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域颂》段下琇陈

167、酆都列传一 活界·死界

　　倘若困顿沙漠，能喝上自己撒的黄尿，也是黄金自救期。

　　站在犁血海中间，反被渴死，毕制不是黄河渭水不够喝的夸父，是他的身体特质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走向。

　　怎么吞下去的，又怎么吐出来。

　　毕制不服输，从他对白鸢的执着情爱就可见一斑。

　　不是毒药，不是泔水，我就不信战胜不了它！

　　水上漂，走一路，他就和血水斗一路，越吐越喝，灌到麻木，竟然不吐了，改流鼻血了。

　　流吧，流多少补多少，犁血海还缺血么。

　　五迷三道地摸出最后一粒砂，毕制没丢掉它，他无有力气再去踅摸新的计数器，扔不扔的意义并不大。

　　临死之前出现了幻觉，他看见白鸢站在红色的水中央，素色的衣裳，干干净净，不见半点血迹。

　　面似芙蓉，身材纤巧，神情与他交汇如初。

　　岁岁月月，佳人绝色未变，今夕何夕，我们将要参商不见。

　　“你会来找我吗？”

　　毕制睁不开眼，想说话，舌头却捋不直。

　　“我衰……等我出徒……你等我——”

　　“我等着呢。”白鸢满眼泪水，问道，“你恨我吗？”

　　你没有做出过任何对不起世人的事，为了我，你摧毁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连白大人也搭上了经济仕途，我只恨我自己不能护你周全。

　　白鸢的形象模糊起来，她还在说话，可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白鸢！”

　　“鸢”字落地，毕制沉入水中，失去了知觉。

　　毕制是被烈火炙烤而清醒过来的，滚烫的空气，使得他无法正常呼吸。

　　他的身体没有走向碳化，皮肉之苦来自灼烧的刺痛。

　　纯铁在一千五百度的高温之下能化成水，他的肌肤超过铁的硬度，看得见摸得着的剧烈，恐怖至斯。

　　我是金刚石么？

　　密闭的空间，足够的燃点，焚烧又烧不死，一场生不如死的活命历程，挑战着他耐受的毅力。

　　一张宽大舒适的扶手座椅上，端坐着冷面无情的海神。

　　没有多余的力量去纠结朱横赤前后表情的差异，他还是禁不住会想：或许这才是海神的本来面目。

　　“你若想脱离火海，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折腾了这么久，酆糍帝该抽的风八成都抽完了，菜鸟的我热血贲张地去了等于白送人头。

　　“白鸢不会死，白家岿然不动，我要学艺。”

　　“学徒的时间比你想象的会长很多。”

　　活一千年才好，证明我已成精。

　　“请求师父严厉教导于我。”

　　这可比说一万句阿谀奉承更加的强心针。

　　“首关，在火里待够一千天，才有条件闯下一关。”

　　我是烤全羊，烤三年得气化，骨灰不见。

　　“还有几关？”

　　朱横赤的身躯升到半空，声音清晰而高亢：“下油锅，上刀山，冰封川等几项达到百年，你就可以入我血海门下。”

　　好嘞，完成诸多体能考验，如果活下来，我不成佛，天理不容，人神共愤。

　　小崽子“哇哇”地嚎叫得酆糍帝好不心烦，他压根对小孩子就没有耐心烦儿，烟火过于兴旺的后果只有一个：嘎嘎的，看哪个都不心疼。

　　一个，俩，为新鲜，十个以上可就是担忧，将来他们当中的哪一个会窜班夺权？

　　摔泥饽饽似的把孩子摔死，没人敢指责帝君的脾气暴躁，但酆糍帝的心还没冷血到对小孩子下死手的地步。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魔咒么，能让白鸢和毕制不畏惧死亡，也要与对方做出苟且之事？

　　酆糍帝不懂爱，他所谓的“爱”只是类似动物的本能欲·望驱使，他对后宫的妃子谈不上爱不爱的，看顺眼的多睡两回，伺候不好的，有立马就噶的。

　　匪夷所思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了活界的天地，阳光明媚，晃着他的眼睛。

　　头发昏，呼吸有些停滞，还是阴暗潮湿的死界更适合他。

　　肮脏，丑陋，惩罚，鬼里鬼气的全部，活的希望，在地下，演变成死亡的绝望。

　　活界的熙熙攘攘，扰乱了他的心境，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打破了绝对服从的秩序，丧失尊严，得找补回来。

　　嘴角泛起暴虐的笑容，不忠心于我的人，会有怎样的结局，等着瞧吧！

　　找啊找，柏城帝的皇城，碧瓦朱甍，金光灿灿的犬舍才是狗杂种的去处。

　　拎着襁褓，看着婴儿哭得皱皱巴巴的小脸蛋儿，酆糍帝没有任何的怜惜之情。

　　“小东西，你可别恨我，要怪就怪你那偷情的爹和妈，肉搏的快乐，生下了你，要独自承受他们为爱犯下的鲁莽错误。”

　　“汪汪汪！”

　　爆脆的叫声，让酆糍帝为之一振，顺手就把小孩子朝下丢了下去。

　　抹抹手，旋风一转身，转瞬回到了死界的某处秘密惩罚地。

　　空空荡荡的屋子，一堆软乎乎的草上瘫坐着衣衫凌乱的白鸢。

　　不是睡着，她饿晕了。

　　酆糍帝踢了白鸢一脚，女子醒了，眼中没有一点一滴的祈求和顺从。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问问你儿子和野男人的情况吗？”

　　白鸢冷笑道：“非活即死。”

　　“死了，就太便宜你们这对狗男女了。”

　　“你——”

　　白鸢战栗不止，已气得无话可说。

　　“我想到了一个惩罚你的妙法子。”酆糍帝呵呵笑，“却不能告诉你其中的道理。”

　　白鸢盯住男人的眼睛，心里面尽是寡淡的滋味。

　　少女时代，她一门心思要把自己给了这位帝王，破破折折，今日走到了梦碎的终点。

　　青涩无知的女孩，荒谬的理想，误人误己，一段摸爬滚打，得来不易的感情，毁掉了一家三口的性命。

　　我喑哑了，哀求邪恶的人，不如诅咒于他，上天听得到羸弱小女子的心声。

　　柏城帝喜欢养狗，在他的少儿时代，颠沛流离的张家人就有一条狗，大人们没空看孩子，张柏城是跟狗子一起长大的。

　　一只土狗大黄橘刚下完崽子，值班的常大叔正准备去喝口水，竟然从狗窝里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

　　看守了一天一夜，疲累得很，老常以为自己听差了，走了几步，那个哭声更厉害了。

　　留守看狗崽的小跟班跑过来，好像苍穹掉下来似的，把“嗷嗷”叫的小婴儿抱给他：“师父，狗妈又生了一个带把儿的，您说神不神。”

　　小娃娃一边嚼大拇指，一边“哼唧”着，嗓音混浊，即将休克的状态。

　　“快去，给我弄点子热奶来。”

　　“狗奶还是牛奶？”

　　人能喝狗奶么。老常的袖笼里正好有一块充饥用的糕饼，他掰开一角，嚼碎了，用手指抹着给孩子喂到嘴里。

　　婴儿抱着他那根粗糙的手指，连糕点和肉一起吃。

　　小跟班有点看傻了，顶配的师父会救人。

　　老常给了小呆子一脚，还不快去，幸亏这孩子没长牙呢，不然我的手指头要保不住。

　　活界的皇帝睡着觉，不知怎么回事又醒了，喝了几口内侍捧上来的热水，随口问道：“大黄橘昨个生了么？”

　　“生了。”

　　帝君又问：“几只？”

　　“五只。”

　　下狗下了几只，一块说了，省得皇帝再张一回嘴。

　　错了，柏城帝的习惯是，他不问的，就是不想知道的，下面的人不能多嘴。

　　“数字五吉利吗？”

　　张皇帝还有这等小迷信呐。

　　内侍信口拈来：“五行五色，五福临门，五谷丰登，五子登科——”

　　帝王一扬手，制止了内侍的吃爆豆。

　　显摆嘛，说那么多累不累，又没考你背书。

　　“你再去看看，狗妈还有没有再生。”

　　内侍退身到门口，后背差点跟跑步前来的小跟班撞个碰瓷。

　　“大人，狗子又生了。”

　　“几个？”

　　“一个。”

　　内侍在脑子里琢磨关于“六”的吉利话。

　　“再探。”

　　小跟班不走，扭扭捏捏地，嘀嘀咕咕着。

　　“说什么呢，大点声，这儿没人偷你的舌头。”

　　“如果我说了，陛下会不会怪罪我师父没把狗妈伺候好？”

　　话里有话的吞吞吐吐，内侍被诡异的气氛所传染，变得心神不安起来。

　　“狗妈是不是生了个怪物？”

　　您老是诸葛亮孔明先生投胎吧，怎么一猜就准得离谱。

　　“嗯。”

　　内侍的一颗心即刻提到了嗓子眼，那只土狗大黄橘是他从民间搜罗来献给柏城帝的，这要出了岔子，他的职位能不能保住暂且不说，项上人头恐怕要搬家。

　　内侍揪住小孩哥的衣领子，声音打颤道：“什么样的怪物？”

　　小跟班也跟着怕了，连珠炮地说：“两只胳膊两条腿，两只眼睛一张嘴，会吃会喝还会哭，有奶就认娘。”

　　内侍笑着松开他，你就干脆说生了一个孩宝不就得了。

　　不对，狗怎么可能生出婴儿来呢？

　　“走，带我去看看究竟。”

　　俩人还没迈腿，柏城帝从房间里漂移而出，直奔犬舍而去。

　　老常从养狗人秒变育婴保姆，多年积累的经验，虽然跨界，基本技能都差不多。

　　宝宝不会说话，只要一哭，不是饿了就是渴了，拿出一百分的耐心来，没个埋汰。

　　小孩崽还挺精神，吃饱喝足以后，任由老常逗着玩。

　　老常点着他的小鼻头，一个劲儿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咋就掉到我的狗窝里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