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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请君入鷇(四) (一)当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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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帐中的议题从战时伤亡、天时地利转至物资时,谈鹔彦神游天外了一瞬。最终他放下了手中的粮草单,不动声色地自帐中退了出去,留身后三位将军争个不休。
他远离了主帐几步,才注意到身后跟着个人,回头见到垂首沉思的霓裳公主:“表妹也出来透气吗?”
霓裳蛾眉微蹙安慰道:“被困得太久,三位将军难免会有点急躁,表哥别放在心上。”
想来是霓裳见他趁众人不注意,闷闷不乐离帐的样子,才特地出来安慰他。谈鹔彦下意识摇头否定:“不…唉……”旋即他又轻叹了口气。
霓裳提议:“不如去看望一下杏花前辈吧!最近忙太多事了。”
谈鹔彦欣然同意,两人便一同往医部过去。杏花君性格跳脱,有时放空心神只是看着冥医大人痛斥病患是几句话不带重复也是一件很放松的事。
“……”其实就好似生病了要就医,事实上并不是世间所有事都秉持着简单的运行逻辑。谈鹔彦近日总是想起自翎地脱身时帝师的那番话。
“君临天下,为一方僭主;或功败垂成,为阶下之囚——两者都有可能,看你的本事了。”
他想了又想:“我时常觉得,我好像在做一件不适合自己的事。”
霓裳何尝不这样想,其实就好像是被王族的身份裹挟着往前走,自多年前在翾地为质开始,兄长和她就一直在做不适合自己的事。
霓裳只回道:“你已经做得很好啦。”这是她经常鼓励兄长用的话语。
两人到医部帐外时,内中杏花君仍然一如既往地四处闪现大呼小叫,而另一个更沉稳的黄衫身影则是前不久来支援医部的普通羽民鸩罂粟。
鸩陵被困的严峻形势自医部便可见一斑。他们见杏花君忙得脚不沾地,不忍打扰,准备远远看望片刻就回三军主账继续未竟的议题。
这时忽有回卒急急赶来请两人:“翎军忽然暴起发难,急攻连营正首。”
谈鹔彦一怔:“这么突然?”
回卒补充道:“…信鹰回报大防线西麓和南麓有行军痕迹,颐岩将军判断是援军至。”
帐后耳尖的杏花君闻言探头:“援军来啦?”
回卒继续:“嗯,前路的旗号是……”
谈鹔彦惊觉后果断动身:“难怪翎军暴起,应当是唯恐鸩陵守军与援军首尾呼应。表妹你在这里保护好杏花大夫,我去与三位将军一同准备突围事宜。”
霓裳嘱咐他万事小心。杏花君感动自是不必说:“我以为策天凤真要把我们放弃了,吓死我了。要真这样,呃…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霓裳失笑:“先生不会放弃我们的,杏花大夫要对先生有信心呀。”
杏花君嘀咕:“你是不知道他以前怎么坑我的。”
霓裳笑着摇头,说起先生,不知鸩陵外头的情形如何了。她这样想着又问回卒:“你方才说,前路的旗号是什么?”
“回公主殿下,是翟地和翊地的王旗。”
翊地。霓裳怔愣了一瞬,如果援军是哥哥,应该是翾地的王旗。“是父王…?”
杏花君歪头,只道不解。
………
“希望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抉择。”
凰后留下这句话和彤弓弽就离开了,连同她与尚秋明在翟宫的所有暗线都一并如退潮般撤离,空留我对着面前的王骨陷入沉思。
我原先担忧她还有后续的布置等着我跳陷阱,但她行踪之直白,让我觉出多此一虑。那么她的用意就值得一番推敲。
京畿贯日杈理应调停翟翎两地在鸩陵的冲突。凰后借此以霓裳公主为筹码引来翊地鹤王。而鹤王至鸩陵需要借道翟地王城,若我现在即刻反向行,还有机会赶上。
但从我的立场出发,要如何劝谏鹤王接受退军的建议。换言之则是让他在爱女的安危问题上选择隔岸观火、谋取后利的态度。
除此之外,我手中还有一件王骨——一件足够搅浑利益场的意外之物。
用它去吸引王侯的注意力,令众人临时转变目标到鴊王身上,或许还能为鹤王换取时机。或是将王骨加码给翎军阵营,换取三王一致对外。但事后总是绕不开交代王骨相关的一系列敏感政治问题。
“……”
所谓“怀疑”,有两种思维模式。
一种是“我怀疑你”,另一种则是“我不相信你”。
——“我不赌他们相信我,我赌他们在怀疑我的同时也不相信你。”这就是老五的未竟之意。
若所有的后果都只与我一人相关,即便有风险也值得一试。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的言行举止将会不可避免地牵扯到默苍离。
不论是翟地崩裂、名存实亡,抑或是战局胶着绵延、平添牺牲…抉择般般种种,其代价的重量任一都不是我所能承担的——我更不能将这些加之于他身。
“钜子于你而言太重要,自这个锚点出发,你所能承担的风险就不及万一。”
老五便是看透这一切。故而她放心将消息透露与我、赠王骨任我随意支配。只要我不敢拿默苍离去冒险,此两物在我手上只是废品而已。
“……”她在逼迫我见死不救。
(二)
暮云压得蚬山尖直往下沉,风里裹着海潮似的咸腥。
方才入夜,牲杀一行分出三路后便果断弃营渡水,骑兵铁蹄滋滋啃着湿泥。午后落过阵雨,笼罩在天穹下的沉闷才有些纾解,地底忽而滚过几声闷雷。
不是天雷,是中渎水的坝体崩裂。正是入夏汛期的泗水寻到松懈口,顺着蚬山坳一路往其下游灌。甲士踩在漫过足踝的浑水里,此刻才有鼓声至,不是寻常的慢鼓。
牲杀将军习惯坐镇前军,一抵达沛县便命人占城。沛县已是空城,这一点牲杀并不意外。凭策天凤与他谈论时的思维惯式牲杀猜测,他不会把翟军驻在陆口外。
至于原因,“沛县—中渎水—濡须口”三者大致是直线,而沛县与中渎水之间有蚬山坂道,将这四个地理位置隔为不相干的两段。
牲杀想,策天凤讲究实际收益,把陆口地区的沛县纳开来的决策太正常了。
行军进坂道时,前军先锋探了又探,以极快的突袭速度扫空了翟军在蚬山中的驻防点。伯劳谨慎于翟军的布置,面对空荡荡的百里有余山道,提议抢占天险先机。
“坂道之狭,翟军凭此道可轻易阻截来人。将军不如先沿线设点。”
牲杀自觉有理,便吩咐伯劳单独领后军:“守住陆口,以免退路被截。”随后他自领前路,沿着下游濡须口的方向深入山道。
后路留于陆口,中路铺设在百余里的坂道,留下前锋的精锐冲至濡须口以求近捷。这一条近乎拉成直线的军事设计也是为了日后自南线一步步蚕食翟地。
“……”牲杀将军单手提戟,驰于马上。濡须口,他太了解了。
当初翟地联盟初成,翁翼生为免翎军犯境而沿边界设下防线,没有将濡须口纳入考量正是因为其作为下游的定位,一马平川,于北方翎地的骑兵而言,作战太轻易。
疾速行进的同时,牲杀一路目测距离,当夜幕下的黑流出现在视线里时,他下意识勒马喊停:
“距离不对,少了五十里——”
若不是他生性谨慎,沿路关注距离。万一稀里糊涂地淌水登陆,恐怕边岸设伏,一脚就要踩进陷阱里。牲杀唤来传令斥候,正要下令改换阵型,忽而烈风扑面,大纛旗炸开作响。
“将军!侧翼受袭!”
牲杀还不及思考为什么少了五十里这个问题,心头颓然一跳:“怎么防御反击还要本将军教吗?!”
口上骂着,他还是策马往火光乍起的侧首冲去,挥戟回头反救。手起戟落,马前眼前的障碍被一一扫净,他突入战圈后才意识到回救的直觉是正确的。翟军自侧首包围抄出,要翦他侧翼。
“……”人太多了。按照寻常将领的直觉,单纯人数的堆叠对于翦除侧翼而言并没有作战意义。
牲杀忽觉一丝怪异,旋即手上加快动作,准备迅速破除掉翦翼的力量就立刻回护前锋。也是他亏得武力过人,可堪一人敌百不在话下。
忽而一柄长枪被人掷出,他下意识挥戟劈开后,枪尖犹有余劲,直直刺入他马前仅几寸的空地上。他忽有所觉,收戟在后,微蜷的发梢在释出的内力里无风扬起。
“翁翼生,你果然是守株在此。”
……
伯劳领兵驻在陆口沿后,为免有埋伏,第一时间腾出人力去清扫营地周围。作为渡水登陆之后的后营,伯劳指示先扫一百里,以起防御高地的作用。
任务不轻,前卒却是去后速回。他正讶异出了什么意外,斥候却回报道,陆口至下游濡须口百余里皆空。
“……”伯劳闻言一怔,在他的认知中,雁王是仁慈得甚至有些软弱的王侯,不应该劳民至此。
他觉出异常,一时间却看不透此举的用意。若是坚壁清野,陆口地区距离濡须口颇有些距离,想来没有意义。他想不明白,但谨慎,只问:“前军牲杀将军可有指示?”
下属都道不知。这时远处忽有火光起,武者对战意的特殊感知令伯劳警惕起来,重重叠叠的山林影后有焰火腾空,是牲杀将军的战阵急报。伯劳急急出帐,亲自去识别。
焰火消散,不是问援,也不是急进。而是使用较为罕见的一类信号,含义是“扫出撤退通道”。
伯劳不知道牲杀将军前去发生了什么,扣除行军的时间,濡须口的遭遇战大抵才开始三个时辰,几乎是才开战就撤。怪异的事越来越多,但他不敢怠慢牲杀的指示,急领肃鸮卫往蚬山坂道入口的方向去。
一路上火势兵影满眼,伯劳原先只图速度,特地领了机动性最强的肃鸮卫,现在面对这个状况他只担心肃鸮卫人数不够。谨慎如他,便暗自换副将掌旗,自己则是不动声色领了三两轻骑往回,欲再加催人手。
黑铁人流中忽有一骑自坂道陡壁驰下,应当是于芜杂兵卫中觑准这三两个逆行的。此时夜黑如漆,肃鸮卫赶路也从不掌灯,伯劳正讶异来人夜视之准,那人手中三节银光忽闪,先斩了马前几个。
“……”伯劳见此人武学不凡,知是遇伏,便干脆自己接过招来为肃鸮卫争取时间。兵械声四起,几个回合下来伯劳愈觉熟悉。
此人偶而枪行剑招,偶而舞枪为刀。更怪异的是,他手中那柄长枪是三节拼接而成,带有韧性,来人借此特性,行枪还有一些软鞭链刃的路数。
“……”一柄枪使出百武的功底,那么有个性的人,伯劳不消多想就叫出了黑暗中不识的来人。
“比鹏魁首——不对,现在应该叫你翊地的比鹏将军。”
那人被识破身份倒也不慌乱,只笑着回应,手中连绵的行招丝毫不减:“以武会友。难为你还认得出我。”
比鹏声音中的情绪不似在战阵上,更像老友叙旧。伯劳一边努力招架他凌厉的枪招,一边思索对策脱身。自比鹏亲自现身,伯劳便想到了,这或许是针对他与牲杀将军的枭首行动。
比鹏战得紧,伯劳勉强震开一击,扯开点距离后他急急观望陆口与蚬山坂道之间的状况——为牲杀将军扫出撤退通道的任务仍旧压在他心头上。
目测估算了一圈距离后,他忽然想明白了策天凤的许多安排,翟军驻在陆口之内、多此一举的坚壁清野战术、不连贯的要地……
他在诱导翎军将战线拉长,不知不觉中已经达成了“内地自救不暇,人数占优的外援进不去战圈”的尴尬局面。
至于原因——
………
兵力相差太大。
牲杀将军一边抵御着翁翼生的攻势,一边将纷乱的思绪从头理了一遍。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翟军的第一步动作就是针对他与伯劳将军的斩首行动。至于整个战策,他与伯劳的推测相差无几——
“诱敌深入延长战线,首尾互救不暇,又兼攻关不克,坚壁清野以使其野无散谷、千里悬粮。此殄敌之术也。”
牲杀现在回想起策天凤与他见面所说的第一句话“请”,大概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钓钩。
至于原因——
则是因为翟、翎两地在南线的兵力相差太悬殊。如果在濡须口正面对上,凭翁翼生被翟宫朝堂刻意削减实力的鹰派偏军,翟地没有胜算。
现在兵力占优的中、后两军驻在不连贯的陆口沛县,进不来蚬山坂道,无法发挥战力作用的这一部分就成了被搁置的臃肿负累。
牲杀想,策天凤实在是很懂得避重就轻,怎么拿有限的资源速战速决,恐怕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懂这个道理了。
好在翁翼生与他战力接近,一时取不了他的性命。牲杀以剑戟挑开翁翼生的阔刀,就指示前锋的下属为他掩护。前路都是牲杀亲自栽培的冲锋铁骑,这当下向着一众翟军和翁翼生发起自杀式冲锋,战局忽然混乱。
“……”翁翼生一时不得近身,而牲杀本人脱出战圈后则单骑逆行,往蚬山坂道出口冲去。
现在大抵有一支奇兵就抵在前军的后颈——这一点牲杀不怀疑。他觉得自己不能顺着策天凤的思路去解决问题,那样只会在他的套路里陷得更深。反之,他要充分发挥己方的优势。
除掉他与伯劳之间的那一支奇兵,打通被阻隔的关窍…身后杀声震天,有前来阻他的翟军,也有避之不及被他砍落的翎军。
翎地还没有输,还有转机。比起这些,牲杀认为前路先锋的一点牺牲算不上什么损失。
(三)
不知道我已静坐沉思了多久。不论是北线鸩陵还是南线沛县,都有可能已经开战了。但我有意不问起鸽组的消息——此刻我脑海中的思路已经足够乱了。
有一条线路可以避开援军和翎军的战团,直达内部守军处。我决定带着王骨即刻动身。
思弦去而复返,语带担忧:“现在北线南麓是两地王旗,翎地见援军来,随时可能投入更多的战力。”
她在劝我干涉鸩陵战圈不要操之过急,此举随时可能使我们暴露在任何一方势力的视线里。
但事实上我想了又想,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当我最终意识这个选择我其实别无选择时,一种虚耗多时的愧怍感瞬间扼住了我。
我道:“其实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在我看来,每一件事情背后都有利益权重。当两边的收益不对等时,选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或者说用什么作为代价去换取些什么,这是我长久以来的行为准则。”
避重就轻、趋利避害。本来就是聪明人的思维逻辑,也是凰后认为我与她相通的那一部分。
我又道:“如果我做不到,我会无法面对他。”
——正如我没法告诉他,我对世事的所有的对抗和权衡,其实都是你。
思弦似懂非懂,好像还要再问。我旋即笑着催她:“好了,快走吧。”我又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王骨。
“……”已经耽搁很久了,现在我只怕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