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华年》思靖

9、纠结 我

　　我们在一家通宵营业的茶餐厅坐下来，夜未央，天未亮。
　　寒冷刺痛骨髓，要不是痛彻心扉，谁会记得谁？很多年少时爱过的人，最后连名字都不记得，回忆时一片空白。一段爱，痛有多深，回忆就有多久。
　　“我不想伤害她的，真的不想。这么多年她也吃了不少苦，一等再等，又是这么贤惠的好女人，可惜我没福气消受。假如她嫁的不是我，换了另外的人，一定会有幸福的。可是，我已经给不了她幸福，我对她的伤害，肯定会让她一辈子心里都有阴影，也许她一辈子不敢再靠近爱情。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啊！”
　　“你要离开她，是想给她一个选择幸福的机会吗？”
　　“她可以找到更好的，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她非要在一个树上吊死？”
　　“她不是已经签了吗？不是你没有决定好吗，怎么变成她不肯放手了？”
　　“她是已经签了字，可是她现在又后悔了。她一直都哭着跟我说，她把我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失去我她比死了还难受。是我犯了错，现在她反而求我留下来，我该怎么做？我倒是希望她的气愤多过于悲哀，希望她闹，这样我反而解脱得快一些。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痛不欲生，我的心也像被刀剜了一样，觉得自己就是千古罪人！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不是没有感情没有良心的人啊！”
　　我很想问他，现在他的心中，我在哪儿？可是我没法问，在他伤口上撒盐吗？我的心又何尝不会痛？
　　“我想，可能是你该年少轻狂的那几年醉心于学习，你比别人少了一段修炼爱情的经历，现在回国工作，压力解脱后，你潜意识里想要挽回那几年的时光吧？你是不是觉得，一辈子这么多年，耗在一个女人有些遗憾？不是不爱她，只是想晚几年再爱她，等到你的心也慢慢踏实，你才甘愿被一个家拴住？”
　　他用勺子搅着咖啡，眼神呆滞，猛然像后知后觉地回答我：“就是这样的！虽然我们只认识三个月，可是你在某些地方比我老婆还了解我，这几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一直就觉得，我结婚是不是太早了，我好像还没有长大，还不想承担一个家的责任，心里面还是很贪玩，觉得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所有的青春都耗费在里面，我不甘心！”
　　“是啊，就是这样的，不是不爱她，甚至为她担心将来的幸福，担心她跟着你不会幸福，担心她离开你也不会幸福，反而为你自己的将来想得少一些。”
　　“未来的事，谁也不清楚。如果她过的好，我想我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可是如果她一辈子无法释怀，或者没有遇上对她好的，我怕我永远活在内疚之中，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曾经说过给她一辈子幸福，现在不守承诺，我将来怎么样无所谓，可是她是个好女人，在某种程度上是我想要的贤妻良母，我不能毁了她的一生！”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悄悄地落在手上，他没有看到。
　　你只是找回你失去的岁月，原来不是真的爱我！你也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疼爱我的，你舍不得辜负她，难道就忍心辜负我吗？为什么每个男人都是这么贪心，一辈子不能只要一个女人吗？真的有那么遗憾吗？当年郑漩也是这样回答我的，“一个男人，如果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只谈过一次恋爱，就是有缺陷的。”他和莎莎，他和我，最后的结果呢？无外乎大家同归于尽。爱情场上，分不出胜负赢输。要战斗，就有伤亡！
　　“小静，你怎么哭了？”他慌忙替我擦干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的感受，我太疏忽了，真的对不起对不起！”他过来坐到我这边一把将我抱入怀中，“原谅我吧，我心里太乱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处理的。”
　　处理得再好，也无法两全其美。怜惜她，就要舍弃我，怜惜我，就是在伤害她。
　　可是凭良心说，我的爱太少太少，微乎其微，怎么跟她比？假如换了我，也知道选一个爱自己的人也比选一个自己爱的人幸福。
　　更何况我们之间根本没有爱，只是互相需要，仅此而已。需要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宝贝，一转眼，就可以束之高阁。
　　我需要你的温暖，你给得了吗？你要我为你找回失去的岁月，我甘愿吗？爱情没有规则，不是我们可以计划的。
　　准备期末考试准备得昏天暗地，看着那么多的书我根本没法看进去，陈晖的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关机，我知道他和家人在一起不方便，我该理解他的，可是我心里仍然酸酸的。想起开始交往时我们每天都打一两个小时的电话，好像从云端跌到了深渊。
　　房子到期了，我另外找到了一处安静的居室，两室一厅，我和房东的女儿一起住。家电齐全，不用在寒冷的冬季手洗衣服，不用自己烧热水洗澡，还有空调、冰箱之类的，厨房的炊具也一并齐全。搬家那天上午还有考试，考完后陈晖来学校接我，一起吃完饭搬完家他就去机场接人了，走之前付了一季度的房租。
　　新租的房子在六楼，这种老房子没有电梯，陈晖抱着我的电脑气喘吁吁地爬楼时，我在他身后提着我的小背包，我问他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体力活了，他说很多年都没有爬这么高了，还要上下往返这么多趟，“真的应该减肥了啊！开了十几年的车，几乎没走什么路，上班或回家都是坐电梯，唉……”他都已经说不上话来了，我看着他略显发胖的身躯努力地前进着，这一刻心里特别温暖。
　　“以后我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了，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他开玩笑地说。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在家里看看书，大部分时间都是睡觉、等他的电话，有时很晚，再晚我都愿意等。只是几分钟的话语，我就可以睡得很安稳。
　　还剩下三天就考完了，考完一门轻松一截，心一点点落下来，不再吊在嗓子眼了。我们每天的考试时间都排在下午，这天进考场时，同寝室的一个好姐妹喊了我一声，让我考完试不要走了。我纳闷着答应了。
　　交卷后我就在门口等她，过了一会她也交卷出来了。
　　“郑漩来武汉了，给你打了很多电话，我们都接得不好意思了，你的电话号码换了，可你没有告诉我们。你搬了住处，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找到你，郑漩说下午考完试后给你打电话，你到寝室等他电话吧！”
　　“啊？我不知道他过来了，他们放假好早啊！”我随口应了一句，搬出学校之后和寝室的同学来往就很少了，平时我都不大去上课。换号后我也没有告诉她们，不是刻意隐瞒，只是真的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世界只剩下陈晖。
　　“你们吵架了吗？怎么现在搞成这样，唉，真是的。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吗？”
　　“我们，有一点矛盾。”我低下头，没有说是分手。陈晖曾经请过我们寝室同学吃饭，她们都见过他对我的好，不知道她们心里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认为我和郑漩的分手是因为他的出现？
　　“其实，”她停了一下，“我说几句话你不要生气，你不要把陈晖和郑漩拿到一起比，他们不是一样的人，郑漩是从心里爱你的人，你们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老夫老妻的，那些爱的狂热，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平实的过日子。可是你和陈晖认识不长时间，还有新鲜感，他要的是婚姻外的激情啊，不是真的爱情，傻瓜！”
　　我知道他不是我应该要找的人，可是郑漩也不是，我现在只是没得选择，我不想一个人，我想有人陪着我。饮鸩止渴不是吗？知道是毒酒也只能喝下去，至少可以解决目前缺水的煎熬。
　　“不关他的事，我和郑漩吵了这么多年，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你们太小了。两个人都倔，只要谁让一步，日子就好过多了。没看到寝室的阿勒和颜延，他们在一起六年了，吵架也会有，可是仍然甜甜蜜蜜。多叫人羡慕啊！”
　　多叫人羡慕啊！很多好朋友也曾经这样说，如果连我和郑漩这么多年感情最后也还是分手，她们真的是看不到爱情的希望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好吧，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去的。”
　　“早点来噢，别让他的电话又落空，他昨天就来了，一直在等你。”
　　“知道了！”
　　我去公寓拿了一份笔记赶着复印，好多同学都要，让我帮着复印七八份，我到了复印室一看，上帝啊，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校外的复印室太远，去了也一样要等，考试这几天总是人多。
　　我打了个电话到寝室，把我的号码报给她们，如果郑漩打电话来，告诉他号码就可以了。报最后一位数时我回想了一下，应该没错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