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旅》点一三

4、第四章

　　莫琳沉默下来不代表车上那杂七杂八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随着越来越响的议论声纷纷，那位坐在后头的老大拿着矿泉水瓶子敲了敲椅背，脸色看上去不太好：“都给老子闭嘴，照你们这么说，我，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同伴，又看向眼神飘忽的妇女，“还有你老公，都得滚下车呗。”
　　妇女噤了声，却还是一副不甘的表情。
　　要知道和那感染者接触最近的就是江童，她鞋子上还残留着感染者的血迹，虽说清理过，可谁知道安不安全，妇女看了眼刚刚顶撞她的那个人，那人鞋底也有血迹，说不定就传染了，她越这么想，便愈发感觉浑身难受，好像车上的空气也不干净了，随时会夺了他们一家人的性命，她又不安的看了眼自己的丈夫，从包里拿出酒精湿巾第六次神经质的把丈夫的手擦干净，她死死盯着那被她擦得通红的手指，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男人也不太能受得了她这样的行为，可当着一车人的面不好起矛盾，他只能皱着眉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压低声音喝了一句：“你差不多够了！”可妻子却紧紧捏住了他的手指，抬起眼盯着他看了一会，那眼神太令人毛骨悚然，男人有些吃惊，或是被她这样的目光吓住，他有些控制不住的轻咳了一声，然后转过头任妻子折磨他的双手。
　　又是沉默的半个小时过去，坐在妻子旁边的男人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十分想要咳嗽，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迫使他呛咳，可这一小段时间内他咳过三声了，还是在他极力的忍耐下憋住好几次咳嗽的欲望，但这回好像更严重了，他咬牙忍着，整张脸因为忍耐而涨红，身体也细细的发抖，一旁的妻子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可在看到他的那瞬，疑惑的目光变成惊诧，转而惊恐，她很快冷静下来，环顾着车上的乘客，见没人看向这边，她稳住发颤的手，目光复杂的看了丈夫一眼，又移开目光看着自己两个纯真的小孩，片刻后她不动声色的拿出保温杯，装作不在意的抚在丈夫的背上，压低声音道：“怎么了，不舒服吗？喝口水吧。”
　　男人早就忍到了极致，见妻子体贴的发现了他的异常也没有表露出不安，略觉窝心，他接过保温杯拉起口罩猛灌几口水，妻子又说：“我去包里拿包姜来。”男人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后清了清不太舒服的喉咙，妻子背对着他，在旁边的行李箱里翻找着姜丝，他拉着口罩准备戴好，余光一闪，倏地睁大了眼，他将口罩拉开又确认了一眼，整个人顿时颤抖起来，他回过头想和妻子说话，只见一道虚影闪过，重重敲在他脑门上，他顿觉脑袋疼痛，嘴还没张开又是一击，这一次力道更重了，他软软的瘫在椅子上，失去了知觉。
　　其他人自然注意到这边的异响，那个妇女红着眼大声朝司机开口：“开门啊，开门啊！他感染了，不能留啊！”
　　司机一听有人感染，腿发软时松了油门，他立马调整好踩下刹车，利落摁在开门键上，车上部分乘客也乱成一团，尤其是那对夫妻的小孩，封城几百天，他们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此刻灾难降临到他们父亲身上，一时间接受不了，嚎啕大哭着想要靠近那个晕过去的男人，身旁的奶奶反应极快，再不舍亲生儿子也必须作出选择，她飞快的拉住两个小孩，看着儿媳淌着眼泪费力的拖拽着儿子，她不忍的闭上眼，转过头抱住两个孩子。
　　女人藏在口罩下的嘴咿呀发出怪叫，似在痛苦哭泣，丈夫被她拖到门口，接着她不舍的看了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最后一眼，终于，丈夫连同他刚刚碰过的水杯一起，被丢弃在不知名的路边。
　　一切发生得迅速匆忙，车上的人冷汗淋漓，只剩小孩破碎的呜咽在一遍一遍唤着父亲，女人把自己变成了寡妇，她不再是一个妻子，但她还要履行母亲和儿媳的义务，她闭着眼，眼睑细微的抽着，许是车上人猜忌或是看怪物的眼神刺痛了她，又或是这个刚刚失去依靠的女人被那一声声呼唤戳中伤口，她终于站了起来，寒着脸给了其中一个小孩一个巴掌。
　　女儿懵懂又震惊的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那双和丈夫十分相似的眼睛。她闭眼又睁开，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为了他们一家人活命而已，丈夫一定不会怨她，于是她将颤抖的手握成拳，“管好你弟弟，你们再哭，我就把你们也扔下去。”
　　其余人不再窃窃私语，他们都有判断是非的能力，这发生得所有事情都是大家所明白清楚的，都想要活命不是吗，那个女人冷血也好无情也好，总之他们都好好的活着就可以了，现在的世界太乱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活命而已，那个女人并没有亲手杀死自己的丈夫不是吗，他在路边或许片刻就清醒了，他并没有死，他还活着，他……没有盼头了。
　　女人回到座位上，目光深沉的看着窗外。
　　车上比之前还要安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行了约莫十分钟，他停下了车，若无其事的从那面镜子里看着众人：“各位都下来一下吧，车没油了需要加油。”
　　有人不解：“你加油就加油啊，要我们下车干什么？”
　　有人的目光变得警惕。
　　司机想不出鬼话，只能让乘客留在车上，将油加满后又驶了一段路程，司机又停车了，“到了，大家拿好东西下车吧。”
　　往外看去，确实是一个汽车站，里面停着几辆空荡荡的公交车，司机将车停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有人已经开始下车。
　　“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要坐好几个小时吗？”
　　“早点到不好吗，我屁股都坐麻了，”一人拎着行礼，又苦着脸，“还得坐那么久的车，那我的屁股岂不是要瘪了。”
　　莫琳也准备下车，可身边的江童没动，车上陆陆续续只剩下那一家人还有他们，“已经到站了，咱们也下车吧。”
　　江童冲她摇了摇头，对着司机说：“我要去蓉临街，师傅。”
　　司机没说话，车内的广播早就被他停了，他以为这些人都是去换乘站，没想到那个女生是去蓉临街，他不知道那行人去蓉临街是做什么，也没空思考其他。蓉临街还没到，实际上到换乘站还要开上一个多小时，他只是受不了了，他骗那些人换乘站到了，反正那个换乘站是临时设的，不是他们这行压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那些人盲目的信任他，他感到愧疚，可他不想再载着这些人前进了，他惜命，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他回去，今天出门的第一趟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难以预料的破事，他不敢想象接下来这一个小时还和那些人同处一个空间会发生什么事，他要回去，立刻马上。
　　“小姑娘，你是不是记错了，这是终点站，蓉临街那站早就经过了，你没看见吗？”他在赌，赌这个姑娘脑子是笨的。
　　江童拿起手机朝他晃了晃，“师傅，这才到哪啊？蓉临街那站还要再开多久，我很清楚。”他赌输了，车外那群青年看着车上还有两伙人在车上，迟早会有人反应过来，这一切激进又刺激的进行着，让人如梦如幻，司机不想让那群人再上车，只能关上车门载着这些人前进，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最多到蓉临街停车后他就不会再往前了，钱固然重要，可比不上他的命，他不想就搭在这里，那个被妻子扔下车的男人只和感染者接触那么一会，就立即发作了，他再次见到病毒的可怕，他再也不想大公无私的由着那群人在车上大口呼吸，那群人每喘出一口气，就让他可能受到的威胁又多了一分，他不是善人，他只想和那个女人一样，救自己就好。于是他摁下开关，抛下那群人离开。
　　“怎么回事！？”“完了完了，这是蓝易汽车站，不是终点站，我们被司机骗了！”
　　不久后，这辆承载太多的公交抵达了蓉临街，江童利落的背好包拿上行礼，对弟弟妹妹们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她，至于车上剩下的那几个人，与她无关。
　　下车后莫琳和宋夏回头看了眼公交，隐约看见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在和司机争吵什么，其实不用多想也知道他们争吵的内容，几个人到底年纪小，有些天真的为那几个人发问，“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司机还会送他们去终点站换乘吗？”
　　“哎，不知道啊。”
　　车上的女人站在孩子们的面前，声音有些沙哑：“你必须把我们送过去，要不然就都别走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作势要下车戳破公交车的轮胎，司机躲在防护门后肆无忌惮，“你以为这一把破剪刀就能扎破轮胎?我告诉你，今天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我现在就往回开，你爱下不下！”说完他就调转了车头，两扇门还大敞着，在引诱拖家带口的女人下车。
　　之后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几个半大的小孩拐过街角，再看不到那辆车和车上的人。
　　开着导航走了十来分钟，众人终于看到了那家汽车店，里面装修得非常简洁，落地的玻璃窗使得大家能一清二楚的看见里面的情况。
　　这种时候，汽车店还开着，只不过导购变成了需要充电的移动机器人，江童让他们在路边等着，她则进去办理手续，和机器人简单沟通一番，机器人带着她走完一系列繁琐复杂的流程，在现代科技如此发达的情况下她愣是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才从汽车店出来，她朝宋夏招了招手，宋夏有些激动紧张的把东西交给其余人，接着跟随江童进了汽车站。
　　宋夏身为不学无术的顽固子弟，对于汽车这类是十分有门道，所以一开始江童就没考虑过房车交给谁开最稳妥的事情，他们像是一个严密配合的团队，这个团队里的人都有各自涉猎的方面，而这些广泛的兴趣爱好成为他们在这个末世里作为团队的一员，所作出的能力达到全方面提供。
　　被困这么久以来，宋夏终于摸到了车，虽然是一辆性能什么都只是一般的房车，但他也知足了，何况这辆车是带着他们这个团队走向另一个星球的行驶工具，而他像是大伙的指南针，这件事只能是他来做——这样的想法一起，他就感到无比的骄傲。
　　江童身为这个小团队的领袖人物，自然是坐在副驾驶上“指点江山”，其余人顾不上先参观房车，都在江童的催促下一窝蜂的冲了上来，乖乖巧巧的坐在后面。
　　自己的房车和要担惊受怕的公交车相比之下差距太大，莫琳拉出床板躺着躺着就笑了起来，莫涵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但也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于是在莫琳的笑声感染下，莫涵和江承都低低的笑了起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他们获得未来的希望指日可待。
　　房车行驶了仅半个小时就停了下来，莫琳一脸怨恨的撅着嘴瞪着宋夏，宋夏移开目光，钻进了里面的会客区，莫涵正准备好泡面等着他们，一行人吃完这顿来得有些晚的午饭，莫琳还拉着江童抱怨，“江童你看他，把房车简直开成赛车了，他开这么快，”莫琳拉长尾音，凸显出她的不爽，“我都快吐了。”
　　“怪我咯？”宋夏抱着游戏机，“那您可以下车啊，大小姐，我又没说要拉你。”
　　“车又不是你的，你给我下车还差不多。”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江童脸色也不是很好，于是往他们俩脑袋上都拍了一下，“车速给我控制点，说了好几次了，你还越开越快。”
　　宋夏“啊”了一声，皱着脸回到驾驶座上玩游戏去了。
　　江爸买下的这辆房车不用加油，全靠太阳能供电，一伙人休息了半个小时，江童拿着手机点了点，“接下来开到这个位置就停车吧，晚上开车不安全，我们在这个位置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