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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请君入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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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靠近北地的边县总是春风不渡,过了几个节气后,晨起还是一片料峭寒意。翁翼生将军甲胄染霜露,策马独自走在濡须口至沛县的山道。
他日前已经将鹰派偏军内迁往濡须口,既然此地是众人选定的日后的战场所在,便紧锣密鼓地开展着战备工作。
至于前线的沛县和中渎水,只有帝师策天凤一个人守着,翁翼生空留他与对岸未知的牲杀大军面面相觑。
这实是无奈之举。中渎水是迟早要战略性弃城的,这与后续诱深翎军入内地濡须口的战略规划有关。况且鹰派偏军兵力有限,分点易被逐个击破。
翁翼生现在便是前去沛县见策天凤,原本传书的工作是属于斥候的。但若他不亲走上一趟,斥候迟早也是要回来请他的——他们翊地的帝师就是这么难伺候。
马蹄不紧不慢地在山道间踏出一串悦耳的沉闷哒哒声,暴雨后初霁的山道逢人造访,贴紧山壁的道旁偶有碎石滚落阻路。翁翼生一边专心致志地躲避着落石和湿塌的泥层,一边观察着蚬山的情况。
沛县中渎水与濡须口两地的交往主要依靠的就是蚬山间的道路,即全长一百多余里的“坂道”,其地势险峻难登。待抵达沛县、见到策天凤时,翁翼生还是那一套说辞。
“蚬山坂道地险,依据蚬山的地势来阻击翎军,牲杀的优势骑兵就展不开。”
他还是在思索弃中渎水的战略布置。
默苍离却道:“反之,等翎军先一步抢占截断坂道,翟军转为被动。届时内地自救不暇,外援增派不及,连蚬山都进不去。这就不是能不能展开兵力的问题了。”
翁翼生自觉有理。翟军能靠坂道阻击,反过来说,翎军靠山击援也是绰绰有余。战阵上大多都是讲究先占一机的道理。
默苍离问:“内迁边民的事怎么样?”
翁翼生微微颔首后展开了手边的布防图:“收缩防线与内迁边民的事两处并进,按照鹰派偏军的办事效率,再十天可以完成。”
他边说边在自绘的舆图上指点,默苍离却是看也不看,只道:“太久了。”
翁翼生愣住:“又要搬空这一百来里,又要重筑关隘和角楼——至少要先挖战壕吧。十天已经很快了。”
默苍离语气平淡:“五天。”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翁翼生虎吼一声,腾然站起身。此时他冷静了一瞬后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沛县已是人去楼空。
好说话且有教养的雁王殿下不在,或许是回翟宫去见鴊王了。诩相也不见踪迹。
除他两人之外,那个替自己解沛县之围的女子也不在,虽说她时而性情古怪,同样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思为何,但她说的话在帝师这边莫名地很管用。
这些都是当翁翼生认为自己与策天凤无法沟通时会习惯性征用的中间人。而如今三人都不在,翁翼生心里叫苦不迭,决定少吵注定吵不赢的架。
他又坐了下来:“好吧,那我尽快。”
默苍离应当是不知道他弯弯绕绕的心路历程,对于面前这个一惊一乍的武将也始终保持着平静的态度:“我会为你争取时间。”
翁翼生口中谢下,却在心里思索着下次派谁来传话更合适。
(二)
翟宫侧殿一眼望过去空荡荡的百席上人影寥寥,侧首侍着几个垂目敛气的宫人,这一下衬得殿内更是空旷。
几个人在下棋,却不是善弈者偏爱的战阵杀棋,只是很简单的经营自走棋。另有两三个在旁侍棋,手上闲着,嘴上便议论个不休。
“几个时辰前,雁王殿下来面见鴊王,翁翼生却没来。”
“这倒是。若没有翁翼生在边境,他们翊地的手再长也用不了那支偏军。”
“雁王年纪尚轻,阳谋话术之过人,看来这场谈判又要翟地吃亏了。”
上首一人忽然道:“鸩陵被围,我们是一定要出兵解决的。”
几人面面相觑:“文帅怎么看?”
上首之人继续说:“翟地三郡四十州本质上底定了联合性质,这使得鹰派和鸽派在外务与内务上独立地对羽民负责。其实帝师就是这般想法,他在逼我们处理鸩陵,逼鸽派应战。”
“他不在乎那些质疑他涉手翟地内政、冷眼旁观鸩陵被围的舆情,便是同我们对峙,看谁先坚定不了立场。然而于我们而言,再耗下去没有意义。一旦翎军真的兵指洛城,日后翟地还谈何士族之治?”
“虽说主动权在我们,却有一种遭人算计无可奈何的感觉。”
几人又是默然:“既如此,横竖都要鸽派匀出战力,那文帅还在等什么呢?”
上首之人盯着自走棋上属于自己的那一处仓廪:“我在想,看来南线沛县真的很需要用兵,若否,翁翼生怎么可能允许翊地帝师弄险如此——现在去沛县押宝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近侍闻言,皆是面上一阵红白交杂。
上首文帅见状又微笑道:“开个玩笑而已。”
旋即几人笑道文帅大人真是面不改色地开玩笑,到底也是官场老狐狸,几人心下隐然:只是玩笑不玩笑的也唯有文帅本人清楚。
来回掷了几圈骰子解闷后,又有宫侍前来通报,此时有远客来见文帅。
文帅当下便觉得自走棋索然无味,提起兴致问:“这当下,不自报家门的客人可不少。不过来访者若是姑娘,那么可能性便只有两个了。”
“一个是翊地帝师身边那个替翟地解沛县之围的女子。另一个则是京畿贯日杈的君女。”
宫侍觉出文帅猜得如此不偏不倚,又没什么可补充的了,正自讶然:“这……”
文帅吐字细致如嚼,沉默了一瞬又补充道:“…至少比与诸将在这里下闲棋强。”
众人自觉又遭文帅嫌弃了,便纷纷告退自去寻地纳凉。
……
上官鸿信婉拒了鴊王为他设宴的好意,离了主殿后避开宫中耳目,寻了一处靠近宫门的别院。
见到熟悉的执伞背影后,他特意转移视线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没有见到尚秋明。
“师叔,我想在翟宫中先静等几日。”
“怎么了?”
上官鸿信略一沉思:“鴊王本就准备出兵援助鸩陵。若是这样,召回翁翼生将军只可能是问罪。但对于南线沛县的情况而言,问罪显得小题大做。”
“况且鴊王应该能想见,我会代将军回王城。此次会谈就显得更没有意义。”
他道:“若是王城中有诈,我还是稍留片刻探查情况再定。”
不自然的事多了就容易显得怪异,尤其是当念及可能隐匿在偌大翟宫中任何一个角落的五师者时。我沉思了片刻说:“南线的战事随时都可能爆发。还是我留下吧。”
他眸中微亮,似乎要说些什么。
我又劝说道:“你不是关心南线内迁边民的事吗?那边更需要你。至于我,现在回去也和你师尊说不了几句话。”
谈起此事他好像自觉又有点对不起师叔,至于他们争吵的缘由他还是没能摸到什么头绪。
他此时属实也顾不上更多的。
纵观而言,他与师尊在南线的布置已经付出了许多代价…不,不只是南线,还有那个有关羽国以战止战的夤夜对谈。
他果断下了决定:“好,多谢师叔。”
我请上官鸿信返程时将予儿一并带回南线,虽说战事将起,但比起在翟宫中当人质,还是回到自己人身边更让人安心。
临要走了,上官鸿信忽而问我:“师尊可知道你来翟宫的事?”
按照默苍离的计算,翟宫不抵舆情的压力,鸽派一定会匀兵力处理鸩陵的事。但文帅是个聪明人,不会白白遭人算计不计代价。
于默苍离而言,比起实际收益,余下的就显得无关紧要。哪怕有一日秋后算账天下人要他以死问罪,他都不会动摇半分。
他敢拿自己赌,我却不敢。
(三)
上官鸿信先去接了予儿姑娘,随后两人便轻装赶路回沛县,幸而此趟返程不如来时那般伴着霈雨水倾。
他几度忧心南线的一连串布置,生怕还在路上时战事就倏然爆发。期间他反复确认了几次鸽组的消息,他这副焦灼的模样连予儿都看不下去了,直唤殿下来逗小玄凤。
玄凤较之上官鸿信记忆中长大了不少,灰黄的小身体和翅膀抚起来肉感饱满。这只玄凤虽说是师尊养着的,但他与师叔两人到底是大忙人也,小玄凤只能几度假手他人饲养。
上官鸿信又想起那些有关与鸟宠培养感情的闲谈,不禁笑了出来:“看来予儿姑娘平时将它饲喂得很好。”
“那当然。”予儿略显得意地扬高声线,又见上官鸿信翻它爪上一环,又解释道:“哦,上头刻着个名字。”
予儿解释的当下,上官鸿信已经看清环上的几笔,是方方正正的“衔昔”,刻得笔划方圆对称。他脱口而出:“怎么叫这个名字。”
予儿埋下脑袋,沉闷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我只喜欢叫它小鸟。”
上官鸿信难得笑出声:“予儿姑娘大道至简。”往日里只是刻意不去想,但现在他忽然开始想念多日不见的小妹了。
……
将予儿在后方安置好后,上官鸿信先去见了濡须口的翁翼生将军,被告知沛县所有的城防力量都被后撤了,现在几乎是空城也。
他讶异之余蹙眉抱怨了一声师尊怎么那么胡来,就二话不说独身策马往沛县城关赶。翁翼生将军抓了抓头发,只来得及说一句:“你不是也挺胡来的吗?”
天色近暗,夜幕围裹。沛县城关上连巡防的火光都无,城内十室九空更是荒芜。上官鸿信策马行于官道,周遭一星半点的光都显得奢侈。
沛县背后就是蚬山的坂道,莫非师尊就打算靠自己和这座空城为翁翼生将军争取时间?
上官鸿信没有掌灯,只凭着夜视能力和记忆力循到了师尊的住处。只有寥寥几个亲信和近侍,自然也免得通报了。
脚步声接近,他靠近时默苍离才在恰到好处的时刻抬眸看他,噤然的眼神教上官鸿信先怔了半瞬。此时默苍离面前是一大卷舆图,足有半人长。
他走近过去简单说了几句有关翟宫内与鴊王的会谈,刻意隐去了与师叔有关的细节。临走时他那句问话,只得到了师叔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作为回答。
而默苍离听了这几句依旧是一点波澜也无,就像是置在案上的一块沉静的墨块。他的眸光只在玄凤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师尊不关心翟宫里的那些阳谋拉扯,这一点上官鸿信倒是不奇怪。
他换了个话题:“…师尊。你何时随军后撤?”
“不急。”
上官鸿信想说,翎军在鸩陵就是采取的夜袭手段,万一牲杀决定豪赌一把,现在就强渡沛县城关,直指中渎水,他们两人是来不及后撤的。
他甚至都想好了,万一师尊反问他“濡须口情况如何”,他就将动态阻敌的同时收缩防线的想法利弊陈述一遍。
结果默苍离却是突然说:“若我是牲杀——”
上官鸿信的思路凝固了一瞬,条件反射看向他的时候,默苍离才缓缓地继续说:
“若我是牲杀。当我认为翁翼生势强时,会出兵较弱的北线,吸引翟军长途跋涉前来支援,自己反客为主迎击翟军。但横渡整条防线还要途径霓霞关,路途曲折,补给难继。”
“反之当他觉得自己形势占优时,就会走南线中渎水直入关内以求近捷。”
上官鸿信晓得他的意思,正所谓“积谷坚壁,听敌入平”,这也是日前师尊说的。
默苍离又道:“牲杀怎么想,我需要试一试。”
上官鸿信觉出“这试一试”多半有诈敌的意味,“近捷”对两边都太重要了,尤其是对他们。
就在两师徒沉默的时候,小玄凤终于结束了在笼中探索的行动,以嘴喙开了笼门,自笼中步出后摇摇晃晃走向默苍离。
上官鸿信唯恐它一脚踩在羊皮舆图上,正要伸手制止。默苍离先他一步将舆图边缘卷了几寸,伸出只白皙的手鼓励玄凤走向他。
“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看着玄凤慢慢凑近自己的手指,唇间溢出的极轻若羽的气音好像是那两个字。
衔昔衔昔,轻重两音,由师尊念出居然多了一丝温柔凭吊之意。
在翟宫中的种种端倪和他危险的直觉在这一刻连点成线。
上官鸿信忽然心起不安,随口寻了个理由匆匆辞别师尊,待离得远了才召来密探,没有过多的传信内容,只请师叔速回。
密探再问有什么其他嘱咐。
他想了又想只说:“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