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计划》纵马年少

8、第 8 章 孟婆一路上

　　孟婆一路上都没什么话，与她相遇的鬼差们也自动避让，孟无心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跨过奈何桥后不远便是人界入口，孟婆在入口前停了很久都没有反应，身后是蜿蜒的忘川水，仿佛和她是思绪一般没有尽头。
　　孟无心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立在她身侧等待，瘦弱的身躯如往常一般缩在宽大官服下。
　　“从前有人告诉我，地府或许有我要的因果，可我等了千年，千年时间……一无所获。”孟婆话说的恍惚，然后忽然面上有了讥讽的笑容。
　　“好笑的地方在于我压根不知道我要等什么，而更好笑的地方是我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找这不知道是什么的因果，更不知道要再花几个千年，你说说，这是不是就叫做天意。”
　　“或许是，也好比下官，知道自己该还一桩因果，但不知道如何去还。”孟无心垂眼道。
　　“啧，天意，但凡搭上了个天字，就有这些个唬人说法，天意，天条，天道……”孟婆冷笑数声，“都是放屁！”
　　孟无心没有回答，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孟婆回头看了一眼忘川河水，还有天尽头卧着的小到只有一个模糊缩影的奈何桥，最后一脚踏进了人界。
　　孟婆快千年没有出过地府，但踏进人界的那一刻她却没有半分的感慨或者迟疑，利落地像是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留恋。

　　对于凡人来说，人界意味着生，地府意味着死，贪生畏死是本能，这也是为什么地府是人与各类精怪讳莫如深的地界。
　　人界有句话，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凡人最是脆弱，一向逆不过天数，万物有灵，时不时有人或者精怪能修些道果，借些天数，让生死簿上的数字能多些，不被鬼差轻易勾魂，匆匆轮回一世又一世。
　　向天借数这种事算逆天而为，因此额外困难，纵使从出生便修仙问道也可能躲不过，天数已定四个字。
　　当然这世上也有人生来命好，机缘好，慧根好，能在天数来前修成散仙，扛过天劫便与天同寿，可即便如此，若是与其他人斗法，碎了仙魂，那便与其他魂魄无异，还得入地府做鬼世世轮回。
　　可散仙修成后若能进一步仙籍留名，六界内被安排了个差事，哪怕只是一个土地公，一个河伯，一个鬼差，都算是地仙，受天庭庇护，除了触犯天条基本就能定下永世长存的命数，因为他们无人敢动，除非动他们的人受的住天庭万千天兵无穷无尽的追杀。
　　而地仙再往上一层便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他们最早一批仙籍留名，地位尊崇，实力高强，或在天庭任职或在仙山秘境修行，地仙与神仙名义上都是仙籍留名的仙人，真要划分也没有明确的界限，多是有心人评的一个无形的等级，然后划了不同的地位待遇。
　　就好比十殿阎王与普通鬼差，同是仙籍留名，却有主从之分，但也有变数，例如孟婆，顶着个鬼差身份在地府肆意妄为说一不二。

　　“人间呐，千年没踏足了，还是个老样子……”
　　孟婆有些感慨，那时人界恰是秋景，日头才微微西斜，脚下的偏黄的土地上有不少细碎的石砾，步子踏过时微微硌脚且时不时带起些尘土，不消多时那群尾便染上了灰黄土色。
　　可那地面又带着暖意，不像奈何桥畔永不散去的冰冷余晖，只能见着一点点光亮，人界的光有温度，更像有重量，沉甸甸撒了满满一身，好似严实披了件暖袍，叫人每一处都能暖起来。
　　走过飘有麦香的田间小路，偶会遇见些辛劳人影，忙碌的背影对着高远的天，可能听见不少笑语，所见是黄澄澄的一片，同那斜斜的并不浓烈的日头一般，看着好似能暖进心里。
　　孟婆一路走的慢还走的随意，没什么目的地，更没什么计划，只是随意晃荡，吃吃喝喝，活的像个凡人。
　　“原来人间是个丰年，日子不错，难怪地府清闲。”
　　孟婆找了间客栈歇脚，缩在大堂角落靠窗的座位上，兴致勃勃地点了一桌子的好菜与好酒。学着边上那些人饮酒的模样，爽快饮了一大碗凡间的酒，砸吧嘴时觉得滋味不够，唤过小二换了壶更烈的酒。
　　那小儿见拗不过，只得从命，看她一口气饮下一大碗后仍然不满意的模样，不由啧啧称奇，说天大的英豪路过都难一口喝下一整碗他家这烈性的好酒。
　　听得这话孟婆笑的起劲，倚在窗边的身子更懒了几分，窗外有不少街边吆喝的商贩，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她侧耳听了听四周的略有杂乱但不烦心的热闹，心情似乎更好了几分，让孟无心给自己又倒上一碗。
　　“你说人间的日子这么好，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千方百计找个套子把自己永远箍起来？”她微闭着眼，仿佛嗅着窗外的热闹的烟火气。
　　孟无心穿着一身男装，加上一副瘦弱的身形，像是个小侍从立在孟婆身边给她倒酒，与在地府时态度无二，恭敬却不谄媚，眉宇间带着英气，只可惜声音依旧沙哑难听，“人间的日子不会一直这么好。”
　　“别扫我的兴，小判官，没兴趣听你讲某些苦情的戏文，这千年我见太多，腻歪。”
　　孟婆手里的筷子在菜碟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没能落在实处，扫兴地弃了筷子，又一次端起酒碗，目光落在了天尽头，已是傍晚，太阳落了一小半，但夕阳灿烂而热闹地铺了漫天，所以依旧是亮堂堂的模样。
　　“瞧，日头快落了，奈何桥边窝太久了，我都快忘了日头也是会落下的，你记得日头落下去是什么样子吗？”
　　“同孟大人一般，下官也忘的差不多了。”孟无心低声回答。
　　“也忘了？你入地府多少年？”
　　身侧立着的孟无心想了片刻，然后答道：“应该有千年了。”
　　孟婆笑着摇头，话里有感慨意味，“听起来不久，难怪只混了个小判官，若是早入地府，指不定崔判官的位置就是你的。”
　　“下官没有仙根，只有仙缘，能做个地仙已经是崔判官额外抬举。”孟无心垂下眼道。
　　“只有仙缘？”
　　孟婆眉尾微抬，这话她听的新鲜，没有仙根就是与修道无缘，可孟无心不能修道都能混了得个地仙，那可是天大的机缘。
　　“下官的主人，是位极好的神仙。”
　　“给你做那发簪的家伙？”孟婆想起了什么，点头道：“本事的确不俗，能瞒过我去，是那处仙家？改日有空我去讨教一二。”
　　孟无心身体有轻微颤抖，但最后一言未发，孟婆见她这样没有继续逼问，暗想着指不定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或者某些伤心事。
　　做了神仙还有伤心事，真是够矫情的，孟婆心底有些不屑，“坐下陪我喝几碗，让你随侍左右还真把自己当个木头桩子？这里可是人间，别搞得跟阴森森的地府一样压抑。”
　　孟无心迟疑了很久才在椅子上坐了一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桌前的筷子没动一下。
　　“在地府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现在一副拘谨模样？怕什么，怕我吃了你吗？就你这瘦弱模样，拆了骨头拨了皮能剩几两肉？”
　　“下官觉得孟大人其实是很好的神仙，所以不曾怕过。”
　　孟婆不由笑了起来，“果然，整个地府就你胆子最大，他们都说我是个疯子，心又坏又黑又毒又狠，怎么偏你说我是个好的？”
　　“因为您从来没有实质性伤害到任何人，下官冒昧，觉得您是个好神仙……”
　　桌上的酒碗被端起，很快又放下，孟婆撑着头又看向了窗外，天已经黑了大半，不少灯亮了起来，一盏连着一盏，星星点点聚集着，所以街上还是热闹的，可是夜色再浓些这灯便会灭了，热闹也会自动消散了。
　　“我当然会害人，也不介意杀仙如麻，只是还不到时候罢了，好比人人都以为做了神仙就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只不过是神仙要东西太容易，要不到的又藏的太好，若真到了要争要夺的时候，哪一个还会披着无欲无求的皮？”
　　她嗤笑一声，将目光移回到孟无心脸上，“小判官，我的的确确是个异类，而恰巧这世界上有异类，出来疯过，虽然没落个好结果，但吓着了不少家伙。”
　　孟婆话里有话，她口里说的那个异类孟无心依稀记得，被勾魂进过的地府，强改了生死簿，后被压在山下受苦，现今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放出来。
　　当年闹得很大，据说还有神仙殒命，的确吓到了不少人。
　　“听上去孟大人有仇怨，只是不到时候解决。”
　　“我是个斩了前尘的仙，遗憾没活成个独立世外的圣人，那被斩去的部分自然有仇怨，到时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方才对得起我那因果。”孟婆笑得浅淡，眉眼间写的也是柔和，像是女儿家在说个简单念想，可话里埋刀锋藏着寒光，是见血封喉的狠辣。
　　孟无心终于抬眼，目光里有凝重，“下官斗胆一问，若寻不回呢？”
　　“没有这种事。”孟婆笑着饮了口酒。
　　“无论什么代价都孟大人都愿意接受？”
　　“有什么代价我承受不了？”她握着手里的酒碗，前倾身子靠近孟无心，盯着那双眼睛平静反问。
　　孟无心与她对视良久，然后又一次垂下眼，是一贯的恭敬口吻，“下官明白了。”
　　“别一口一个下官，崔判官那让人厌恶的腔调你学了个十成十，明明来的是人间，非搅的像地府，倒胃口。”孟婆扔了手里的酒碗，起身向外行去，外头已经是漫天的星光，“走吧，急着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