉我，只有一直待在那里，这座宫殿才不会倒塌。我听见雷声，大风卷起雨水穿透纸窗，我回头看着那匹马，只是一瞬间，它突然开始在我眼前老去。”
“它似乎不想走，这也不是我所希望的。然而风雨实在太大，我甚至已经看不清我的汴京城......”
王安石一开始只是耐心听着，此时见赵顼情况不太对劲，当即出声道：“那只是一个梦......”
“先生。”赵顼反而打断他。
“王卿。”
王安石听到这个称呼，瞳孔微缩，不自觉后退一步。
赵顼却像是真的中了梦魇，眼底泛红，眸中锐气化成一团抹不开的浓云。他紧紧抿着嘴唇，仿佛是为了不让嘴角下坠，随后忽然笑出声，话中却满是戚清的苦意。
“先生也认为，熙宁元丰，都不过是一场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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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赵顼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往窗外看去，天已大亮。他在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果然快到中午了。
打开房门，赵顼和门外的人都微微一怔。王安石平视着赵顼，将手从半空中收回。
昨夜赵顼突然恢复前世的记忆，只是还有些不太稳定，话没说完就晕过去了。王安石则不知道是不是受神宗赵顼的影响，莫名其妙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咳......先生请进。”赵顼打破沉默，侧身让开。
王安石微微颔首，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接下来三天，赵顼都老老实实地在书房打字，王安石则抱着那只狗獾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两人之间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赵顼不知道先生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毕竟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他已经不大记得了；王安石则因为官家先前的表现而忧心忡忡，不清楚现在的赵顼到底是那个普通的大三学生还是北宋的神宗皇帝。
但无论如何，生活问题总还要解决。
赵顼埋头写论文第四天，终于想起还有一份博物馆的工作。
虽然旁人还是看不见王安石，但他一直都拥有实体，要是不小心撞上行人，恐怕会很麻烦。
赵顼硬着头皮去敲客房的门。他得和先生谈谈。
“先生，我是赵顼。”
房门很快被打开。
王安石似乎知道他要来，开门后第一句话就是：“我可以留在这里。”
“也......也不用，”赵顼挠挠头，一时间话也说不利索，“先生外出时注意安全就好了，备用钥匙在......在餐桌上。”
王安石见他如此，神情柔和了少许：“知道了。”
交代完这些事情，赵顼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思索片刻，道：“ 我是不是做过什么事情，冒犯了先生？”
原来他不记得了。
王安石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北宋名相王荆公？”
“那你又是谁？”
赵顼在王安石的注视下张了张口，又有些犹豫：“我是......赵顼，但我好像做了个梦......”
在梦中，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却在空阔的大殿和飘摇的风雨中独自眺望万家灯火。
“那就是你，”王安石语气平和，“确切地说，是过去的你，但现在有些分不清了。”
“听起来像是前世今生......先生相信前世今生吗？”
“什么？”
赵顼有些期待又有些兴奋地看着他：“我第一次遇到先生时，就感到很亲切。既然世界上有先生这样的存在，那我的身体里是不是也拥有一个来自北宋的灵魂？”
王安石想说“这是不可能的”，然而一开口又变成：“或许吧。”
如同前世无数次诚心竭力的回应，他很难对赵顼的提问做出违心或敷衍的回答。
然而看着赵顼听到回复后跃跃欲试的样子，王安石不禁想收回前言。
真心希望他不要把写了大半个月的论文改成《北宋灵魂转世初探——兼论古代灵魂的现代发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前世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