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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正重要的事 我不愿意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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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晚晴带着许朝熙回到自己的城市。
抛除大明星的身份,回归普通人的生活,第一件事就是,在高铁到站以后,打车回家。余晚晴看着许朝熙拎着行李箱,和她在路口等车的场景,觉得有趣极了,正在偷笑,许朝熙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脸上,声音有几分无奈,“晚晚。”
“什么事,男朋友。”
许朝熙摸了摸她的脸,“又调皮。”
车到了,余晚晴拉着他坐在后座,因为不是早晚高峰,广播里没什么路况可以通报,于是就在一条条念新闻,从政治经济,说到娱乐八卦,可谓包罗万象。
“前日,艺人许朝熙与飞云娱乐解约,据了解,许朝熙与飞云的合约尚未到期,此次解约由双方协商完成,属于和平分手。又有业内人士透露,许朝熙被天意集团以高价签下,截至目前,天意未对此事做出任何回应……”
“接下来,您即将听到的是,许朝熙《坠落》,数字单曲发行于2020年11月,上线10分钟,累计销量突破100万,当日歌曲销售额超1000万,空降平台音乐飙升榜首位……”
余晚晴笑起来,“是我喜欢的歌。”
“呦,小姑娘你也喜欢许朝熙啊。”司机闻言,熟络地接话,“我家女儿特别喜欢他,天天在家里念叨,搞得我都知道了,他最火的那首《只此一生》,上线一天就卖了2000万,唉,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些钱啊。”
余晚晴想开口,许朝熙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车里,旋律在温柔流淌。
“小文学家故事一箩筐
蓝桥奇遇红拂夜奔
小文学家被我偷回家
宝物必须小心藏好”
余晚晴倚在他肩上,放空头脑,目光逡巡着,落在司机座椅的后挡板上,核心价值观、八礼、出租车规章制度、警方提示……
警方提示里,余晚晴看到这样一条。
“下列行为,司机可以拒载:携带宠物乘车的、精神病患无人监护、酗酒者丧失自控能力无人陪同的。”
余晚晴坐起身,她转头,发现许朝熙也在看这一条,双手默默蜷起,眼神漆黑一片,余晚晴覆上他的手,轻轻吻在他的脸侧,虽然知道司机可能会发现,但发现就发现吧,不重要。
“我在宇宙世界无尽坠落
意外掉进她心里
四面楚歌
她一定在笑,在笑我呀
教我坠落是个褒义词
教我坠入爱情的河流”
到家以后,余晚晴输入密码926926,推开门,“以前,我和吴以忧一起住,现在她基本都在上海,所以朝朝,放心住下吧,我跟她打过招呼了。”余晚晴换了鞋,蹲下身,替他脱鞋,“既然你暂时不用工作,家务就要分给你一半了哦。”
制定简单而规律的每日计划,并且打卡执行,能够有效约束病人的行为。
许朝熙点头,神情依然有一点紧张,“我会努力。”
“那么,想先参观一下吗?”
屋子并不大,许朝熙四处转了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来,余晚晴却觉得他是个熟客,许朝熙停在书房,沉默看着满架的书籍,几乎有一半都是躁郁症相关的,“我记得……我是说,我以为,你放的都是文学相关的书籍。”
“以前确实如此,不过,因为有了想要学习的新领域,所以就换掉了。”余晚晴打开书架底部的柜子,“收起来的书,都在这里,有些写得很简单,你也可以看懂。”
许朝熙蹲下身,自嘲一笑,“我现在,连小孩子都不如。”
“朝朝,你以前受了很多委屈,我想把它们都补回来。”余晚晴轻轻地吻他,“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陪着你,重新长大一遍,好不好?”
许朝熙狼狈低下头,想掩盖自己声音的颤抖,“晚晚……”
余晚晴微笑,“我先去做饭,你慢慢看,想看什么都可以,弄乱了也没关系。”
许朝熙打开相邻的柜子,本以为也是书籍,没想到是她收集的纪念物品。他在她的日记里读到过,她每次办完或参加完活动以后,都会留下某个物件作为纪念,比如工作证、活动门票、策划案、主持手卡、会议记录等等,他慢慢翻看,每一个活动,每一段回忆,他都曾无数遍温习,虽然是初次见面,却早已捻熟于心。
一袋被包好的小零食,已经过期了,里面有她的便签,“与艺术家夜闯博物院的伟大证明。”
许朝熙淡淡地笑。
一个牌子,端正印着他的名字“许朝熙”,还有一张统计表,名单上的人,都打了勾,只有“许朝熙 余晚晴”的那栏,被空下了。
像是前定的,悲剧的宿命。
没由来,许朝熙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惧,他赶紧将手里的东西收好。自从他暂停工作,生活相对规律之后,药物的作用大大增强,所以,他已经很少会产生情绪,无论是痛苦、或者快乐。
遑论恐惧。
总觉得不是好事。
许朝熙走进厨房,余晚晴正把各色的水果倒入榨汁机,然后,她将混合的果汁倒入两个杯子,剩下的倒入玻璃壶中,顺手调整了煮汤的火力,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榨汁机。
“饿了吗?现在只有果汁,再等一会儿哦。”
许朝熙想把杯子拿起来,他垂眸,看见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果汁摇晃溅出,根本拿不稳。
果然,还是如此。
“朝朝……”
他放下杯子,静静地说:“没关系,反正我现在,连愤怒的感觉都没有了。”
余晚晴拉着他的手,放在水下清洗,“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孙医生也同意了,下周开始减药,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吃过饭,余晚晴拉着他在书房做日程规划,以备减药可能出现的失控情况,具体到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吃药,几点洗脸刷牙,几点吃饭,几点看书,还有她想到的,许朝熙能够完成的简单家务,比如叠被子、整理收纳、擦拭桌柜等等。
许朝熙艰难地握笔,字写得歪七扭八,写完,他看着纸上拙劣的字,表情依然很平静,可是,余晚晴总觉得他在难过,她拿起那张纸,笑眯眯地说:“朝朝,我合理猜测,你小时候的字一定比我好看。”
“怎么会,你的字那么漂亮。”
“慢慢练出来的嘛,”余晚晴抽了一张白纸,努力还原小时候的笔迹,写下自己的名字,“你看,我小时候的字,大概长这样。”
许朝熙笑了笑,“骗人,哪有这么丑。”
“真的!下回我找找小时候的作业本,”余晚晴哀怨地叹气,“以前爸爸妈妈还笑我,说我写得像甲骨文,有一种蛮荒的气质。不过,现在想想,甲骨文也没什么不好,吴以忧告诉我,甲骨文里的‘余’字,是一个简单却温馨的茅草屋,你看,屋顶、横梁、房柱,很像吧?”
“很难想象,好学生的字也会不好看。”
“是啊,因为是好学生,大家总会希望,她什么都好。”余晚晴枕在桌上,“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遇见我?”许朝熙看她,“我只会逃学、翘课、打架。”
“可是你没发现,好学生总是会喜欢坏学生吗。”余晚晴开始畅想,“如果我们小时候就遇见,老师一定会让我做你的同桌,辅导你的功课,约束你的行为。”
“那我一定不会理你。”许朝熙微微而笑,“我最怕好学生了。”
“可我一定会慢慢喜欢你的。然后,某一天,你又逃学了,我放心不下,索性也溜出学校,想找你回来,结果,我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巷子里,孤立无援的时候,你突然出现,把他们痛打了一顿,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我想谢谢你,可是看着你,只会一直哭,一直哭……”
许朝熙好像听入迷了,眼神悠远,有一种孩子气的期待,“然后呢?”
“然后,你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挨了一顿骂,还要写检讨,结果你就是不肯说,到底为了什么事打架,因为你怕连累我。我呢,就会在办公室外面等你,买了酒精和创口贴,把你拉到角落,一边心疼地给你涂药,一边说那些好学生该说的话,比如,以后能不能不要逃学了,不要冲上去和那么多人打架,很傻的,还有……谢谢你。”
“晚晚。”许朝熙将她拥在怀里,亲昵的动作,竟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味道,“我好喜欢这个故事。”
“我也是,朝朝。”
在许朝熙减药之前,余晚晴做了充分的准备,比如,把所有危险的刀具、绳子之类,全部收在柜子里,并且上了锁,药品柜也一并上了锁,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安装了监控,这样,即使她去学校,也能随时掌握他的活动情况。
以及,把便签条贴满整个房间。
床边:22:00-7:00禁止起床,睡不着也要躺好:)
卫生间:快看!镜子里有晚晚最喜欢的脸>-<
药盒:白色的2颗,蓝色的3颗,黄色的1颗,绿色的2颗,不许偷吃!
冰箱:今日菜单如下……没有喜欢的?请点菜——
……
减药以后,许朝熙迅速进入抑郁期。
第一天,他就拒绝从床上起来,余晚晴撑着脑袋看他,“朝朝,按照计划,现在应该进行什么啦?”
“……起床,叠被子。”
“那你怎么还在睡懒觉呢?”
“做不到的。”
“约法三章的第二章是什么?”余晚晴慢慢抚摸他的头发,“禁止有否定自己的想法,如果有,就重新想一遍。”
“别再理我了,求求你。”
余晚晴向他伸手,“朝朝,起来试试看,我陪着你。”
许朝熙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没有光,但还是握住她的手,余晚晴拉着他站起来,将被子的两个角塞到他手里,“握紧了,别松开。”
她抓住被子的另外两个角,抻开展平,“朝朝,现在可以放下了。”
许朝熙木然地松手。
余晚晴走到他身边,一步步耐心地教他:“然后,把这边折起来,对啊对啊,就是这样,另一边也折起来,只剩最后一点了……”
终于完成任务,余晚晴兴高采烈扑到他身上,一连亲了好几口,“许朝熙小朋友,恭喜你顺利完成任务。”
许朝熙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神采,“是吗?”
“是啊!也不是很难,对吧!”
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余晚晴打开,由于她向导师汇报了她回到南京的行程,所以导师给她发了消息:“今天来一趟我办公室,谈谈你的毕业设计。”
余晚晴沉默。
许朝熙说:“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余晚晴看了眼时间,“很抱歉,朝朝,两个小时内,我一定回来。”
许朝熙点头,“我……我会执行计划。”
余晚晴给他热了早饭,盯着他吃药,然后迅速换衣服出门,打开房间的监控,幸好许朝熙没有重新躺回床上,动作虽然迟钝,但依然在努力收拾衣服,准备按照计划,将它们塞入洗衣机。
导师在办公室里等她。
“晚晴,你之前说要推翻重写,我看过你的新大纲,方向和思路,都是很不错的。但是,”导师话锋一转,“你的修改稿,我觉得不是你应有的水平,这几个月,在上海的实习太忙了吗?”
“对不起老师,是我的疏忽。”余晚晴低头认错,“我这几天会重新修改,最迟周末,发一个新的初稿给您。”
“我对你的作品,可是寄予厚望的,你一向都很认真,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影响了学业的话,要及时和我沟通,知道吗?”
“嗯,一定。”
余晚晴刚离开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爸爸的来电,声音很温柔。
“晚晚,现在能回家一趟吗?”
“回家?”
“明天不是你生日吗,我和你妈妈,想给你个生日惊喜,结果……”爸爸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你家里有客人。”
余晚晴脑中,轰地一声。
赶回家的路上,她查看了监控回放。
爸爸妈妈开门,没想到客厅里的窗帘拉着,整个房间昏暗无光,他们对视了一眼,低头看见玄关处她的拖鞋,意识到她不在家,于是把手里的生日礼物放下,往客厅里走。
桌上,早餐的碗碟胡乱堆着,没有收拾,妈妈无奈笑了一下,大概在和爸爸说,她又不听话了,吃完饭不洗碗。
爸爸把碗碟收拾好,放到厨房的水池里,忽然,他发现,厨房有许多上锁的柜子,他招呼妈妈来看,两个人没有钥匙,但其中有一个透明的橱柜,里面都是刀具。
妈妈又发现了厨房的监控探头。
很快,房间的诡异之处,越来越多。
除了无处不在的监控,还有无处不在的便签,客厅里多了一个上锁的药品柜,里面有数不清的药物,靠近阳台的地面上,衣服杂乱地散在地上,很显然,有男性的衣物。
妈妈发现了茶几上那张像是哄小孩子的计划清单和药盒,再次和爸爸对视了一眼,表情很凝重。
然后,爸爸打开了卧室紧闭的房门。
更加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了蜷缩在床上的许朝熙。
余晚晴进小区的时候,几乎是一路狂奔,疯狂地按电梯,一秒都不敢停,终于,她气喘吁吁进门,客厅的窗帘已经拉起来了,刺眼的阳光照入,许朝熙沉默地坐在沙发里,爸爸妈妈同样沉默地坐在餐桌旁。
无言的沉默里,妈妈先开了口:“往年你过生日,都是和同学,所以我们才商量,要不今天过来,一家人提前吃顿饭,不是刻意要窥探你的生活。”
“我知道。爸爸妈妈,你们去书房等我一下好吗,我会解释的。”
爸爸妈妈起身,甚至,爸爸温柔地关上了书房的门,给她和许朝熙独处的空间。
余晚晴立刻坐到他身边,她知道这个初次见面糟糕极了,许朝熙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出现了那种绝望的情绪,“对不起,晚晚,我搞砸了。”
“没有,朝朝。”余晚晴拥抱他,轻轻拍他的背,安慰他崩溃的颤抖,“让我和他们解释一下,只是一点误会而已,我也曾经误会过你,不是吗?”
“……”许朝熙推开她,“快去,别让他们生气。”
余晚晴又亲了亲他,这才打开书房的门,爸爸妈妈正在看她书架上的书,余晚晴关上门,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们,“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我写了这封信,一直想等到合适的机会,交给你们。”
厚厚的一摞。
“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不知道你们的一生里,会不会有难以说出口的秘密,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就有这样一个秘密,不敢说,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说,可是,也不得不说。
我的男朋友,患有严重的躁郁症。
这是一种精神类疾病,如果不介入药物治疗,会发生严重的、伤人伤己的行为——这是我最想隐瞒的一点,因为你们一旦知道,必定会为我担忧。
说实话,我也曾为我自己担忧。可是,如果让我选择,更加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与他的分离。因为,我从没有像喜欢他一样,喜欢过别的人,或者你们允许我年轻气盛,将其称之为‘爱’。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我写这封信,是希望得到你们的理解和原谅。原谅我到头来,没能做一个乖孩子,循规蹈矩地选一个循规蹈矩的男朋友,稳定平淡地结婚生子,过完一生。
从小到大,我一直不是任性的孩子,可是我知道,我这个决定,必然会让你们把从前没操过的心,全部补回来。你们会心疼我,可是,我也想向你们解释我的甜蜜,我的甘之如饴,他虽然生病了,可是他依然能带给我许多安慰,在他身边的时候,我好像是鲜活的,自由的,放肆叛逆,无所拘束。
我想,你们还是会支持我的,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到他的家庭,他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不是带着爱意出生的,而是带着父母的怨恨,孤零零地降临在这个世界。他的父亲和母亲,骂他、打他,说他是魔鬼,是疯子(他只是病了而已),诅咒他的生命,不肯好好爱他,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见过好的景色,别人对他很坏,他对自己也很坏。
我曾以为,父母爱子,人之天性,可是现在我意识到,不是每个大人,都有成为父母的资格。我是幸运的,因为我的爸爸妈妈,教会我爱的能力,所以,我不会被轻易击溃,因为我被你们的爱意保护着。
现在,我也想用我的爱,去保护一个人了。
我有时候会假设,如果生病的是我,得知这个消息,我会怎么想呢。
我不会把自己想成一个怪物的,我会投向你们的怀抱,请求你们的帮助,并且相信,终有一天,我能将那些黑暗的东西驱逐。可是他却觉得,应该被驱逐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他自己,这使我尤其心疼,我不愿意放开他,他不是怪物。
我所深爱的人,也深切地爱我,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