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人 ...
-
考察历史遗迹能碰上游魂，这是赵顼没想到的。
“先生？”
当赵顼如此称呼眼前这人——哦不，后来才知道他是魂——时，一身古装的中年男人突然凝神看向赵顼，似乎有些惊疑不定。
赵顼瞥见他下巴上一圈胡茬，想着自己是不是叫得轻浮了，于是犹豫着改口。
“呃......老先生？”
男人的表情松了松，然而一看向赵顼，又流露出些许恍惚的神色。
这实在是奇怪得很。
但赵顼也没多问，只试探着说：“老先生迷路了吗？如果要下山，不如跟我一起走？”
男人微一颔首，算是同意。
“我深居此山十余载，未见有人来访。你是这山中哪处别业的公子？”
虽然猜想过对方是什么道观的道长或者富人家出来散心的老董事，但没料到他开口是这样说话，赵顼不由得脚下一绊。
“老先生，这座山早就收归国有了，现在是自然保护区，没有通行证进都进不来，”赵顼低头在口袋中翻找，随即向他出示自己的临时通行证，“更别说建什么，呃......别业。”
“这里是金陵么？”
赵顼以为他在问自己历史上的那个“金陵”：“在古代是吧，现在叫‘南京’更准确些。”
男人听了他的话，却突然停下脚步。
赵顼走了很长一段路，感到周围安静，回过头才发现男人在身后看着自己。
“老先生？”
“我不走。”他所站立的地方在高处，俯瞰时眉眼也不禁微微下垂，语气中有几分强硬和执拗。
“可是天快要黑了，待在山上不安全。”赵顼又转身呼哧呼哧爬上来。背着偌大一个工具包，这么点距离也足够让他喘气了。
赵顼经常见到这样的长辈，一旦打定了什么主意，就比年轻人还固执，这时通常需要晚辈在维护对方自尊心的前提下耐心劝导。
他擦去汗水，和男人对视，伸出手来真诚地说：“我陪您下山。”
男人张了张口说：“你知道我是谁么？”
赵顼不知道，但眼看着太阳在西边山头滑落，两人却还僵持在半山腰，心里不由得有些焦急，只能答道：“您看着面熟。”
男人摇摇头，将赵顼的手往旁边轻轻推开，绕过他往山下走去。
赵顼微怔，只感到刚才触碰自己的那只手温度低得可怕，一时间不敢多想，转身跟上。
等交还临时通行证，赵顼再回过头去找那中年男人，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兴许是独自回去了。
赵顼离开管理所，正要打车，忽然感到外衣口袋中一阵异动，伸手进去却掏了个空。直到他坐上出租车，口袋又莫名其妙鼓了起来，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赵顼微愣，硬着头皮用食指和拇指比划比划大小，隔着布料一捏，被他掐住的“东西”挣扎两下，随即闷闷发声：“放开。”
“......！”
即使新青年赵顼再怎么相信〇物主义，此时也不禁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他把外衣脱下来裹成一团，冲驾驶座大喊一声：“师傅！”
“干么斯啊！”司机头也不回。
“有车载CD《往生咒》么？最好是环绕声的。”
—
王安石悠悠醒转，一睁眼看见面前三个堆成“山”字形的苹果，周围缭绕着袅袅青烟。等他翻身坐直身子，耳畔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对不起，老先生。”赵顼言辞恳切。
“我错了，老先生。”赵顼歉意深厚。
“在做什么？”
赵顼正捻香拜着，猛然间听见问话，就抬起头来，恰好跟王安石四目相对。
“老先生——”他将线香插在小盘中，凑近来看。
王安石环顾四周，不禁皱起眉头：“为何......”
这里的物什看起来都比平时高大许多？
王安石站起身，发现自己和赵顼之间存在巨大的体型差距。
“......”
巴掌大的小人站在赵顼桌面，低眉沉思，不知为何竟透露出一股亲切与违和的可爱。
赵顼将“山”字顶上的苹果取下，轻轻放在王安石面前：“老先生，吃一个吧。”
“某姓王。”王安石抬手抚上苹果外皮，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
他喃喃自语道：“怎会如此？”
“老先生是山里的游魂，对吗？”赵顼见他似有困惑，就把心中猜测说了出来，“我原来不信这个，但刚才翻开口袋发现......”
王安石凝视着他。
赵顼默默把自己如何闷晕游魂的经过略去。
“据史料记载，那里曾经是一块墓地，只是墓碑都已经被古树吞没，我就猜想您是墓主的魂灵。”*
王安石抿唇不语。
所以是他在离开山林后突然变小，钻到了赵顼的口袋里？
“你知道怎么变回去？”他抬头看向年轻人。
赵顼哭笑不得：“这可就难为我了。”
他思索片刻，又说：“王......老先生要是不嫌弃，不如在这里暂时住下？”
古装小人朝他行了一礼：“多有叨扰。”
—
如果不是赵顼提起，王安石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精神十足的小伙子曾被诊断为神经衰弱，他也因此不得不搬来现在这个小型公寓，与宿舍集体生活基本绝缘。
“睡不着么？”王安石抱着赵顼给他做的特制毛笔，在一小块宣纸上挥毫泼墨。
赵顼将一张纸巾叠成小块，蘸上清水推到王安石身边，示意他脸上沾着墨汁了。
“屋子里有其他人的时候，总是睡得很浅，”赵顼等王安石写完一幅，又帮忙换上新的纸片，在小人给自己擦脸的间隙说，“平时自己翻看古籍，精力也消耗得很快。”
王安石抬头看向对面几乎占满一面墙的论文和平装书，书脊上大多带个“宋”字，文人别集、野史笔记和官方史书等等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区域里。
只有最顶上两层放着满满当当的精装古籍。
相处几天，王安石也慢慢熟悉了现世的生活，对政经类信息接受得尤为迅速。何况赵顼去哪都带着他，虽说时间不算长，但王安石对这个“现世太学生”的经济状况已经颇为了解了。
赵顼是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过硬的家庭背景。但入学两年，日积月累下来，买这么多书也并非难事，只是要除去那些精装古籍。都要算上的话，就有些吃紧了。
赵顼顺着王安石的目光看去：“老先生想看什么书？”
“叫我先生即可，”王安石淡声道，“你不必事事都顾着我，要算上生前年纪的话，我可长你九百岁有余。”
赵顼闻言笑笑：“那就烦请先生指教了。”
赵顼书案摆放的位置格外好，窗外一枝青藤攀援进来，在阳光下尤为青翠。虽说无花，却似有暗香潜藏叶底，清风穿拂时，便将香气一起送来了。
赵顼给这枝青藤起了个名字，叫“寒梅”。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先生大约知道这两句诗吧？”赵顼这样解释名字的由来，“闻香能分辨梅花白雪，既然这青藤有暗香，又怎么知道它不会开出花来？”
王安石看着这年轻的面容在春意和晨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笑意。
那双清澈的眼中，分明是熟悉的锐意、失而复得的生机。
恰似故人。
“朕须以政事烦卿。”
那个无事发生的初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