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域颂》段下琇陈

173、酆都列传 七 活界·死界

　　对于其他原地接受刑罚的白氏族人，酆都只是暗中观察，做好保护工作，并未改变他们的生活形态，为什么对白灼有了不一样的举动呢？

　　收到指派，白灯瞄准白灼脏兮兮的手腕，“叮”地蹦下来，一股酸馊味直冲他的鼻子，由此大受刺激，他差点又恢复人形。

　　小虫虫在肌肤上爬呀爬，主人痒痒得直挠。

　　忘了饥饿在胸，白灼看见了吸血寄生虫，忽然来了兴致，抬着胳膊，跟他说话。

　　“你不跑走的话，我可要碾死你了。”

　　“跳蚤”蹦到白灼的手指尖上，故意给他露出一张真实的脸。

　　白灼吓得一哆嗦，失声叫道：“白……白灯，是你吗？”

　　以前在家里，白灯和白灼还是能玩到一处的，没地位的卑微庶子，白灯并不讨厌，他自己不也是看人脸色吃饭的下人么。

　　“少爷，饿了吧，你跟我走。”

　　白灼踢开破碗，往巷子拐弯处走，抬头看天看四周，每天监视他的鹰眼仍旧在。

　　“往哪里去？”

　　“跟着那个乌鸦前进。”

　　一只乌鸦在他的头上盘旋几圈，叫唤着，声音刺耳，惹得乞丐们七嘴八舌地唱：“不吉利鸟追着不吉利的人，灾祸远离我。”

　　少一个亮眼的竞争者，谁会不高兴呢。

　　白灯以为依照原计划，等他们到了没人地方再出手，没想到啊，酆都不按套路出牌，跟他说一套，自己另有主张。

　　乌鸦展翅，遮天蔽日，变成一只大鹏鸟，“哗”地冲下来，利爪抓起白灼，戛然长鸣，冲向云霄。

　　天上的，地下的，看守白灼的死界司职人员见到犯人被救走，大声呼叫同伴，追击目标。

　　白灼死死抱着大鹏鸟的脖子，耳边风刮过如刀，哪怕有毫厘的偏差，都有可能坠下万丈红尘。

　　不管了，再不变回人，轻飘飘的白灯真得被吹成人灯。

　　翱翔的神鸟，脊背上挂俩风筝，鹏击长空，纸鸢七零八碎。

　　“酆——都，慢点，我要掉下去了——”

　　白灼腾出一只手，揪住白灯的胳膊，喘气不匀地说：“后有追兵……冲出死界——必得力大无穷！”

　　我不能拖后腿，为挣脱牢笼，拼老命了。

　　白灯扣住白灼的手腕，在风里笑出了声：“你比你爹早投入活界爸爸的怀抱。”

　　活界死界的分界线泾渭分明，由一张杀伤力极强的荆棘网隔离开来，死界这边的物种想要翻越樊篱，只要粘上就摘不下来，鱼鳔胶，糯米灰胶似的，直到把你熬成灯油为止。

　　荆棘网却有个很双标的功能，从死界穿不过去它的阻挡，但只要从活界那边闯入阴间，它又是透明的空气。

　　不好意思，想来死界旅游的，或者有探秘好奇心的“活人”，荆棘网就是美美地请你进来以后，必炙烤死你的那种花式骗人“邀请函”。

　　死界的保护层，对活界的人危害极大，柏城帝早有对策，为防止无知的子民误打误撞，帝王耗费巨大工程，用了上百年时间，在设有荆棘网的地方也挂起了防护网。

　　无毒无害的有形渔网，活界的人不小心撞上去，会被弹回去。

　　阴阳两界的海岸线浩瀚无边，野心勃勃的酆糍帝仍在不遗余力地占领新地盘，伺机拉上更多的荆棘网，而活界这边则成立了一支专业扫网队伍，越雷池一步的隔离带硬要拆除，再装上自家的防护网。

　　边境的大小摩擦，基本都是划分有争议的区域引起的，实在谈不拢，就取其中点，一分为二。

　　酆都带着白灯能在活界死界来回穿梭，当然是他的修为够高决定的，就像线头穿过针眼般的容易。

　　网是有一定窟窿的，有本事地钻出去，菜货扎到小眼眼那里，就被卡住了。

　　酆糍帝做事决绝，把白家流放之人全部打成凡胎，法力尽失，跟地上的小蚂蚁没啥区别。

　　白灼是众人之中相对宽松一点的囚徒，没有资源配置的庶子，空有一身好皮相，里头全是棉花。

　　流放人员是要做苦力活儿的，只有白灼在穷乡僻壤处摆烂，不累是不累，就是太难堪。

　　牡丹花掉落泥潭，也就是和泥巴融为一体。漂亮值多少钱。

　　把白灼扛上了身，才知道貌似简单的背后，隐藏着酆糍帝的阴险毒辣。

　　瞧着身体绵如柳的一个人，实际却重如千斤，背着这么大一坨子肉穿越荆棘网，难度增加了无数倍。

　　白灯本来也不清楚白灼这道菜是什么品级的，他是从酆都的吃力飞翔上慢慢体会出味儿来的，一开始，酆都的确高歌猛进，越到后来，速度不但迟缓了下来，连飞行的高度都有点下垂。

　　我能控制我的体重，那白灼呢？

　　“少爷，你多少斤？”

　　白灼听见了，却没有急着回答。

　　坏了，这小子肯定有问题。谁都不救，酆都为啥偏偏相中他，就因为其作为酆糍大外孙的身份？

　　“白灼，你他娘的说话呀，嘴用烙铁给烫上啦？”

　　旋风的干扰好大，白灼说了，白灯没听清，他又嚷嚷道：“你大点声，别怕吓着我，我没长着苍蝇心蚊子胆！”

　　“也就一千斤多点吧。”

　　白灯差点滑落风中，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你知道自己重如千斤，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主动放弃救援，你特嘛还是人么！

　　身份低贱，不代表人格低下，我现在才恍然大悟，为何白府的人都不待见你。

　　好人缘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一次人性作践，导致被唾万年之久。

　　要不是怕误了大事，要不是怕对不起白大人，我一脚就把你踹下云端。

　　白灯缩小身形，变回跳蚤，在羽毛里钻啊钻地，爬到鲲鹏鸟的耳朵附近，大气不出，闷闷地生气。

　　大爷，有什么策划，好歹跟我说一下，省得我在这儿犯单相思。

　　“灯罩，你又发表感慨万千了？”

　　白灯扯着脖子喊：“你为嘛救他？白家哪个人不比他更有价值？”

　　甄选良才，小孩哥，你还太简朴，不能站得更高更远地看问题。

　　“你回到自己的位置，护住白灼，就是大功一件，我要冲击荆棘网了。”

　　呀？这里面的门道，非得吊着我的胃口。

　　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炸毛的大公鸡，想鹐人，对着白灼金贵的身体不知道从哪里下嘴。

　　做事适可而止，你按捺不住，你愤愤不平，但得分得清谁占主导地位。

　　活得黯淡无光的白灼，他的高光时刻可能是白灯暂时还不能了解的。

　　再趴到白灼身边，白灯不吭不响了，他在心里暗自揣摩：难道他是个炮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鲲鹏鸟发出穿云破石的吼声，攒足力气，朝着雨雾中密密麻麻小黑点的方向冲去。

　　白灯甩出一根绳索，捆住白灼的腰，又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

　　不问优劣，首当其冲完成组织安排的任务。

　　“白灯，你放开我！”

　　就我们的大体块，想从荆棘网中破茧而出，要么鱼死网破，要么鱼飞网破，前者的几率似乎更大一些。

　　现在说这种话不嫌太晚么？假惺惺的烂好人。

　　白灯毫不客气地喷了一句糙话：“你欲作死，自己往下跳，我指定拦不住。”

　　荆棘网藏匿在云层叠加的深处，从外头很不容易看出来，莽撞人不知轻重地头铁相撞，将是灭顶之灾。

　　鲲鹏鸟的头部以及胸部顶到了荆棘网，根根尖刺变钝，对他的身体没造成大的伤害，但很快就被反作用力顶了回去。

　　鲲鹏鸟在低气压里打了个滚。

　　白灯早有预防，就在酆都冲网的刹那间，他已经把绳索拴在了鲲鹏鸟的庞大身躯之上。

　　不求同生，只求同死。我今天算是成仁了！

　　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果不其然，首冲失败。

　　稍作调整，酆都再次发起冲击，

　　“酆都，等等！”

　　白灯带着绳索跳到鲲鹏鸟头上，一副雄风不倒的模样。

　　箭头瞄准，有了插曲，酆都只得气势后撤。

　　你干嘛呢，突然来这么一下子，我的老腰能折了。

　　等了半天，只听白灯沉声道：“开始吧。”

　　孩崽子，你——

　　酆都挥起翅膀扇了他一巴掌，“下去！”

　　“不下，二次一定成功，不然后患无穷。”

　　可不咋地，后面的追兵已经山呼海啸而来，凭酆都一己之力，斗战群敌，等于死路一条。

　　不再磨叽，酆都奋起冲刺。就在他的身躯快要挨上荆棘网的一眨眼，平地惊雷，白灯骤然爆炸，强大威力竟然把荆棘网炸出了一个大窟窿。

　　酆都很配合地萎缩身躯，重量虽在，但体积小了，再怎么难，也是能跳脱的。

　　跨过荆棘网，另一面就是活界的防护网了，飞越在自家领土的上面，鲲鹏鸟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爆炸的后劲太足了，出了死界没几丈，酆都就原形毕露地坠落到地上，未熄灭的火星子烧着了他的衣服。

　　白灼扑上去，手脚并用地灭火。

　　火没着起来，人却昏迷不醒。

　　掐人中，做心肺复苏，终于把酆都弄活了。

　　“您——”

　　白灼不知怎么称呼对方，看着酆都似曾相识脸有些发呆。

　　酆都爬起来，没有回应白灼。

　　他听见张木枕带领戍边军赶过来，“都哥，荆棘网那边有敌军闯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