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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请君入鷇(一) ...
(一)
“杏花大夫……”
“冥医大人……”
杏花君在医部营房里里外外穿梭时,恨不能他自己一人拆作两个用。
在鹔彦世子和霓裳公主的坚持下,如今翩、翊、翟三地驻军连营后采取静守等援的策略。虽然此举导致鸩陵驻军陷入被动的境地,但也确实大大减少了损失和伤亡,作战压力并不大。
比起多年前与师父一同下江南驰援大疫,现在医部的忙乱程度还在杏花君的承受范围内——这自然是理论上的。
实际上由于羽国承平多年,三军医部的专业水平和应急基础生命支持系统极其堪忧,杏花君看一眼他们制定的补液方案都要当场晕厥过去。
本着尽职尽责的精神,能忙得过来他便尽量自己做事。正在给几个急腹症的病患施针时,又有翊军自己的小医士跑来急唤他:“冥、冥医大人……”
“又怎么了?”杏花君不消回头,一手施针一手撤针动作行云流水,话语间又暴躁地转了个病榻。
“有人找您。”
“谁啊?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杏花君咆哮着回身,手里握着各式奇形怪状的针具,活将小医士吓了一跳。
此时他便立刻注意到了小医士身后那个熟悉的黄衫男子,此人与杏花君微微点头致意,便驾轻就熟地走近连排的床榻照看病患。待到他已经开始望闻问切推背切脉后好一会儿,杏花君哽在喉头的话才后知后觉:
“呃,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会需要我的。”鸩罂粟理所当然地回答。
杏花君又是一愣,他先前教鸩罂粟捉弄了一阵,现在还一口怨气下不去。鸩罂粟明知道杏花君羽国之行艰难险阻是为幽冥君遗愿而来,但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死活不肯透露半张不死药的药方。
但鸩罂粟此番前来军营医部又好像是忘了两人先前的过结,探了几个病患后就开始取纸写药方。他的表现太自然,导致杏花君一时间也不好在意什么,更何况他也确实是忙不过来,仅此一点他就不和鸩罂粟客气了。
杏花君原地纠结了一阵后,良久才跟上去补充了一句:“…那就谢谢你了。”
“小事。”鸩罂粟拎着药戥秤,回头慢悠悠应了一句。
话毕,两人顾自己忙碌了片刻,期间杏花君一直在努力搜肠刮肚找话题以缓和与鸩罂粟的关系,几番对谈下来他发现鸩罂粟此人虽然心怀医者仁心,但本人性情疏离。况且他心里似乎藏着事,杏花君隐隐觉得那和不死药的配方有关。
这使得杏花君越来越不安。
好在没过多久,霓裳公主来医部探视。这段时日,杏花君见到霓裳和谈鹔彦的机会很少,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在主账与三位将军议事。
“杏花前辈。”霓裳柔声唤了几声,杏花君应了后瞬间找到了话题,便立刻将鸩罂粟引荐给公主。
霓裳听闻鸩罂粟自愿来支援军营医部,非要以国士之礼待之。鸩罂粟这厢又是婉拒,两人来回都是客客气气的。
杏花君大喇喇来了一句:“哎呦霓裳小妹就是这样很讲究的,你就受着吧。”
随后他拎起药箧远离了两个礼貌人,自去做事。正要离开营帐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与雁王和公主认识一年多载,杏花君一直都知道霓裳很能隐藏心事,不管是在政事上、还是感情问题。
她每次来医部探视病患和杏花君时,都努力整理好仪容不透露出一点愁容。虽然杏花君不是很懂战事,霓裳也从不主动说,但他跟着默苍离一行人出生入死,多少也训练出一些直觉来。
直觉告诉他,他们陷在鸩陵里的三军将主导权全都释出,在消息被恶意封锁的情况下,只能不见天日地等待外界的动作。
“轰隆——”
这时天空中闷雷乍起,杏花君抬头望了眼黑云滚滚的天边,一场暴雨正在无声酝酿。
但他知道,帝师的书信写了“守”,霓裳无论如何都会坚守他的嘱咐——感情的事就是这样毫无道理,亦无逻辑可言。
杏花君无奈望天。策天凤啊,你可千万不能害死我。
(二)
浓云翻滚,满目的墨色慢慢侵蚀霓霞关的红天,这是傕鹰记忆中在羽国比较少见的暴雨。
他支了伞,提着两罐圆润的酒壶,登上关隘的捎台去准备交班。细密如织的雨幕中他隐约瞧见比鹏的身影,他似乎在望关内的方向。
“怎么了?”傕鹰几步过去,把伞斜在他头顶。原先噼里啪啦恣意拍打在比鹏一身重甲上的雨滴忽停,比鹏瞬间觉出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清晰可辨。
“我在看鸩陵。”比鹏道,“消息被阻断了,不知道里头情况怎么样。”
傕鹰顺着他的目光往三征防线的极北望去,只见城外东北面的关外黑压压一片翎军蓄势以待。他道:“嗯,幸好几位将军判断正确。万一他们急着突围,关外就是翎军守株待兔。这种情况还不如守着不出。”
比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是站在霓霞关谈论鸩陵被围的困境,他们能看见关外的翎军,而鸩陵内的人看不见。消息被封锁的情况下,内中之人心理压力有多大,比鹏完全是可以设身处地共情的。
“就是不知道援军是谁?何时去解围?”
傕鹰见比鹏语带忧虑,便递给他一只酒壶:“战场上又不是没见过这种情况。我说你,你不会是在担心霓裳公主吧?人家亲大哥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就不能是在担心杏花大夫吗?”比鹏一噎,眸光瞥到傕鹰举到他眼前的酒壶便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我一会儿还要去巡视,不喝酒。”
“随你。”傕鹰垂手将酒壶放在比鹏脚边,又把军情书递给他。
比鹏以一手遮着大雨,单手展开细细看,雨水顷刻间就打湿了他单边肩膀,但他看似浑然不觉。这段时日他与傕鹰轮流守着霓霞关,按照帝师的指令暗地里领着不少守军前去中渎水对岸的蚬山袭扰翎军,意在拖延。
按照两人多年领军作战的经验,中渎水展不开翎军的骑兵单元,只能行游击刺杀一类的活动,这自然也是翁翼生留着这个防守隐患的考量。
比鹏看得沉浸,翎军面对他们的挑衅袭扰,也体现出了灵活的作战方式:“傕鹰,诩相有没有与你提过伯劳的事?”
傕鹰愣了一瞬,他知道比鹏这么问是在怀疑虎啸林中的驻军除了牲杀将军之外,还有一支在战阵中主刺杀突袭、机动性更强的队伍。
“他说过了。你怀疑伯劳在这里面?”
“嗯。”比鹏边说边从脚边提起酒壶。
“你不是说你不喝?”傕鹰打岔。
“你都带上来了,我不喝怎么行?”比鹏笑着揭开酒壶,然而刚灌了一口又登时拧起眉来,“你不是说这是酒?”
傕鹰奸计得逞,哈哈大笑道:“我要守关啊,怎么可能喝酒。你喝着吧,别客气,这是我们诩相喜欢的苦茶。”
比鹏白了他一眼,一边皱眉一边慢慢喝。傕鹰见他这几日萦绕在眉头的愁绪消散了,兀自继续笑个不停。比鹏越想越气,正要出言遏止他,忽有探子上城墙递来一信:
“傕鹰将军,翩地有王命。”
傕鹰狐疑地接过书信,三两下便看完了。比鹏见他皱眉显出为难的神色,虽然好奇,但念及翊、翩两地立场有别,只静静等他看完书信后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傕鹰纠结了小半刻,良久才抬首道:“比鹏,你先替我的班。我要去一趟沛县见诩相。”
比鹏道:“怎么了?鹞王有什么指示吗?”
傕鹰一边卸甲胄一边道:“鹞王要我退出霓霞关,领兵去鸩陵解围——这不符合帝师和诩相的安排。”
比鹏替他支着伞,正要说些什么。傕鹰好像是看透他的想法,便解释道:“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更相信诩相的判断。”
……
暴雨毫无预兆,来得突然,众人反应过来时已经倾天瓢泼压了下来,直让人喘不上气。
牲杀将军的主账前候满了军士幕僚,伯劳收拾了军情书才遣人通报,不出意料排在最末端。他借此机会详细听了前头几位的报告——大多数幕僚都在担忧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毕竟牲杀领来的大批翎军兵力都藏匿在蚬山和虎啸林中,未免被翟军的斥候探到,大多数不敢扎营起灶。
一下雨他们便心急了,军中类似于“暴雨袭营,一旦兵士染病就危险了”以及“翟军最近频频袭营诱敌,恐怕是看破了中渎水塘堤的用意”的危险言论到处发酵。
但伯劳不担心,因为牲杀将军是好机会主义作战的那一类天才。如果循着兵法的上中下策、按部就班,那么牲杀将军也坐不到鹰王一人之下的高位。
更何况如今在对岸沛县中与他们对局的人是翊地帝师,此人智多深沉,直觉告诉伯劳,不能轻忽对待。
“伯劳将军,大将军有请。”
事实证明,伯劳对牲杀的认识是准确的。牲杀将军完全不关心这场暴雨,特地遣人请来他,只询问肃鸮卫近几场的作战情况。
肃鸮卫是伯劳领着的一支兼具战力和机动性的刺杀武装。这段时日里,应付翟军袭扰的就是这支小队。伯劳道:“翟军主游击,想试探我们的兵力和作战习惯。根据我的判断,这些遭遇战的主将是比鹏和傕鹰。”
若不是伯劳曾经与他们两人是扶风同僚,恐怕也难认出来此两人的作风习惯。
牲杀将军阖眼背对着伯劳,负手在后:“但是他们两人现在应该在替翁翼生守着霓霞关。”
“嗯。”伯劳应声,“将军的猜测果然没错。他们在中渎水拖延时间,伪装鹰派。实则翁翼生的那一支将领退去了濡须口。可惜探不清。”
这几场遭遇战实则是双向试探,其实两方的目光都已经投向了濡须口。牲杀将军总觉得,帝师策天凤与翁翼生在濡须口准备着什么,在等他。
伯劳敛气静待一旁,耐心等待牲杀将军的指示。席间又有不少幕僚进来担忧袭扰的兵力、还有望不到头的倾天暴雨,牲杀与伯劳都无视了。
最后是牲杀将军嫌烦,一时间恼了:“再在本将军面前提这些,就统统问斩,一借诸位项上人头祭天求雨停!”
翎军消停了,因为他们知道牲杀将军真的做得出来。
(三)
上官鸿信端坐在车帐中听了车外雨声嘈杂不绝和狂风呼啸,正要指示帘外兵士先行,猝不及防有人三两下迈上车架,随后一柄色泽温白的牙骨扇探进帐内,慢悠悠揭开锦帘。
“雁王殿下,长乐无极。”尚秋明得体地笑着,随后敛起衣袍进了车帐,“殿下不介意我借个道去王城翟宫吧?”
上官鸿信微微蹙眉,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实是不太喜欢诩相此人。但他到底也是练就了喜怒哀乐不行于色的习惯,旋即浅笑着应道:“当然。诩相请。”
尚秋明道谢致意,随后敛袍坐在最外边。两人当即沉默下来,上官鸿信在琢磨诩相去翟宫的用意,他知道对方也在琢磨自己。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就在他又一次准备指示行车时,又有一个人冒雨而来,利落一揭帘就探进了车帐内。上官鸿信定睛一看,乌发红衣,单手执着一柄伞剑,是师叔。
我方才敛裙进来,帐帘还不及放下,就与尚秋明撞了个正着。一时间我与他都讶异,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尚秋明笑了两声后才沉声解释道:“方才傕鹰来见我,鹞王命他离开霓霞关。我怀疑是后君临这个女人生事。只好亲自去翟宫见王上。”
我一边听,一边自顾自整理濡湿的裙摆。尚秋明又转向上官鸿信:“那么,雁王又是为什么去翟宫?”
上官鸿信鎏金的眼眸看向我,等到我轻轻点头后才说:“翟地鴊王唤翁翼生急回王城。师尊让我替将军前去应付鴊王。”
“哦,看来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尚秋明以牙骨扇敲额头,“这样一看,后君临是想借王骨之能,将翎军吸引到北线鸩陵去。”
根据傕鹰的回报以及鴊王的态度,确实可以推测老五是为了将翎军拉去北线,目的是让默苍离的努力和计划扑空。但直觉告诉我,老五亲自下场,不可能只止步于此。但一时间无法探知更多,只能谨慎以待。
尚秋明又问我:“小玉儿,那你去干什么?”
我拭干了伞剑上的落雨,随后置在手边,闻言蹙眉不耐烦道:“自然是和你们一样。鸿信去应付鴊王,我去见翟地士族之首,文帅。你们去压王骨,我去谈援军。两头成事才不容易出变数。”
“嗯?”尚秋明一展折扇,歪着头打量我:“…你和帝师吵架了?”
上官鸿信闻言微微震惊,我又立刻严肃沉声道:“尚秋明,出去赶车。”
尚秋明笑着无奈道:“啊,好好好,我去赶车。”
待到他慢悠悠揭帘而出,一阵衣袍窸窣,身影恍惚,与呆子武侍一同并肩端坐在车架上。我才往车帐内缘挪了位置,单手支颐阖眼养神。
上官鸿信见师叔周身气压很低,神色疲累不想与他攀谈的样子,一时间又好奇那夜她与师尊谈了点什么。但他找不到话题的由头,又不敢打扰师叔休憩。
就在他心内挣扎时,我又突然睁眼道:“鸿信。你师尊有意让你去一趟翟宫,是想教你急事缓办。你愈心急,他就愈要你沉静下来。你莫要辜负他的用意。”
上官鸿信一时怔住,他实是没想到师尊和师叔都知道他在心急中渎水一路至濡须口的几百里农户。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后才轻声道:“我明白了。多谢师叔。”
他原以为终于与师叔缓和了话题,正准备问点什么时,又见师叔阖眼继续休憩养神。她应该是不会再多说其他的了。
上官鸿信咽下了问话,暗叹了一声后又想到一事:方才他与诩相提了那么多,但师叔精准捕捉了有关师尊的消息。
换言之,虽说她现在一幅不想谈论师尊的样子,但自上车以来,最关心的还是师尊。
——想来他们两人的争吵也不会持续太久。
上官鸿信简直要被自己的聪明机智所折服。
我突然发现26年都要过半了还没好好更新正剧主线,遂回过头写主线
(下周去旅游,大概率停更一周。有些小妹妹不要又跑来问我怎么没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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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请君入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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