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平生 ...
-
赵顼去哪都带着王安石——但有一个例外，每个周日下午赵顼都要外出祭拜先贤，祠堂一类建筑区通常会贴符或是布阵，因此游魂是不宜前往的。
王安石常常对现世赵顼给自己的定位表示怀疑。例如赵顼第二次留下王安石准备出门时，一边说明事由一边从衣柜中翻出狗獾玩偶，放在离王安石不远的地方，表明自己并没有想看先生和它一起玩耍的意思，不过他很乐意为王安石提供一个消遣时光的伙伴——因为上次王安石独自坐在青藤边自言自语的样子确实和社区里的空巢父母有几分肖似，尽管王安石说他只是在推究哲理时走了神。
第三个周日，王安石没有去思索“故我今我”与前世今生的分别，而是靠在狗獾玩偶上闭目小憩。
谁知这一合眼，竟忍不住沉沉睡去。
—
佛家常言，人生如梦。
原以为此梦至死便休，怎料一梦方醒，又陷入另一场大梦。
自元佑元年以来，不知混沌迷蒙了多久，王安石终于作为一介魂灵在山间醒来。
睁眼时是满目的青松白雪，而林下一片荒芜；晚些时候，又是东风报信，山花欲燃——只是王安石初醒的地方始终开不出花来。
他在此地四处游玩赏景。春秋流转间，十几个年头就这样过去了。
——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待老山间。山花落尽山常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王安石独自在山中徘徊时，经常吟咏这样的诗句。
这样想来，他生前确实喜欢山水风月一类事物，漫步优游大约在他的生命中也从未缺席，只是对于生前的一些人事纷扰，自己已经全无记忆了。
被王安石遗忘的一部分像是个巨大的空洞，让这缕游魂时而感到生活的寡淡无味，仿佛天地日月、江河湖海都在朝他奔涌而来，却始终填补不满那个空缺的位置。
他应当下山走走的。
王安石常常这样考虑，却从来不曾动身。
只要他想，离开一个小地方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但他的心在抗拒，或许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直到遇见一个年轻人。
“先生？”年轻人这样唤道。
王安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老先生？”
又一声呼唤让王安石归于清醒。
这便是了，左右不过是礼仪性的称谓。所谓君君臣臣、授业解惑？早就随风消逝矣。
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试图相信转世轮回，这时暗暗打量着来人，想着官家的打扮已经和从前大不同了，样貌也年轻不少，不比当政时那般棱角分明。
他又留心去看那人的眼睛——可惜天色太暗。
如此这般，也没好好看个仔细，就跟着走了。
毕竟是大宋的官家。
然而——
“这里是金陵么？”
“在古代是吧，现在叫‘南京’更准确些。”
他意识到有什么改变了。
天翻地覆。
若说神宗生前几乎不曾见过王相的退却，或许他有幸在此世再次见到——如果这个人的退却对神宗而言是一件幸事的话。
“我不走。”王安石说。
然而年轻人没有放弃。
“我陪您下山。”
和过去所有的挽留都不同，王安石看不出这份坚持里还包藏着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拨开年轻人伸来的手，默然远去。
怀念也好，期许也罢，都不是王安石需要考虑的。
他依然相信自己的感知：因为时候到了，所以选择离开，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
“先生，先生。”
王安石被人叫醒，见是赵顼，于是坐起来揉揉脖子，等稍微缓和些，才站起来默默走开。
赵顼却不解魂意地把狗獾轻推过来，惹得王安石抬起眼来看他，面上却毫无波澜。
如果赵顼打算说“先生果然还是喜欢的，既然如此就送给先生了”一类的话，王安石今晚就“离家出走”。何况这里只是一个临时居留地，他真正意义上的“家”还埋在那片荒郊野岭。
“先生替我保管吧。”赵顼好像看出了他的不满，仅仅这样说道。
王安石这才走过来，和狗獾站在一起。
他提醒赵顼：“今日有官差上门催缴赋税。”
“物业总是这样的，”赵顼替他倒了杯水，“大家都拖着不交，他们也没办法。”
见王安石眉头一紧就要发作，赵顼赶紧向他解释：“我只是这间公寓的租客，合同……也就是契约，上面写明了由房东承担物业费用，我自然不用交钱。”
王安石神色稍霁：“你若再不控制购书开销，水电钱就快交不上了吧？”说话间还是夹杂着别扭的文言。
“这个不用担心，”赵顼笑着说，“先生明天跟我出门就知道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顼随便烧了几个菜。反正吃不吃饭对王安石而言并没有任何影响，他对吃什么也不感兴趣，而且通常只关注离自己最近的一碟菜——只要不把澡豆搬上餐桌，这个世界就可以很和平。
当然，如果赵顼想请王安石评价一下自己的厨艺，王安石通常也会昧着良心说声“好”的。
这就叫主客之道。
—
赵顼说得神神秘秘的“出门”，其实就是去博物馆做讲解员。
因为是当地最大的博物馆，客流量无论是在淡季还是旺季都相当可观，赵顼必须从早上一直工作到傍晚，每次讲解结束休息二十分钟——尽管中途有一个小时的午休，看起来还是颇为辛苦。
因为其他人看不见王安石，赵顼就放心地由他自己在博物馆参观。
这地方王安石来过两次，却从来没有听过赵顼的讲解。
当他提出这个想法时，赵顼有些吃惊，随后从讲解室借来一个无线耳机。
“用这个就可以听到，先生跟在人群外围就好了，”赵顼解释说，“我身边人多口杂，先生大概不会喜欢。”
王安石点头应下。
其实他不明白“人多口杂”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不想让赵顼为难，何况那些展品他也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开馆十分钟后，王安石总算感受到所谓“人多”究竟“多”到什么地步。起初他还能在赵顼周围三米左右的地方走走停停，后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扩大，连无线耳机都发出“滋滋”的杂音，连接几近中断。
赵顼似乎一直关注着王安石这边的情况，于是在下午工作时和小展厅的同事换了岗位，又将王安石安置在较高的中央展台上，整个展厅的情况都能一览无余。
好巧不巧，新换的这个展厅正在举办历代变法改革的专题展览。
这自然少不了北宋熙宁变法。
王安石平静地坐在展柜上，身边的耳机传来赵顼的声音。
他的目光跟着赵顼走过春秋、战国、秦汉、隋唐，当来到下一个展区时，久无心跳的胸膛才微弱地鼓动了一下。心底那个空无一物的地方，也如小池初涨般慢慢充盈起来。
赵顼表现如常，流利地完成了解说。只是当他要引导游客前往元明展区时，一个中学生忽然举手问道：“您刚才没有说清楚，王安石的变法应该是失败了吧？”
赵顼微愣，随后道：“这要看从哪一个角度评价，学术界对此存在不同的看法。我在这里只能做一些简单的陈述，抱歉。”
“成功就成功，失败就失败呗，说就说了，他老人家又听不到。他那些措施都被姓司马的废掉了，这也能叫成功？”旁边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大咧咧地说。
赵顼没有反驳，脸上依然带着礼貌的微笑，只是看上去有几分无奈。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赵顼跟前，这时扯了扯他的衣角，仰头问道：“大哥哥，你刚才说有好多人骂王安石，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呀？如果是坏、坏人的话，我就不喜欢他了。”
王安石在中学生提问时已经默默转过脸去，这时听见孩子的提问，又不禁转回来，恰好和赵顼目光相接。
赵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揉揉那孩子的发顶：“我觉得，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眉眼之间似乎渐染上一种淡如烟雾的苦涩，只是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微弱，甚至让人以为产生了错觉。
赵顼接下来的声音很低很低，王安石几乎要贴着耳机才能听清。
“……他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赵顼忽然抬起手，掐断了耳机的信号。
没有耳机的辅助，王安石只能看到赵顼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也看不懂他在说什么。
短暂的静默后，耳机重新恢复连接。
“让我们前往下一个展区。”
——
讲解结束，王安石就独自离开了，直到赵顼满头大汗地冲到观景水池边，他才想起自己出馆散心还没有跟赵顼打过招呼。
“先生。”赵顼赶紧查看王安石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安石指着池中锦鲤说：“我不会掉下去的。”
“我知道，”赵顼知道他在让自己放宽心，神色稍缓，这才露出些笑意，“我总不能去鱼肚子里找先生。”
“工作结束了？”
“嗯，今天游客不算多。”赵顼将背包放在池边。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王安石抬头看一眼明晃晃的太阳，没有拆穿他，一言不发地翻开背包右侧口袋，让赵顼把自己放进去，只留了一个大口子透气。
王安石后来才知道，赵顼在下午第一场讲解结束后怎么都找不到王安石，最后直接请了半天的假。
本来过完这一天，赵顼就能拿到博物馆为学生设置的全勤奖金，结果奖金也因此泡汤了。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带先生下馆子。”
坐在大排档里，赵顼先给王安石夹了一小块盐水鸭，神情凝重。
“请先生记住这个味道。”
王安石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赵顼说话时似乎听到了“叮叮零零”的响声——那是钱袋子里只剩下两枚铜钱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