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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剺面一 十八相送9 ...

  •   吃过午饭,稍作休息,早点铺的员工开始忙活第二天要用的食材,发面,洗菜,剁肉剁馅。

      林扬结束学堂的授课就跑来帮忙,顺便守着田女。姚老板当然开心,白来的打工人谁会不喜欢,嘴上涮着这对小儿女,私下又让大师傅准备丰盛的晚餐犒劳大家。

      一个匈奴人,穿插在汉人中间,靠的不仅仅是吃苦耐劳,更多的是中原子民的包容心。

      一场场欢乐既能抚慰人心,又能清除心中沉淀的污垢,遥远陌生的族群,让呼延孪鞮萌生了永远留在兆麟镇度过余生的想法。

      匈奴部落单于之位的继承,充满血腥与残暴,父亲摒弃大哥,扶植自己承袭大统,可呼延孪鞮对此毫无贪念。

      越是生活在中原,他越能清醒地认识到:匈奴不过是灿烂一刻的流星划过天际,来得突兀,消失得也会迅速。

      孪鞮跟母亲阏氏yān zhī兰氏感情并不太好,为了儿子的首领位置,妈妈做出了很多令他不能理解的事情。

      逼宫父亲的原配呼延糅远遁大漠,至死未能再踏进龙城一步。挤兑走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呼延榆关、呼延纤雨和亲陆帝国的官员。

      那些不是最糟糕的,更离谱的还有:她的妈妈竟然把外甥女兰霜献给万俟单于当侍妾。

      匈奴王父亲有多少女人,身为儿子无法限制,也管不了,但他的妈妈这么做,震碎了年轻人的三观。

      以前,孪鞮特别维护和心疼母亲,为了自己,她牺牲得太多。

      直到有一天,兰霜出现在父亲身边侍奉他,孪鞮实在接受不了。

      兰氏的女子都要被单于奴役么!

      他把兰霜叫到没人的地方,一个劲地问:“你怎么到了我父王身边?”

      兰霜比他小着好几岁,俩人没少在一块玩儿,这要是单于给了她封号的话,他们二人之间的称呼就得改改,辈分也差着等级。

      “大姨吩咐我来的。”

      不可能!母亲年老色衰不假,父王的后宫要充实,但把血亲的晚辈送到丈夫身边,哪个女人做得出来。

      孪鞮发了疯地冲到母亲的寝帐,几个粗壮的妇女没拦住他。

      阏氏兰荃病歪歪地躺在羊毛毯子上,毡房里空气混浊,牛羊肉的膻味,混合着中原草药的味道,孪鞮连打俩喷嚏,抹了抹鼻子,强劲着往下咽吐沫。

      丫鬟兰蔻手拿撒着香粉的彩绸要给他蒙上脸,被他粗鲁地推开了。

      “儿,过来。”

      兰荃牵动着嘴角,仅仅说了仨字,就已经满头大汗。

      狼族的女子,体质不会太差,铁打的汉子也怕摔跤,追随呼延垿俎外出巡游时,兰荃乘坐的马匹受惊,她从马上摔了下来,腿断了。

      万俟从鲜稼州请来一位声名远赫的跌打损伤的名医,前前后后医治了一个月,总算把命保住了。

      孪鞮跪在母亲身前,开口就问:“你为什么把兰霜送到单于身边?”

      像他们这种匈奴王族的亲人之间,是无法建立起来深厚的血亲感情的,荒漠狂风,广袤草原,无边无际的只有四季酷冷和浮光掠影。

      兰荃骨瘦如柴的手臂搭在儿子的膝头,平静地说:“兰霜是咱们自己人,她不会反水。”

      孪鞮冷笑道:“你当年赶走了大妈妈呼延糅,兰霜就是第二个你。”

      孪鞮气急败坏,咋扎心咋说,偏疼不上色,伤妈妈心最深的,只有她最溺爱的儿子。

      但反过来看,母亲做出的事,儿子一万个不能接受。

      不是伤心的问题,价值观的分歧造成了裂痕。

      “兰霜不会有孩子的,她答应过我。”兰荃臃肿的脸庞漫上无情的笑容,“即使她有了也不怕的,我一定会叫那个孩子胎死腹中。”

      “母亲,你……”

      “你父王身边得有人照顾,我必须安排自己人。”

      轮回的转动,挣脱不掉的宿命。

      他们母子之间已谈不拢,更没必要浪费时间。生米煮成熟饭,米饭粒子再撒到地里,也发不了芽。

      孪鞮走出母亲的视线,兰蔻放下帘子的手在抖。

      “他在生气。”

      兰蔻是兰荃从草原流寇手中买来的汉人小姑娘,女娃遍体鳞伤,还患有伤寒病,只会“咿咿啊啊”,哭都没有眼泪。

      家在何处,爹娘是谁,孩子描述不清。

      兰荃把她养在身边,胜似亲闺女的对待,拿真心互换过来的自然是忠诚。

      “傻孩子,日后他会明白我的苦心经营。”

      兰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也是傻孩子。”

      兰荃惨笑,你可不是傻孩子,是我养出来最有心的女娃子。

      汉人的规矩: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把一腔子血倒给他,我儿怎么不说好呢?

      儿子想要什么,身为母亲不了解,才是代沟的罪魁祸首。

      孪鞮低头走道,撞到了一个人。那人扶了他一把,“小心。”

      孪鞮抬眼就看到了头戴红帽盔,帽顶上站着一只金质雄鹰的男子,凶残的眼神,像极了饥饿的猎食者。

      左右脸颊上分布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加重了恐怖的神情。

      此人乃万俟单于帐下的右大将须卜砂砾,须卜中规的侄子,他不仅是沙场上的一员猛将,而且担负着阏氏兰氏母子的安全。

      匈奴的首领,贵族族长去世,他的亲属、部下会用刀割破脸颊剺lí面,以血泪哭丧。

      孪鞮很是唾弃种种陋俗,几年前,他的外祖父去世,几个儿子都剺面了,而他这个唯一能继承单于之位的大外孙无论如何也不肯剺面,兰氏贵族的重要人物对此极为不满。

      孪鞮不屑跟污人说话,冷漠无情地走开了。

      走在无望的末路口,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寻遍部族的营地,终于在养马场找到了须卜中规。

      “叔,单于让你来喂马?”

      我还乐意当个马夫嘞,不用勾心斗角,驰骋原野,再美不过。

      老须卜笑道:“还有人比我更热爱骏马奔驰么!”

      孪鞮抓着一匹枣红马的马鬃,心神不宁地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你真以为半个中原人的须卜有了半步神课的能耐。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要苛责你的妈妈或者兰霜,在她们认知的观念里,走到这一步,是必然,也是在劫难逃。”

      “我知道……她们……单于——”孪鞮飞身上马,吼道,“就没有更好的法子吗?”

      当然有,但恐怕实现不了。

      你妈妈红颜不在,单于的后宫需要充实,要么阏氏选人,要么万俟自己选妃,再有就是叫你爹断了欲·念。

      几个选项,没有一个你能打勾。

      燃起的希望破灭了,他得个人找出路。

      当天夜里,孪鞮脑瓜袋一热,跟谁也没商量,卷铺盖走人了。他决定到汉人的国土上去游荡,躲一阵子再说。

      只要离开是非之地,在哪儿都比待在匈奴的部落里头看着那些人争斗个你死我活要强得多。

      大哥呼延连题,有多年跟着老须卜放质子的经历,孪鞮去过中原几次,那只是由须卜老爹带着走马观花罢了。

      这回轮到自己独闯陆帝国,在所难免的胆怵。

      围着燕北皇城转了几天,他有点慌神,这里重兵把守,万一身份暴露,麻烦就大了。

      他非常喜欢此处的风土人情,往周边又走了又走,最终落脚在兆麟镇。

      初来到镇上,吃了几次姚凤芝早点铺的东西,就找到了老板,问人家需不需要帮工,不给工钱没关系,有吃有住就行。

      姚老板慧眼如炬,没有排斥这个贸然出现的匈奴蛮夷栾提,一口答应了。

      没吃过苦累的孪鞮更名改姓地留了下来,一点一滴融入当地汉人的生活,奇怪的是,没有不适应,更没有讨厌。

      他觉得,自己的前世绝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汉人,阴差阳错,投错了胎,既然认定了前程,没有后悔一说。

      安顿下来,他忽疼忽热地有猜忌,部族那边一直没动作,按理说,堂堂万俟单于的继承人不见了,不得派人来找么。

      事实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好像丢了一个如此关键的人,不比丢一条小狗更重要。

      风不动,树不摇,我还乐得无拘无束,有山有水,仁慈冷暖,在汉人的世界里,我尝到了安逸甜润的情调。

      没享受几天,无缘无故的,栾提的眼皮跳疲劳,起初,他以为是睡眠不稳,可不对劲,心也跟着扑通扑通。

      来往兆麟镇的异族人不少,鲜卑,揉然,契丹,女真,偶尔也有一两个吐蕃人出现。只要是正常的过路人,买卖人,州县衙门是不会加以驱逐的。

      每看到一个匈奴人在兆麟镇的集市上瞎转悠,再来到早点铺吃饭,是最让栾提提心吊胆的事情。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担心,关于呼延孪鞮的真面目,一般匈奴人是根本没有见过的。

      为了安全起见,万俟单于早有安排,保护好接班人他列为头等大事。

      孪鞮很少出现在龙城部族的集会上,偶尔有重大活动,必须要出席的,他也会戴上兽首面具防止突发状况。

      防备来防备去,他的中原生活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人来打搅。

      他们不来找他,这是为什么呢?还是满世界地找了,却找不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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