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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舅舅 挂断 ...

  •   挂断电话,栀栀脑海里不断的回响着妈妈那句叹息:“他出狱了。”“就在今天。”

      原来12年这么快就过去了。

      故意杀人者背靠大树,在狱中享福;而无辜死去的人无权无势,于是区区12年便可被买断一条鲜活的命。

      她还记得出事的第四天,那个人的父母和亲戚骑着三轮车拉了满满当当的橘子来到板材店的门口,给姥姥姥爷下跪,祈求他们不要上诉自己的儿子。

      妈妈和小舅扑上去疯狂的厮打。

      姥姥那时还不过60岁,原本是精神利索的小老太太,从医院的抢救室被接回家,完全的垮了。她不肯吃饭,也不肯睡觉,抱着大儿子生前的照片一张一张的看,看完便痴痴的笑。

      她坐在门口看天,不言不语,看到有人来,还以为是客户来买东西,冲他们笑。

      混乱中橘子被踩烂,黏糊糊的变成一摊泥。姥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些人是谁,她扇了自己一巴掌。

      失去亲人的愤怒、痛苦、不敢置信和悲苦蒙上陈家每个人的心头,妈妈揪住那个人的母亲狠狠的摇晃,试图询问出一点回答:“那是一条命啊,是我哥哥的命啊,你们怎么敢、怎么敢拿一车破橘子来换……”她哭的早已嘶哑,她想说你还我哥哥,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给你钱,求求你,求你。

      没有人能回答她,对方只是挂着恳求、歉意的眼泪说着对不起,说我儿子不是人,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事,希望你们原谅他。他还年轻,进去坐牢的话一辈子就毁了,你们要多少钱,开个价吧。

      栀栀被妈妈关在屋里,透过隔音效果不好的玻璃窗看见和听见了全部,她听到姥爷一字一句的告诉下跪的人:“你的儿子还活着,我的儿子却已经死了。”他的一辈子,到这里就终结了,他再也没有以后了。

      陈忠华还想说很多,却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那是我最骄傲的孩子啊,一个那么善良、孝顺、老实本分的好孩子,从小到大,认识的人没有不夸他好的,谁不羡慕他有这样一个儿子;他想说,今年他才45岁啊,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爸爸回家,没有爸爸赚钱日子该多么苦;他想说,为什么我教他处处与人为善却没教他防人之心不可无呢;他想说,如果他真有什么错,老天你为什么不惩罚自己,非要落在他孩子的身上。

      他眼睛模糊了,可是他不能哭,一家老小全都依靠着他,他不能叫人瞧出自己的脆弱。

      这个63岁的男人,撑着单薄的脊梁,压制着老年丧子的痛不欲生和面对仇人父母的崩溃报复。栀栀望着他,像望着一匹年迈的孤狼,在冷静和失控的边缘屹立,压抑着极致的疼痛和折磨。

      他说你们走吧,我会起诉的,我要看到他被判死刑。

      不然,我怎么对得起我儿被活活打死的痛,怎么对得起他喊了这么多年的爹。

      家破,人亡;人亡,家破,原来这个成语没有隐喻意,仅仅就是这样直白。

      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陈忠华悲哀的想。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大儿子的一切,零零碎碎,拼拼凑凑。他想到他刚出生时自己的欢喜,那是他的长子啊,是他盼星星盼月亮得来的孩子,他的哭闹和欢笑给那个两口之家平添了多少温暖,那是后面几个孩子相继出生都没有带来的感受。

      他想到他爱旅游,小时候家里穷没条件,长大以后工作了每次出门进货还顺便游山玩水,观赏景点,拍张照片。拍的照片都带回来给他娘一份,给大儿媳一份,兴致勃勃的给她们讲新鲜的故事。她们听的开心,他就更开心,他永远那么笑嘻嘻,容易满足。

      他想到他那么好脾气,善良,村里有个同姓的没儿没女的老太太,他隔几个月就去探望,送水送米,修坏掉的暖气片。每次自己回村里,那老太太就泪眼汪汪的来感谢他,自己没孩子,多亏了有陈松柏,不然自己不知道活成什么样呢,说他生了个好儿子,说一定好人有好报。

      有哪门子的好报呢?非但没有什么大富大贵,连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竟也是个奢望。

      那么多坏人,都好好的活着,为什么偏偏是他死了。

      “不孝子”,他念叨着,“不孝子”,眼泪再也止不住,“叫你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啊,陈松柏你这个不孝子。”

      他这一辈子,父母缘薄,才10岁父亲就被日本鬼子打死,13岁的年纪母亲又得重病去世,他全靠着长姐拉扯勉强活着。最穷的时候家里连树皮都剥光了,他饿的吃土,又被噎的吐出来。16岁,媒人介绍他姐姐嫁去了北边很远的地方,大姐给弟弟留下一只男方家里人送来的母鸡,嘱咐他好好养着。从此姐弟再也没有见过。

      他开始学着做生意,小本的买卖,无非是在东边的集上买了菜到西边去卖,赚几块钱。他脑子灵光,先去看明白哪边缺什么,再从有的地方买过来卖,就这样过去了一年,他攒下了一点钱,狠狠心买了一口大锅和油,去村口炸油条,他人勤快,嘴又甜,干累了农活的汉子们总也愿意花那么一两分钱买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吃吃。

      18岁了,他看到有糖果厂招学徒,进厂去干活,在那里遇见了妻子,恋爱,领证,结婚,不久后又生下了他们他们第一个儿子。

      儿子的出生是他曾经贫困孤苦命运里的一束光,他捧着那个哭声响亮的孩子,心里想着从此他在这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他给他起名松柏,如青松一样的傲雪凌霜有风骨,如柏树一般的笔直有韧劲。他希望他成为一个男子汉,有担当,有品格。他给过他那么多的期待,远超过一个平常的父亲愿意给出的所有。

      可是现在他被人夺走,躺在冰冷的停尸间,手已经凉了。

      他望着身畔连睡梦中也在流泪的妻子,他想说,别哭了,会过去的。可是说不出。

      怎么会过去呢?永远都过不去了。

      夜还那么长,怎么会那么长,好像不会再有黎明,也不会再有白天了。

      栀栀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舅舅,那一晚妈妈说的话让舅舅再次进入她的梦中。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穿着满是铅笔灰和油画棒痕迹的红白相间的校服,着急的等待舅舅送自己去上学。

      舅舅永远要和妈妈抢着去接送自己,哪怕栀栀把不乐意挂在脸上。

      他会带她去那家生意火爆的火烧铺,叫上两个肉火烧,再来一碗豆腐脑。火烧是现烤的,外皮焦脆,肉馅滚烫,舅舅总是把外皮撕开给她吹着晾凉,一块一块的掰给她吃。

      她吃着舅舅递来的火烧,好奇的瞧着总有不同的爸妈边吃边催骂小孩还不快点,差不多行了上学要晚了。舅舅却是朝她笑说:“不管晚不晚点,总得把早饭吃好。”

      那时木材店后面有个小院,她偶然提起来想要荡秋千,隔天回家便看到两根笔直粗壮的木头树在了院子北边,一个朴实却丝毫不见简陋的秋千就出现在她眼前。她飞快的跳上去荡,舅舅高兴的把她推上去好高好高。

      她梦到舅舅送她的那只小猫,她回来了,和自己一起生活在楼上。她不再那么瘦了,不用怕姥姥嫌她不捉老鼠,不给她饭吃。她变成了一只幸福的宠物猫。

      舅舅总是那么喜欢小动物,小院里都是他塞满的生机,一只看门的大黄狗,一只雪白的哈巴狗,一只爱对自己撒娇的狸花猫,后来又生了四只小猫,一群母鸡公鸡,还有一只从运输车上掉下来摔断腿的大白鸭。有一次他骑摩托车载着自己回家,路过树林的时候竟然逮到一只鼹鼠,要不是自己拼命拒绝表示真的不会养这东西,舅舅还要给她塞到院子里去。

      如果说一年里有365天,那么至少有300天都是舅舅来接自己放学的,他总要带着她去逛面包店,并不管自己想不想吃都横扫一大堆,说你不吃的话就给你姥姥吃。那时他工资并不高,面包又不便宜,可是他从来没有一丁点不舍得,他总想着把最好的给她。

      他天生是个傻的,给自己花钱心疼,给爹娘老婆孩子和小外甥女花钱不心疼,只要他们吃得开心玩得开心穿的好看,自己一样开心。

      他是心疼这个小外甥女的。妹妹的婆婆嫌弃生的是女孩,遂暗地里明面上的给妹妹和孩子脸色看,后来更是直接怂恿儿子和妹妹离婚,再生个儿子。妹妹不愿意孩子这么小就失去父亲,不同意离婚,那家人在大雪天把她们母女两个撵出门去锁在外面,男的甚至直接把小三领回家里住。

      自己赶忙开车去接他们的时候,栀栀已经高烧的满脸通红,而妹妹的腿也落下炎症,每到天寒变疼痛难忍。

      他和小弟砸开刘家大门,和刘俊厮打在一起,眼睛充血。他想问你怎么忍心?你还是人吗?却知道徒劳无益,这畜生那还有什么良心可言。

      他抱着小小的孩子,她猫一样的蜷缩在自己怀里,迷迷糊糊的知道是舅舅,小声的喊他。他心疼坏了,手都是颤抖的,他说不怕啊不怕,咱们回家了。

      那句回家,栀栀记了很多年。

      她始终记着,有舅舅的地方才是家,有妈妈、姥姥姥爷的地方才是家。

      她在刘俊的身上看到了为人父亲的薄情、冷漠、狠毒、和虚伪;却又在舅舅的身上深深体会到了一个男人的温柔、担当和善良。

      他活着的时候她还尚小,不知道命运变幻莫测何其捉弄人;她已长大的时候他却已去了,那么多的感激和敬爱却再无法诉之于口。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给了一个小小的女孩树立了多好的榜样,她每次作文里写“我最敬佩的人”永远是舅舅,她不怕重复,她有的是可说的。关于舅舅总是笑眯眯的干活,舅舅总是懂她的小心思,舅舅很勇敢,舅舅很大方……

      她捧着被老师夸的作文跑回家念给舅舅听,陈松柏总是会很惊喜的摸摸她的小脑袋:“哇!原来舅舅有这么多优点呢。”

      栀栀小时候不喜欢表哥,因为表哥总是嫉妒自己的爸爸对栀栀更好,暗地里骂栀栀是个没爸爸的孩子,被舅舅知道以后狠狠的揍过,表哥哭着给栀栀道歉,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敢了。

      舅舅搂过两个孩子,对表哥说:“小风和栀栀在我心里是一样的,栀栀没有爸爸不怕啊,你还有舅舅呢。”

      栀栀想,上天是公平的,她没有缘分得到爸爸的爱,却意外的得到了远超于一个舅舅可能给出的那么多的爱。

      现在表哥对我很好,他长大了,我也是。可惜你看不到了。

      梦里舅舅还是那样年轻,留着凌乱的发和青青的胡茬,向从前那样冲着栀栀很快乐的微笑着,深邃的眼睛里洋溢着对她的宠溺。

      她这时突然惊醒,他那么年轻,是因为早已不会再增长年龄。所以他永远的停留在了45岁,被时光遗忘。

      那一刻她知晓这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深深的,令她不愿醒来的梦。

      她想再看看舅舅的脸,那张虽然这些年她刻意的去遗忘却总也没有模糊半分的脸,她想说舅舅我想你了。她想说你怎么不常来我梦中看我。她想说别走。

      可是陈松柏歉意的笑笑,是无能为力的笑。

      他多想多想守护着他的小女孩长大,看着她考上好大学、毕业、找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他想看着她平安喜乐的过完这一生,可是他无能为力了。他再也说不出那句:“别怕,你还有舅舅呢。”

      栀栀在梦里被海水吞噬,咳嗽着醒来才发现枕巾早已被泪水打湿,她摸了一把脸,轻轻地下床去清洗。

      凌晨4点了,她恍惚的望着镜中的自己,想透过这熟悉又陌生的脸寻出一丝小时候的模样。不太像了,她轻轻地对自己说,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舅舅始终不怎么让自己梦见几次,想是生前便是那样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如今做了鬼,必定也是同样品格的,怕家人想念,故不肯时时探望。

      夜还很长,她躺在床上,静静的想,世界上若真有鬼便好了。

      她从前那么怕鬼怪,舅舅去后却再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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