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香》封禅

12、第 12 章

　　慕朝远有些云里雾里摸不着北。即便如此，内心的欣喜依然无以言表。
　　满桌的菜，几乎囊括了绿绮斋所有精华。包下雅间，此刻的慕朝远，弦香，余岁寒三人正同桌而食。
　　话虽如此，慕朝远思绪万千自是无心去满足那口腹之欲；而弦香向来少食，挑了喜欢的菜尝了味道便早早放下了碗筷，只在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薄酒；倒是那余岁寒风卷残云般扫荡着眼前珍味，好不快活，那模样竟像是挨了十天半个月饿的。
　　倒不是说弦香囊中如何羞涩。相反地，刚下不解山，弦香便去了一家据说是他师弟开的钱庄掏出一块翼纹令牌，出来时怀里便塞了满满一打银票。之后两人不论到了何处，住的都是最好的客栈。只是弦香不爱铺张，两人胃口又都不大，在吃的方面倒始终以实在为主。加之余岁寒虽出身名门，家中却向来节俭，哪里见过此等奢侈的阵仗，自然是吃着嘴里的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手舞足蹈不亦乐乎。等那肚子已圆鼓鼓的凸了起来，一张小嘴才终于得了闲。
　　房间里却顿时安静下来。慕朝远首先不自在起来，清了清喉咙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余岁寒拍拍肚子，呼出一口气，笑得极甜地向慕朝远道：“谢谢慕叔叔做东，岁寒吃得好饱，只是剩那么多可要浪费了。”慕朝远生性简朴，哪里会是浪费之人，不过是点菜时想着不知弦香爱吃什么便这个也好那个也要，弄了这一桌子菜，现在被个孩子提及，老脸一红顿时语塞。
　　余岁寒见慕朝远讷讷地不回话，想这叔叔可能怕生，便又道：“岁寒别的不会，吹箫的本事还有些。本来应该吹奏一曲答谢慕叔叔，可是这《杳冥阙》只练到一二节，吹了极是不雅，又答应了公子此曲练成前不碰其他。岁寒虽不怕献丑，倒也不好污了慕叔叔耳朵。唉，若是公子的奚琴弓子还在……”说到此处，倒想起这弓子是怎么失的，突然一顿便又不响了。
　　慕朝远与慕夕远师承一派，也算武人。但向来无心江湖，对武林之事知之甚少，对《杳冥阙》的名字没什么反应，倒是注意到了“奚琴”二字。
　　奚琴，本是外族之物。开朝辟国时才跟着胡人一起入境，其音并不悦耳，却极为清雄沉细跌宕有力，可惜还未来得及流传开，便因胡人犯事被赶出边疆而一起销声匿迹。自此，整个中原大陆不论南北，极难见到奚琴踪影，奚琴乐手就更为罕见了。慕朝远曾为制琴师，对这二弦琴的概念便只如此。他昔日只知弦香深谙琴道，却竟连这稀罕之物都懂得，不禁出口叹道：“你还会奚琴？”
　　弦香听他问起，便点头应道：“恩。后来学的。”而慕朝远却是自语，没想过会得他回应，气氛又是一僵。幸得巧嘴的余岁寒立马补上：“公子的奚琴拉得可好了！可惜我们一路过来，走遍各个城镇的琴铺都不见有卖奚琴，更别提那弓子了。”说着那张绘声绘色的小脸竟沉了下来，十分惋惜。
　　慕朝远立刻问他：“是奚琴弓子遗失了吗？”
　　余岁寒点点头，但似不愿多提便没有吭声。慕朝远却记在了心里。
　　至此，莫名其妙开始的饭局便在两人各怀鬼胎中落下帷幕。
　　那之后，弦香照旧每日带着余岁寒外出遛街，有时走得远些便索性去城外空地练曲，回客栈的时间并不固定。即便如此，总有一人会守着一桌菜等着他们，风雨无阻。
　　齐掌柜很是郁闷。好似他这绿绮斋是用慕府的木头造起来的，就跟慕家兄弟杠上了一样。慕夕远不来了，便换了慕朝远天天报道。好在前者是来砸场子的后者是来砸银子的。这样一区别，齐掌柜的脑门才隐隐放出些光来。
　　另一个脑门发光的便是这慕朝远了。慕府上下，甚至整个尚临几乎都看出了这个皱了数年眉头的慕老板有了舒展，而这舒展在其每日踏出绿绮斋的那一刻尤为明显。就是慕朝远本人也觉得自己人生的精华便集中在这几日了。
　　晴娘忌日后，慕夕远不知怎么就自动搬进西院安分起来，自己每日来此地等人也没被弦香拒绝。虽然对话不多，但有伶牙俐齿的余岁寒从中调和，气氛始终融洽。即便偶尔余岁寒有小事暂离，留慕朝远和弦香两人独处，也不觉尴尬，反而是弦香独有的清净之气，总让慕朝远感到舒畅。好比此刻。
　　对于弦香的态度，慕朝远不是没有疑心过。
　　那日弦香、慕夕远、晴娘三人对峙时，只有暗处的慕朝远留意到弦香稍纵即逝的神情。因为与他平日里一贯的疏离态度反差极大，便时时刻在心里，竟再不能忘记。弦香当时是受了伤的，肩头血如泉涌，心里怕也不若脸上表现得那般平静。可如今，却完全一副将慕朝远视为只互相记得名字的故人的模样。虽绝口不提往日，倒也没什么避讳的态度。
　　是真的忘了？还是当日之事竟不足以在这剔透之人心中留下痕迹？慕朝远不解。
　　弦香对尚临的记忆应是断在那一天的，他并不知之后慕家发生什么。以他性情即便不恨，也断没有原谅慕夕远或晴娘的理由，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年销声匿迹，而那江湖中闯出来的虚名就不值得顾惜了。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再次踏上这尚临的土地？又是什么让他态度一如往昔竟毫无芥蒂？
　　慕朝远几次想问，却怕弦香突然变脸。又更怕他不变，只露出记忆中那依然鲜明的神情。那神情，是慕朝远宁愿舍了这条命也不忍再看到的。
　　偷偷抬眼瞅着正望向窗外独酌的弦香，慕朝远暗中轻叹。现在能如此这般与他相处，自己还有何不知足的？再去探究什么，也无意义。正想着趁余岁寒小解还未回时，再多享受一下这难得的静谧，却被一声叱责打断。
　　“——我又不来闹事，你拦着我做什么？！我有事要找大哥。”
　　竟是那慕夕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