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这偌大的皇 ...
-
“我?我什么?”
门外的人轻笑一声,跨过门槛进来。
刺目的阳光中一点点隐于身后,那人身上明黄的外衣显露出来。
毫无疑问,此人正是这座奢华宫殿独一无二的主人,也是余时此次过来要见的对象。
可是他的模样……
怎么会……
此时此刻,饶是余时也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年轻帝王,艰难地把一声惊呼憋回胸腔中——
为什么皇帝会长着一张沐雪生的脸?
余白长得跟余时记忆中年少时的沐雪生极为相似,但和成年后比起来还是略有些不同的,尤其是神情气质,差距大得完全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个体。
但是眼前的人……
余时下意识地蹙起眉,即便是他,也无法从陈国皇帝身上找出一丝一毫和成年沐雪生不一样的地方,甚至连神情、姿态都像到了极点。
尤其是他望着自己的时候,目光中永远带着一点让曾经的余时摸不着头脑的情绪,直到上个幻境,他才明白,如果那种情绪可以翻译成语言,便是“看见你我便心生欢喜”。
现在,再度被这种目光注视着的余时几乎生出一种错觉。
这个人,就是沐雪生本人。
可很快他又回过神来。
如果这个人是沐雪生,那余白呢?余白体内的残魂,他睡梦中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师尊”,不可能只是巧合吧?
一时间,余时只觉得脑子里的思绪纷繁庞杂,这个幻境的走向愈发让他感到扑朔迷离。
见面前的人兀自走着神,一点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 ,陈暹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眼前的人离开盛京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如果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唔,至少在这人眼里,他俩已经分别了有数十载了。
陈暹有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这人是不是给自己下了什么蛊,按常理而言,像自己这种人,虽说不至于到无情无义残暴不仁的地步,寡情薄意总是没问题的。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评价,相反,在他看来,适当的冷酷是成大事者的必要特质。
可就是这样子的自己,居然一头栽进了名为“余时”的深坑,再也难以自拔。
亦或是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拔。
才离开没几天,他在盛京就想这个人想的紧,索性做了一回没脑子的昏君,放着江山社稷不管,跑瘦了十余匹骏马,在平县和盛京来回奔波了好几趟,就为了能见他一面。
结果他倒好,居然背着他收养了一个什么流民弟弟。
更让他心烦气躁的是,这个弟弟和自己分明长得一模一样!
说来也是好笑,陈暹虽然是陈国身份最为尊贵的人,同时也是最不自由的人。
老皇帝——也就是他那只知道败家的父皇,成天想着炼丹修仙,魔怔到给自己的嫡亲儿子取名为“成仙”,可结果非但没能成就长生不老,反而落了个丹毒发作暴毙而亡的结局。
陈暹少年登机,根基不稳,一直小心谨慎地积攒这手里的力量,说实话压力很大,唯有余时一直陪伴他,教他学识陪他谈心,谈到后来,陈暹自然而然地把一颗心也交了出去。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陈暹发现自己对余时的喜欢不是日积月累,而是当年在皇宫里第一次遇到这个相貌如谪仙般的少年,他就深深地把这个人的样子映在了脑海里。
当时的余时被老皇帝从民间物色来扮演祭祀时的仙童,不得不说,十三四岁的余时确实很符合老皇帝让他扮演的角色,他换上那身白色的道袍,看上去就像立马要飞升成仙了似的。
老皇帝对余时非常满意,之后每年的祭祀都命他来扮演仙童。
不得不说,那是每年陈暹最期待的日子,等余时进宫来,他就可以趁身份之便,和这位漂亮的“仙童”聊上几句。
然而好景不长——至少在陈暹眼里是这样的。
尽管每回祭祀结束,老皇帝都会给余时数额庞大的奖赏,但他终归还是想科考入仕的,在他十六那年,他断然拒绝老皇帝派来的宫人,表达了自己要准备来年的科考,不想再扮演仙童的意愿。
老皇帝简直怒不可遏,说你不演有的是人来演。
可在翻遍了整个盛京的少年郎后,他居然没能找到比余时更适合的人选,不,应该说那些人连余时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老皇帝拉下脸皮只好再去请余时,但余时还是不肯,老皇帝这辈子还没这么被人驳斥自己的面子,一怒之下,下令捉拿余时,当做祭祀时献给仙家的祭品。
这就是要活活烧死余时的意思了。
陈暹又怎么会坐视这件事发生呢?
他一边对父皇和他身边的那些虫豸心生怨恨,一边费尽心机去找能让老皇帝改变心思的法子。
别说,最后还真让他找着了。
既然老皇帝杀余时是因为迷信修仙,那用迷信修仙那一套来反制不就好了?
想通这一点,陈暹立马悄无声息地召集了一堆人,自导自演地折腾了诸多异象,这些异象纷纷指向一个结论——余时是天上的仙君下凡,万不可轻举妄动,不然死后要体验刀山火海的无尽折磨。
老皇帝活了这一辈子就为了一件事——得道成仙。
他思来想去,为了区区一个祭祀仙童的角色,招惹一个未来天界的道友,显然是得不偿失。
当然,老皇帝会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另一个原因也在于,余时扮演的仙童确实太像那么回事儿了,就好像……他上辈子当仙人的记忆还留存于他身体里的某个角落一样。
老皇帝终究是放过了余时,但也下令礼部不得准许余时此人参与科考。
他的理由很简单——既然是天上的仙君下凡,就不要让这俗事俗物打扰仙君修炼,早日渡劫飞升才好。
他下这个指令的时候还沾沾自喜,想来日后天界重逢,余时道友还得跟自己道声谢呢。
虽然不能参加科考的事实让余时很是丧气了一段时间,不过好在命是保住了,陈暹也因此实现了自己最初的想法——和余时成为最亲密的朋友。
后来老皇帝暴毙,陈暹登基,一点点拔除了老皇帝时期那些所谓“仙家道府”的余毒,也趁势废除了老皇帝那些五花八门的离谱指令,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不让余时参加科考这一条。
无法入仕一直是余时的一块心病,陈暹一一看在眼里,打一开始他便决定,等他登基了,一定要让余时实现心愿。
他确实做到了,但还是没有做到最好。
他登基的时候力量太薄弱,光是废除老皇帝指令这一条,就已经做的步步维艰,那些臣子就像一条条蛆虫,浑身散发着恶臭,又团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难一网打尽。
心思纯洁善良如余时这样的人,真的能在这样一群人中间存活下来吗?
现在的自己真的能保住喜欢的人吗?
考虑到这些原因,尽管余时的策论文章写得都非常出彩,陈暹还是把他的顺位往后挪了一下,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赞扬了余时的长相气质,隐隐把世人对余时的关注点由往形貌上靠。
自古探花出美男,舆论一起,余时这个探花是拿定了。
余时本可以拿状元,结果却只得了探花,这是陈暹的第一桩身不由己。
后来,余时进了翰林院做编修,一做就是好几年,同年的状元探花早就在地方赴任了,他还在翰林院里窝着。
同事间甚至有人嘲笑他:“你这探花郎的名头,不会是靠脸拿的吧?”
有好事的听了去,往家里一打听,得知皇上确实大肆赞扬过余时的相貌,一通宣传之后,便嘲得更厉害了。
直到后来那些人各自被查出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纰漏,被罚去更偏的职位,余时身边的闲言碎语这才消停了些。
陈暹问过余时恨不恨他。
余时摇了摇头,说如果不是他,自己这辈子可能连考卷都摸不到了。
随后又冲陈暹笑了笑说:“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做,放心,我都明白的。”
当余时说出“我都明白的”这几个时,陈暹几乎忍不住想上前拥住他,把自己多年来的忍耐和情意诉诸衷肠,可他不敢,当时的他力量还不够,不能肆意地把喜欢的人拥入怀中,是以只能隐忍道:“快了,快了,很快就不用再这样了。”
余时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明资历已经足够,却还要把心上人关在层层书架和纸堆中,受小人嘲弄讽刺之辱,尽管事后惩治了这帮人,陈暹还是觉得不痛快。
这便是第二桩身不由己。
现在他的羽翼已丰,手里也有了足够的把柄来对付那帮蛆虫,然而回过头,被他用层层叠叠的屏障护在暗处的人,似乎只是短暂地放飞出去过一次 ,就妄想从他指尖溜走了?
陈暹怒过、恨过、惶恐过。
他想过用种种血腥残忍的方式,折磨那个试图引诱余时离开自己的人,但是又唯恐这么做会让余时厌弃自己,所以迟迟没有动手。
可犹豫迟疑会带来什么呢?
陈暹看了眼门缝的位置,那里透进来的阳光逐渐变得昏黄,连带着御书房里的光线也变得朦胧。
他目光迷醉地望向余时,心间有邪念在蠢蠢欲动。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这里,是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他已经足够强大,精心饲养的鸟儿想要逃离,那又怎么样?
这偌大的皇宫难道关不住一只雀儿吗?
陈暹控制不住地往前迈出一步。
无人察觉到,此时此刻他的眼眸是如浓雾般的纯黑,所有的光芒似乎都被这黑暗吞噬,一丁点都透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