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计划》纵马年少

21、第 21 章 她算半个人

　　她算半个人半个仙，是血肉的躯体，但是半个神仙的魂魄。她的生死命数被改，只限于仙根不够，修不得道行，一具血肉躯壳而已，对她而言不过是有触感有苦痛的枷锁。
　　孟无心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自己说不了话，呆了许久的狼妖在她催促下用妖力帮她将骨肉重新连起，看着不那么吓人，还让木头枝子做了可以说话的喉咙，只是曾经清越脆朗的声音骤然变得沙哑刺耳，如同木头刺间的仿佛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残破木偶般的人跌跌撞撞走在前头，后头跟着个不拖着尾巴反高高翘着尾巴的半化形的狼妖，在一片蔓延死气的仙山，场面有些诡异，很是诡异。
　　带狼妖走回生门并不难，难的是在出山的路口狼妖并不打算离开，他翘着尾巴绕着出口转了半圈，眼底的幽光带着贪婪。
　　“你为什么不走？是不是山里藏了宝物，你要独吞？！我听说这里头有化形草，吃了妖就能变成人形，你是不是知道，交出来！”
　　“这里没有什么化形草，只是因为我主人在这里，所以我不走。”孟无心嗓子哑的厉害，随意抓的木头枝子有好些突刺，扎在血肉里，怎么能指望发出些好声音。
　　“主人？”闻得这两字，狼妖瞬间变了神色，带着讽刺恶狠狠地道：“刚刚动静你没看见？哪有你主人活命的可能，这山已经没了生机，恢复过来起码上千年，你的破烂主人早死绝了，装什么忠心不二！”
　　孟无心其实知道，从山上逐渐蔓延开的死气里，从破碎的阵法里，从她一直望着会时不时回头看自己的身影消失事实里……看出来了。
　　她主人，怕是不在了，或许这就是血淋淋的事实，比她满身的血污更刺目。
　　之前她只是不敢去想，不想去想，可猛地被提及戳破，压着的所有惶恐不安便一齐涌上，连呼吸变得凝涩迟缓，仿佛血管被冻结开始发凉，五脏六腑都沉甸甸被往下拖拽，尤其是一颗心，沉的厉害，生生要被原位置攥住再揪下。
　　之前的苦痛都那么微不足道，哪怕浑身骨头错位断裂，哪怕五脏六腑变形破碎，哪怕被咬断喉咙要用木头枝子替代，她都无所谓都不重要，可这一瞬间涌上的感觉生生要将她击倒碾碎，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
　　但是孟无心还是站着，瘦弱的身躯立在原地，她从小学的硬气，她主人教她硬气，哪怕只是个空壳她也得硬气，死便死，只是别死得愚蠢又丢人。
　　“那我就跟我主人死在一处。”
　　狼妖尾巴翘的更高，狼脸上满是戾气，逼近了孟无心，尖牙几乎要扎进她脸上，“一个小仆人，真学会狗模狗样的忠心了？”
　　孟无心冷着脸没有理他，狼妖更是一副被踩了尾巴的怒气模样，眼底有寒光一闪而过。
　　“我不信，除非，我看见你的心！”
　　狼爪子被磨的平滑，但是依旧可以掏出鲜血淋漓的人心，狼妖反复看那颗血淋淋的心，那颗心从左爪子换到右爪子，从上看到下，恨不得剖开了里里外外的看，可看心的家伙越看越慌乱，越看越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一点怨气都没有！为什么？！”
　　“因为我主人足够好，你看过我的心了，还我，别耽误我去寻我主人。”孟无心伸手要去拿回自己的心。
　　“足够好……还不是因为你是个人……若你是个妖呢？是个人人喊打的怪物呢？连只狗都做不成的怪物，你主人还会要你？”狼妖带着不甘的怨毒反问。
　　孟无心只是瞧了一眼狼妖的尾巴，又想到那狼妖为了不存在的化形草闯山，便懂了狼妖话里的不甘。
　　身为妖，装不成温驯无害的狗便想着装人，就是不知苦果是狼妖种的，还是狼妖曾经主人种的。
　　她主人说过，总有喜欢自欺欺人的家伙，明明骗自己就够蠢了，还希望别人同他一样蠢，所以孟无心不准备同那狼妖纠缠，她只想要回自己的心，然后去寻她主人。
　　“把心，还给我。”
　　哪怕孟无心对着天道立誓这山上没有化形草，狼妖依旧不依不饶，甚至那狼妖的目光更加怨毒，做的事更加阴损。
　　“我不信你主人会要一个怪物，抛开这一世的情分，下一世呢？我不信！”

　　狼妖走了，跌跌撞撞赶回去的孟无心看着一地的血红已经没有了感觉，她只是麻木地去捡去拼，满地去寻一点点皮肉碎骨，拼出她记忆里的模样，因为她也只剩了点记忆。
　　当她拖着破烂身躯，在污泥堆里搜寻更破烂的碎骨头渣子时候，地府无常来了，轻而易举勾了她带进地府。
　　当年的崔判官只是严肃，不苟言笑坐于高台，让人又敬又畏，崔判官照例翻阅生死簿功劳簿，看着上面的空白记录迟疑了片刻，又查了仙籍仙榜，同其他几个判官商讨了许久。
　　其他几个判官啧啧称齐，但只说她算是另类成的半仙，功劳簿上又没有记录，魂魄身躯已经残缺成了这样子，该归地府管辖。
　　崔判官沉吟片刻，让鬼差暂时去了她锁链，准备施法看一眼她的心，按照地府旧例，功劳簿若无记录可由心论，若杀气怨气过重则严加惩处，反之允许重新投胎。
　　可刚刚施法的崔判官被迫中止，刚要询问，目光无意间转到孟无心头上戴的发簪上，瞳孔微缩，一时间竟有些乱了方寸。

　　“发什么呆？”孟婆挥了挥手，让那个沉浸在自己记忆中的人回过神来，“话都喜欢说一半藏一半？什么毛病？”
　　“小事罢了，也没什么，只是感激崔判官尽职，让我带着记忆多留了千年。”孟无心浅淡笑了笑。

　　自太白金星走后地府成群待在一块的身影明显多了，平常事务虽说在处理，但总觉得有些漫不经心，因为心思早已飘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还有不同，奈何桥边再没人能饮一碗孟婆汤，孟婆不再熬汤，也不为难过路的魂魄，她甚至不再待在奈何桥边，改换到了往生池边，对着往生池水不断出神。
　　这副场景倒像回到了千余年前，孟婆汤只是往生池水，鬼魂投胎前饮上一碗，忘却前尘重新投胎。

　　当鬼差们压着鬼魂们来到往生池，半分不敢打扰孟婆，只能沿着墙边走，再恨不得自己不存在一样，偷偷取过往生池水让鬼魂们饮下。
　　转轮王身死，第十殿的事务完全由崔判官接管，他在地府本就威望高且能力出众，又因部分阎王们不大理事，地府各项事务他多多少少都接手过，代为接管十殿对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因此转轮王之死并未影响地府正常运转。
　　在崔判官面前献殷勤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但崔判官还是那个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崔判官，他与各位阎王关系都不错，他一贯处事周到，地府少有得罪的人，若说地府要推一个人接替转轮王的位置，第一人选显然倾向崔判官。
　　暂坐第十殿主位的崔判官，处理事务时的气度作风看着倒很有阎王们的派头，渐渐的地府众人也把他看成了阎王般的存在。
　　当然热闹除了他们，还有人等着看孟婆的热闹，也不知道是不是告上天的黑状过多，或是一碗将成的孟婆汤威慑过重，孟婆逐渐成了地府讳莫如深的所在，人人恨不得避她千里之外，生怕自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孟婆也在等，等她放出孟婆汤的效果后有人找上门，可惜找上门的不是秦广王也不是势头直追秦广王的阎罗王。
　　找上她的是楚江王，一个在地府过分正经正直的阎王。

　　孟婆不喜欢和楚江王打交道，她嫌楚江王无趣，没有热闹可看，只是楚江王在众人对她避之不及的情况下主动找上门，在无趣上多了一分有趣，加上闲着也是闲着，便大摇大摆带着孟无心去了。
　　楚江王端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但话确实坦诚，孟婆不嫌弃他的几个地方勉强包括这一点，她厌烦其他人的弯弯绕绕，和楚江王说话比较省力气。
　　楚江王直接问的就是孟婆汤，孟婆早就暗中无意间透过话，她的孟婆汤能让魂魄记起所有前尘往事，能让往生池水变成一滩无用的清水。
　　当年地府只当她是信口开河，可崔判官的狼狈被很多双眼睛瞧见了，连神仙的过往都能被勾出，那碗孟婆汤怕是离大成……不远了……
　　孟婆是个疯子，地府人尽皆知，这该是地府根基被动摇的大危机，被人找上是应该的，只是事情发生的时间节点过于巧妙，几件大事堆在一起，真正该被地府重视的事情反变得不那么起眼。
　　阎王们各有各的心思，有的指望着暂时自保，认为张扬的某人活不长久，只想远远看着那人自取灭亡，免得临死反扑的火烧到自己身上，有的畏惧某人身后的背景，不敢下定决心猛咬上一口，只敢私下里动点小手段。
　　楚江王能光明正大找上门，能开门见山切入主题，勇气不小，孟婆惊讶但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