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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被剥夺的心 朝朝,我也 ...

  •   “在书里看到一段话。
      在所有肉-体须承受的病痛中,或许没有比疯癫更令人恐怖的了。赤贫、畸形、残肢、耳聋、失明,尽管这些病症令人悲哀,但它们至少为人类保留下了自身的感情,让其还能去怜悯,去关爱;但疯癫的人,不仅使其完全依赖他人获取物质上的需求,而且将其人性中最高贵的部分完全剥夺。”
      ——朝《记录》

      看完她长长的信,爸爸和妈妈沉默了很久。
      “晚晚,给我们一天时间,我们需要想想。”
      余晚晴点头,“嗯。”
      爸爸从她书架上拿了几本相关的书籍,“借你几本书,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随便拿。”
      第二天,余晚晴收到了一份同城快递——两份小蛋糕,和爸爸妈妈的回信。许朝熙本来在擦桌子,看到那封信,明显神色紧张起来,余晚晴拉着他坐在沙发上,把信件抽出来,小声地说:“其实,我也有点紧张。”
      “我、我也想看。”
      余晚晴枕在他肩上,“好,那我读给你听。”
      “晚晚:
      谢谢你的信,让爸爸妈妈能够了解你的想法。
      之前,我们以为,这只是一段普通的恋爱,大概和那位叶学长差不多,感情里,分分合合,都是正常的,所以没有过多干涉你。说到叶学长,其实爸爸妈妈看得出来,你完全不爱他,因为你提起他的时候,始终像一个礼貌懂事的学妹。
      你从小都乖巧听话,很少任性,这是你的优点,因为你对所有人都充满爱意,所以你特别会体谅别人的感受,可是我们反思了以后,又觉得,这么多年,你始终在压抑自己的天性,你从不闯祸惹事,不是因为你不想、或者不敢,是因为你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让我们伤心。
      这样的话,我们对你的爱,似乎也成为了你的束缚。
      你让我们原谅你,没能做一个乖孩子,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希望你做一个乖孩子吧?如果说,我们对你有什么期待的话,那就是,希望你能够自由选择想要的人生,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一辈子。
      如果在他身边,让你感到鲜活,爸爸妈妈也会感到欣慰,当然,我们也会为你担心,我们看了你的书,书里,有很多用荧光笔划出来的地方,还有你的笔记批注,这让我们理解了你的决心,你已经为你的人生做好准备了。
      所以,我们也会做好准备,身为你的爸爸妈妈,我们不希望成为你的负担。
      人们彼此相爱的目的,可能有很多,但对于我们来说,我们爱你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成全。
      我们很高兴,你能勇敢地、热烈地去爱,同时,你也保持着清醒和理智,能够直面问题,解决问题——这一点,在参观你的房间,看到锁、看到便签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明白了。
      我们欣赏你独自承担的强大,也理解你隐瞒的动机,可是晚晚,我们依然盼着,随时随地,你都愿意和我们沟通你的烦恼。你是个聪明、有主见的孩子,我们不会改变你的决定,但是希望成为你的战友。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今天生日,就和那个重要的人一起吧。蛋糕是你喜欢的口味,至于他的那份,不瞒你说,我们是上网搜索的,没想到,网上还真能查到。
      对了,今年除夕,你想带他回家吗?这次,我们会很好地和他见面的。
      最后,晚晚,25岁生日快乐。”
      余晚晴读完,已是泪流满面,许朝熙慢慢抱着她,仿佛这个动作,他努力了很久,“晚晚,生日快乐。”
      想了想,他又说:“我想买礼物的,可是所有的钱都被你没收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委屈,余晚晴被逗笑,“那是为了防止你非理性的消费,等你慢慢能控制自己,会把钱还给你的。”
      许朝熙点头。
      余晚晴把小蛋糕拿过来,先打开他的那一份,把叉子递给他,减药以后,副作用有所消退,所以这些细致的动作,已经回到他力所能及的范围,许朝熙捧着小蛋糕,沉默地尝了一口,“好吃。”
      看不出任何高兴。
      他处在抑郁期,能有这样的表现,余晚晴已经觉得很有进步,毕竟之前,他在这个阶段,根本无法起身活动,每天想的都是怎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余晚晴不知道他今天的表现,是因为病情逐渐趋向稳定,还是因为他强烈的自控力,让他不想搞砸她的生日。
      如果是后者,那么,她可不可以童话般地理解成,爱的力量呢。
      几天以后,余晚晴带着修改好的毕业作品,去找导师面谈,不得已,她又把许朝熙一个人丢在家里,他的抑郁症状非常严重,所以她必须经常察看他的情况,由于她经常看手机,引起了导师的注意,“晚晴,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余晚晴连声道歉,“对不起,老师,请您继续说。”
      “你的概念很好,用西方童话的外壳,讲述中国故事,这一版完成度还不错,结合得不生硬,剧情也有新意,那我稍微提几点建议……晚晴,你可以把手机暂时放在一边吗。”
      “老师,我家里……有点情况,请您原谅。”
      导师微微皱眉,“我的修改建议,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回去就改。”
      “今晚发给我。”
      “好的,让老师费心了。”
      冬雨连绵,冷意刺骨,余晚晴走在路上,感觉到无可忍受的寒冷,胃部开始隐隐作痛,加之处在生理期,小腹和腰部也重新有了疼感。回到家,电梯旁张贴着停电一日的通知,余晚晴咬咬牙,爬了八层楼,无比庆幸自家楼层不算高。
      因为停电,以及零下的温度,屋内的暖意迅速下降,许朝熙仍然躺在床上,余晚晴从柜子里搬了厚被子,替他盖好,理了理他的头发,“今天停电,可能会很冷。”
      许朝熙没有说话。
      余晚晴点了外卖,然后去清洗早上剩下的碗碟,停止供电以后,连热水都放不出,洗完碗,她的手已经通红,胃部和腹部的疼痛慢慢加剧,完全吃不下东西,不过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总算劝许朝熙吃了一点。
      阴沉沉的天,没有光。
      余晚晴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毕业设计,手被冻得僵硬,没能缓过来,敲击键盘的速度很慢,随着天黑,屋里越来越冷,寒意已经蔓延到她的膝盖,连小腿都隐隐痛起来,余晚晴再一次想,她以后果然是会死在冬天里的。
      毕竟连医生都说,像她这样的年纪,就有这样严重的寒性体质,实在少见。
      余晚晴本来在卧室里打字,因为她想陪在许朝熙身边,可是,她慢慢合上电脑,挤出一个微笑,“朝朝,我去客厅里查个资料。”
      许朝熙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很悲伤的眼睛望着她。
      余晚晴知道,他没办法把自己从那种几乎窒息的感觉里拽出来,躁郁症患者对季节和光线的变化尤其敏感,今天的天气,无疑是加重了他消沉的情绪。
      她蹲下身,轻轻亲吻他的额头。
      然后,抱着电脑走到客厅。
      阴暗、混乱、来不及收拾的房间,沉默、绝望、蜷缩在床上的恋人,进展艰难的毕业作品,努力挤出却得不到回应的微笑。
      以及,难以忍受的寒冷、疼痛、饥饿。
      余晚晴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堪重负,不知道哪件事才是最后一根稻草,她窝在沙发里,偷偷地哭,不敢出声,怕被听到。
      因为眼泪,她看不清电脑屏幕,于是狠狠地揉眼睛,用力吸气,逼自己停止哭泣。
      两个小时以后,她终于完成修改,立刻发给导师,并因为发得太迟,可能打扰了老师休息而致歉。
      余晚晴回到卧室,疼得头重脚轻,没有洗漱,直接蜷缩在被窝里,向许朝熙靠了靠,他身上很温暖,可是她又不敢太靠近,因为她知道自己冷得像冰块。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厨房灶台打火的声音。
      余晚晴一个激灵,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她今天浑浑噩噩,忘了锁上厨房的门,鞋都来不及穿,她奔到厨房,一盏微弱的小灯里,许朝熙默默扭头看她,看到她光着的脚,单薄的衣,沉沉地问:“不冷吗?”
      火上架着一个小锅,锅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余晚晴松了口气,笑道:“朝朝,这么晚了,该回去睡觉了哦。”
      “等一下。”许朝熙没有要走的意思。
      余晚晴哄不动了,她穿好拖鞋,披上厚厚的衣服,揉着胃,耐心地陪他,莫名地,情绪翻涌上来,她红着眼睛,非常小声地说:“朝朝,我也会累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哽咽了。
      锅里的水很少,迅速就煮沸了,许朝熙关掉火,把水倒在杯子里,用勺子搅了搅,然后端着杯子,关掉厨房的灯,牵着她回卧室。
      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说:“很烫。”
      余晚晴跟在他身后,闻言立刻掰开他的手,果然已经烫红了,幸好不严重,她赶紧吹了吹,揉了揉,“不疼吗?”
      许朝熙绕到他的那一边,坐在床上,没有立刻躺下,余晚晴也掀被子陪他坐着,瞥了一眼杯子,忽然发现里面是药。
      她把他的药锁起来了,可是,日常的感冒药、胃药一类,她没有锁起来。余晚晴低头,分辨杯中细微的味道,是用来缓解胃疼的药。
      她愕然,看向许朝熙,“你是……为了给我冲药?”
      许朝熙的脸色依然很消沉,“停电了,不能直接烧水。”
      余晚晴抱住他,枕在他的怀里,红着眼睛,说不出话。
      许朝熙也沉默,不知道在自己情绪崩溃的时候,该怎么安慰怀中的恋人,他拿起床边的《小王子》,随便翻了一页,面无表情地读:“小王子的星球上向来有些普通的花,只有一圈花瓣,既不占地方,也不给人造成麻烦。它们早晨在草丛中盛开,到了傍晚就凋谢。可是有一天,这朵花发芽了,它看上去和别的幼苗并不相同,小王子相信这朵花将会出奇的漂亮……”
      “她神秘地把自己打扮了很多天。然后在某个早晨,就在日出的时刻,她突然露出了真面目……”
      “小王子情不自禁地说:你真漂亮啊……”
      受到情绪的影响,许朝熙很难集中精力,所以抑郁期的时候,他几乎无法完成任何事情,他读得非常缓慢,非常吃力,短短两页纸以后,就再也读不下去,他合上书,像是已经到了极限,“可以喝了吗。”
      原来,是为了陪她喝药吗。
      因为屋子里并不暖和,所以药凉得很快,余晚晴又吹了几下,一口气喝完,许朝熙立刻关灯躺下,蜷缩在一起。
      余晚晴躺在他身边,药还没起效,整个人依然非常冷,所以,她也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可是心里,却已充满柔软。
      黑暗中,她感到被人轻轻拥在怀里,他身上温暖极了。
      然后,很有仪式感地,他轻吻她的额头。
      可能说不上是一个吻,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动作而已,然而,这个瞬间,余晚晴的眼泪立刻落下了,她依偎在他怀里,狼狈地哭起来。
      明明,他已经这么难过了,却还在怕她难过。
      许朝熙维持着抱她的姿势,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可是余晚晴觉得安稳极了,尽管她还在掉眼泪,但那不过是情绪的宣泄而已,哭累了,就慢慢睡去。
      “The tear forgot as soon as shed,
      流下也就忘记了的泪珠,
      The sunshine of the breast.
      那是照耀心胸的阳光。”
      七点的闹钟如约而至,余晚晴按了五分钟以后再响,困倦地翻身。
      闹钟又响。
      余晚晴正要按掉,还没摸索到手机,闹钟已经被关闭,她睁眼,许朝熙蹲在她床边,刚刚把手机放回去,看到她睁眼,立刻微笑坦白:“我保证,是七点才从床上起来的。”
      余晚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换人了?”
      许朝熙把日程清单递给她,“这是修改版,请审核。”
      轻躁狂期精力旺盛,余晚晴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果然,许朝熙把日程排得相当满,不过,也还在他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她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把家务全包了,这么好?”
      许朝熙环过她,替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扎好,“昨天辛苦了,今天好好休息吧。”他轻轻抚摸她的眼睛,“眼睛都哭肿了。”
      余晚晴咳了一声,移开目光,继续看他的日程清单,他的字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飘扬,“中午,加一个午休时间。”
      “好,”许朝熙微笑,他的面容在朝阳里有极其漂亮的颜色,“去洗漱吧,我去准备早饭。”
      早饭之后,余晚晴收到导师的消息,表扬她修改的质量还不错,她正在回复,许朝熙坐在她身边,“晚晚,应届生的春招开始了吧?”
      “你想让我投简历?”
      “小文学家,总不能一直被我藏起来,”许朝熙叹气,“否则,人类的璀璨文明,必然要失去一笔颜色了。”
      “不要把我抬到那么夸张的高度!”
      “我生病了,你多体谅。”许朝熙面无愧色,有星星的眼睛望着她,循循善诱,“我把电脑拿过来,一起看看春招,好不好?”
      余晚晴感到自己再次被蛊惑了。
      她点头,“好的。”
      余晚晴的第一份简历,投给了天意集团。
      以前找实习的时候,她和周围的同学一样,看业内排名,看公司规模,择优而投。天意集团成立迟,资历浅,属于行业里的新人公司,出于稳定长久的考虑,天意原本不在她的心仪范围,但是经过近来的调查,余晚晴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颇有野心和眼光的公司,质量上乘的艺人,质量上乘的作品,就算上海的工作室刚刚成立,前景未明,她也觉得,值得一试。
      最重要的是,为商以诚,为商以道。
      许朝熙盯了她一会儿,很快就闲不住,跑到书房,看她角落里堆放的乐器,古琴、古筝、琵琶、扬琴,他对中国的古乐器接触不多,但在慢慢的摸索中,也能演奏出简单的调子。
      余晚晴投完简历,继续在电脑上修改毕业设计,许朝熙进入他的音乐世界以后,完全忘我,叮叮咚咚的音乐从书房淌出,还有轻轻的低唱,阳光在房间里摇曳,是难得的晴朗和安宁。
      小王子,终于慢慢回到那个艺术而浪漫的小星球了啊。

      “她很累。很疼。我知道。
      可是我没办法给她回应,我连坐起身的力量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更加绝望,恨不能立刻死去,不再成为她的负担。
      房间很冷,冬雨不停,只有她的笑,像饮鸩止渴的毒药。我没法阻止脑中叫嚣盘旋的,自杀的念头,可是想到,如此死去,将永远失去她的微笑,又觉得,还是要试着活下去。
      她躲到客厅,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哭。
      那些让她崩溃的理由里,一定有我。
      我感觉到,自己也在流泪,我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必须结束生命。
      她躺在我身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心脏传来剧烈的疼痛,我几乎窒息,在某种疯狂的驱使下,我坐起身,脚下的每一步都让我感到恐惧和不安,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似乎有个声音,警告我,如果再不做出改变,我会落入更加痛苦的境地。
      故事读不下去了,我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在我怀里哭个不停,可是仅仅是拥抱的动作,已经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心里有一个小人,一个真正的我的灵魂,还没有死去的话,在这个夜晚,如果不是我的幻觉,我确实听到了他的声音。
      放我出去,他声嘶力竭。
      这样的我,是没有意义的存在,所以我拼命祈祷,祈祷上天能换回另一个我,至少,另一个我,能替她擦眼泪。”
      ——朝《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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