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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请君入鷇(三) ...

  •   (一)
      暴雨后的尾声是更绵延的淫雨霏霏,如织的雨幕使营中有一股撇不去的潮意,与泗水两岸严阵以待的肃穆泠然不合。

      此前为避暴雨如倾,牲杀一军被迫散开营扎,星网似的布了一片悬壁高台。期间随军幕僚又担心守军趁此机会弓箭袭营,军士分散不及招架。

      牲杀将军大骂:“你们是傻子,真把策天凤也当傻子吗?弓箭袭营打草惊蛇,我军一旦暴起,雨中作战,辨不清战场,两头都要死绝!”

      伯劳解释:“大将军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时机。”

      牲杀懒得和这些腐儒多说,他只想解决大军开拔后如何渡过泗水的难题。

      北方骑兵不善水,如果水势低,还可以强渡一试。但先前问夏的暴雨一至,泗水进入汛期河势暴涨,如今只有行船一径。

      中渎水原是泗水之支流,被塘堤一阻,分出南北两支。与此同时,这两支江面极其狭窄,利于守军阻击顺流来犯之敌。

      牲杀将军道:“炸毁中渎水降低河势,顺流而下形成第一波攻势。”

      伯劳想说临陆口的江上有不少沙洲,守军肯定会凭此设防,不让翎军从主航道同行。然而他话未出口,正逢第一支探路的斥候回报,几里可探及之处并无人迹战备。

      两人正琢磨着,斥候再报:“翊地帝师在营外。”

      牲杀面上迟疑了一瞬:“万军无兵?”

      这当下中军帐中几位幕僚又觉草木皆兵:“大将军当心有诈!”

      牲杀变幻了几瞬神情,嘱咐伯劳守好军营提防调虎离山计,自案上单手提了一柄火铳就揭帘出帐。

      幕僚又要再劝,牲杀气不打一处来:“这也有诈那也有诈,打仗还会掉脑袋怕不怕?那不打了吗?”几位便住嘴了。

      牲杀将军负手往营外而去,他是不意外策天凤敢亲自来一趟,毕竟在翟地鴊王头上动土的事他也面不改色地做了。

      但亲眼见到来人一袭青衫气质温和地出现在辕门外的高地上时,他还是滞了一下脚步。那里甚至只有半里之距。

      来客在看泗水河洛,听得身后的脚步声时回身眸中略一凝神,牲杀听得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牲杀将军,请。”

      牲杀旋即鹰眼扫了几片隐匿的区域,果然有暗卫在埋伏。他评估了一下与面前这个人单打独斗的胜算,最后在心里觉出多此一虑。

      他一边转着手中的火铳,过去与他齐肩:“帝师在看陆口练洲?”

      “只是在想,中渎水一支出了塘堤以南,江面拓宽随着陆水注入,流速渐缓,将军不应该错失良机的。”

      什么良机?牲杀微眯眼,他指的好像是那场势猛的暴雨。“……”差点被他绕进去了,雨中行军辨不清前路,随时都要出意外。

      牲杀心中波动了一瞬后不为所动:“站着聊天太无趣,可惜军中无以为乐。既然帝师亲来帐中,想必也不介意我为此次对谈加一些游戏的筹码。”

      在全军民武装的翎地,战斗民族会用这种方式增加话语的份量。

      随后牲杀递出手中把玩不止的那柄火铳,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示意,策天凤就伸手接去,果断单手开了一枪。

      他眼睫都不颤一下:“如果照常理驻兵在陆口,与后方林中平台距离较远,又没有直通水路,一旦前锋告急来不及获得支援。”

      牲杀见他朝着自己开枪那么果决,又垂眸望了眼火铳:“本将军可是装了颗石弹进去。”

      策天凤不置可否,只提醒将军不要浪费机会。

      牲杀自然也是敢说敢赌,接过来就是两枪:“不过一百余里,沿岸水旱道路畅通无阻。”

      交换了一枪。“看来将军的兵力足以弥补延长战线的风险。”

      牲杀不觉得他是在试探翎军兵力。熟谂战场的人都知道,很多情况下一场遭遇战就能决定士气和成败,再多的兵力如果调度不及依旧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他这样想着,交换火铳:“相对而言,如果中渎水陆口是备战地点,守军可以凭山阻敌,扼其咽喉,防止翎军登陆。”

      策天凤礼尚往来:“翎军不得登陆就会转而溯泗水而上,翻过北麓穿插至霓霞关后方。”

      牲杀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怎么做得到。”

      “做得到不可能之事的才算奇兵。”

      牲杀想,他疯了吧。旋即一想,他可能是在诓自己去踢霓霞关那块铁板。

      火铳又转回到牲杀手上,他随手一勾几声咔哒就收了回来:“与帝师一席话,受益良多。”

      他回道:“将军是聪明人。”

      ……

      两人辞别得像轮流开枪一样果决。牲杀将军一边往三军帐中走,一边琢磨方才那个交换立场的游戏。

      月前他疾驰截天隘,本想急袭沛县。在阵前对上一个不晓名号的人,那时他还道翟地卧虎藏龙,如今一串联便知,她的口吻话术便是学的帝师。

      “情况如何?”伯劳急急赶上来,方才将军只去了片刻,营内外半点变化也无。

      牲杀将军道:“通知下去,入夜就开拔渡河。”

      ……

      距离战场越近,上官鸿信反而越冷静。大概是因为他更喜欢基于事实而不是预测来决定当下的行动。

      不消片刻,远处暗卫撤回,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大步上前去:“师尊,以后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他属实是对默苍离无话可讲了,每次放他独自去见人,不是把掌心划得几寸深,就是和一个武将玩轮流开枪的游戏。

      默苍离语气古井无波:“药室里没有填充硝火,重量掂得出来。”

      上官鸿信轻轻“嗯?”了一声,火铳本身重量就很沉,何况只有一粒石弹,硝火的差异就显得细微至极。

      默苍离又道:“他把我当作谋士,以为我掂不明白。实则他本人也承担不了风险。”

      上官鸿信心道,军国主义的疯子可不一定。

      “好了,走吧,去濡须口。”默苍离轻飘飘留下一句:“牲杀会走蚬山坂道求近捷。最快今晚就动。”

      (二)
      “方才姑娘有句话,我颇是喜欢——计策和算计只有用在聪明人身上才能成其作用。”

      短短数日间见翟地文帅不下十次,比起智者,文帅的行事逻辑更像一个商人。

      他本人都自嘲“不善排兵布阵,只是恰好擅于让集团利益最大化,故而忝居文帅一职”。

      他时而道:“王上不懂择要,好谋无断,与之共济天下难矣。”时而又叹鴊王让他与翁翼生相帅立府互对,为的是稳固士族与将领的联盟——偏偏他们王相帅三人又是互相需要。

      思弦评价:“这样一看,堂堂翟地文帅,为人挺反复无常的。”

      我道:“反复无常是商人本色,利益才是永远的朋友。比起此事,我们确保翟宫出兵援助鸩陵了就行。”

      思弦道:“说起此事,师父,鸩陵的情况需要翟地鴊王亲征吗?”

      我下意识蹙眉反问:“鴊王要亲征?”

      文帅常随口聊起所侍君王,对于援军倒是甚少提及。偶尔他也会说起翟地年幼的晨世子[1],莫非他们想借鸩陵的局除掉鴊王,另扶世子。

      可文帅哪来那么大胆子?又怎么突然生出此计?即使他准备好分裂翟地,也不能确信承平多年的翟地遭此横故不会生变。

      我正沉思时,又有雁王的加急密函至。思弦不及解读信函内容,只讶异雁王的用意:“南线应该还没开战。”

      “……”我忽然觉出有异,起身嘱咐思弦收线,与我一同速离翟宫,远离是非之地。思弦应下后便即刻调转方向与我分道而行。

      翟宫中仍是肃穆安静非常,正在预备晨起事宜,对于潜藏的危机浑然不觉。就在我即将步出耳目众多的偏殿时,一个熟悉的浅金身影等在宫门的必经之路上。

      我下意识放缓脚步,视线再三确认了几个暗处角落的身影后倏然明白过来,对着面前的人冷冷道:“尚秋明,你算计我。”

      他转身时笑意粲然,以扇骨轻叩掌心逐步靠近,逆光让他的神情隐没在一片阴影里。“不是有意的,利益投机罢了。”他道。

      我微眯眼警告他步伐缩短的距离,后退半步手指摸上伞剑的剑柄,眼神余光急速搜寻着脱身的缺口。

      “动武,应该是不符合我们之间的作风。”婉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剑锋未露,指尖倏然微滞。我转身将伞剑单手立于地上,那个记忆中许久不见的丽影轻踏莲步,与我相顾而立。

      我望了眼她身后虚影似的六翼武装,讶异道:“对付我,单纯人数的堆砌没有意义吧。”

      凰后浅浅回首望了一眼,随后凤目才转悠回我身上:“这些布置原是为确保老小心平气和地同我叙旧,若你在意,那便撤了吧。”

      她对空冷冽道:“都退下,太失礼了。”

      我问道:“那么好的机会,你居然只想同我叙旧吗?”

      她好像犹不满足于现在的距离,轻抬腿又凑近几步:“杀你是很容易。但即使让那个人亲历你的死亡,该做什么他仍然不会有半分犹豫。”

      她在我耳畔低语:“老小,比起你本人——你的尸身能起到的作用太少太少。”

      “那我要感谢你的不杀之恩了?”我反问道。

      “如果你要谈论翟地分裂易主的事,我没有兴趣,想也知道是谁借文帅的胆子。如果你要为尚贤宫背刺讨个说法,稍抬手就能报昔日之仇。”

      “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先前鴊王不抵国器诱惑,收下王骨,诸王各有计算。随后翎地出兵挑衅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如今凰后寻上翩地,与尚秋明一同策反文帅,欲摆脱鴊王分裂翟地。

      翟翎两地在南线的战争冲突不可避免,与其战后重新洗牌翟地各士族的力量权柄,倒不如保存有生力量另牟利益。

      我沉思了片刻后补充道:“你果然还是那么懂乱中牟利、及时止损的道理。”

      凰后优雅地在我周身漫步,轻晃的朱鹮玉铛声色清脆。我突然心生一丝焦躁,直觉告诉我她的用意没有那么简单。

      她朱唇轻启:“知道一个人想要什么,预判其行为逻辑就不是难事。而他们的想法往往就蕴藏在 '战事是什么' 这个简单的问题背后。”

      我兴致阙然:“这个问题很无趣。”

      凰后巧笑:“拒绝回答何尝不是一种回答呢?对于这个棋盘里的大多数人而言,赢才是他们的行事逻辑。你却不一样——你想要的只是钜子不输。”

      “钜子于你而言太重要,自这个锚点出发,你所能承担的风险就不及万一。”

      她的话像一条蛇攀上身体,稍一深思就会被毒牙紧咬。

      我了然:“看来他毫不在乎的态度反而给了你很好的藉口,以收拢翟地浮动的人心。”

      “嗯…在舆论场,强者往往才是势弱的那一方。”她轻抚心口捋秀发,声线潋滟,吐露的话语像吊诡神谕。

      “跨越灾难时他们迫切渴望强者拯救众人于水火,灾难过去他们又害怕强者智可谋天。这向来就是庸人的逻辑。”

      我微叹一声道:“你弄反了一件事,即使不必承担九算师者的责任。作为他的身边人,行使他的意志才是我更多时候的准则。”

      凰后眸中一亮,言笑晏晏:“口是心非。若你真这样想,此刻就不会出现在翟宫了。”

      我蹙眉正要反驳,她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哦~险些忘了,还有一事要与你分享。援军亲征的不只是翟地鴊王,还有翊地鹤王。”

      我怔然:“你说什么?”

      她继续道:“鹤王不喜战事,在乱世里或许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僭主王侯。但一定算得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只要稍加透露霓裳公主困陷于鸩陵的消息,鹤王必会亲至救女。几年前翾地鵷王屯兵欲动,雁王与公主被遣去为质,京畿就是看透鹤王人伦亲情,逼他为京畿抵抗鵷王第一线。

      我尽力稳定声线:“上一次没能成功,同样的把戏再玩一遍吗?况且你绕一圈把我钓出来,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狠话吧?”

      凰后笑道:“好师妹果然没有叫我白费力气。我的智计通常需要另一个聪明人来完满才会臻其意义。”

      她伸玉手挽起我的手腕,袖袍微动香风阵阵。随后一个沉甸甸的物什放到我掌心,重量沉下来的同时一种异于镔铁的温凉触感顷刻间传来。

      她缓语道,如毒蛇吐信:“赠你一物。希望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抉择。”

      我垂眸确认手中的触觉。被我托在掌心的俨然是羽国王骨,彤弓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请君入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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