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绳倨野 人伦人梯5 ...
-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你的死结,也是满朝文武都想解开的谜题,只可惜你的皇帝哥哥没长着一张漏风的嘴,他不说,谁敢妄下断言。
卿衢抹了抹脖子,意犹未尽道:“亲王还嫌我活得够长?”
老狐狸。老戏骨。纸老虎。甭跟我玩文字游戏,本王拿命赌,你和我哥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然他为什么来你府上,又为何沉醉不归,你们之间肯定有罅隙,谁也说服不了谁。
“卿老师,您悄悄告诉我,我保证秘密与本王同在。”
卿衢低眉顺眼地琢磨了一会儿,很欠揍地说:“王爷,一个真累,大家也学着累。我劝殿下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养好了身体养足了精神才能为陛下分忧。”
养肥了进杀坊,不然还能摆着当宠物。
绳倨野自觉责任重大,头一回伺候酒醉的皇帝,蕤瑛帝的酒品无人能及。有史以来,群臣没见过喝大酒的皇上,更别提沉醉不醒。
今天这是怎么了,得有多大的愁闷能让明君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
蕤瑛帝休息时,房间内不能点灯,有亮光影响睡眠质量。
绳倨野委屈在窗棂旁,借着窗帘缝的月光倾听着皇上的动静。
卿衢端着茶果盘子进来,茫茫夜色中,一员虎将门神似的挺立,确实叫人寒风刺骨。
放下手中物件,卿衢拉着绳倨野坐到桌边,“你小憩片刻,无有大碍。”
绳倨野又站起来,“我不困。”
你把筋骨鲜肉剃下来给他,他也无知无觉。鬼畜执勤我享受不了。卿衢转过身美滋滋地出去了。
好睡的陆怀萦是被渴醒的,即便黑灯瞎火,他也有记忆意识,昨晚的发生记得清清楚楚。本来找老师秋后算账的学生,几碗酒水给撂倒了。
民间的饭菜原汁原味,吃进肚子又饱又舒服。
绳倨野手速极快地用火折子点亮灯盏,然后抢过来照顾皇上。
陆怀萦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看见是谁在屋里,立马就愣住了。
“倨野,你跑到这儿干嘛?”
“今儿我值夜班。”
蕤瑛帝的白昼和夜阑都有正式八经的官员做轮值,不仅安排他的饮食起居,而且要应对突发事件。
绳倨野从茶壶里倒一点水滴在手背上,试了试冷不冷。
“凉得正好。”
清冷祛除燥热。
水喝完了,陆怀萦把空杯子交给绳倨野,自己趿拉便鞋,一边穿一边说:“你休息去吧,请卿老师过来。”
绳倨野站那儿不吭气,我们值夜班的官员不允许睡觉,实在太困了,可以趴在案头眯一会儿。
五更了,即将天亮,卿先生可能刚睡着,我不好意思叫人家爬起来陪您聊天。
蕤瑛帝与恩师的关系微妙,圈内人都清楚,而且见怪不怪。忽而箭在弦上,忽而眼光灿烂。
今日的事态发展,作为知情人的陆饰汾和绳倨野都没法子拿捏。深了不是,浅了不是。老卿脾气又臭又硬,皇帝跟老师学得有模有样。
现在朝中的第一要务就是新宰相的人选问题,蕤瑛帝能把弟弟放在宰相位置站几天岗,可想而知他得有多焦虑。
“您饿了吧,我去灶上热点粥喝。”
须卜评判卿衢心糙,纯粹一派胡言,自家人向着自家人,他是小事拉呼,大事锱铢必较。
陆怀萦从果盘里摸了一块蟹黄千层酥放嘴里,咦,十足的宫廷味道,准是须卜跑去御厨房拿来的。
陆怀萦猜测得没错,卿衢派须卜去搬救兵的当儿,顺便拿干粮和换洗衣裳。
旁边还有糯米冰皮,五仁桃花饼,鸭蛋黄玫瑰糕,都是平时他爱吃的。
绳倨野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盆一回来,皇帝的精神头儿尤其足,招呼他坐下,“你把剩下的糕点吃了,放久就浪费了。”
与皇帝平起平坐,绳倨野委实不够资格。
“我吃。”
他拿过只剩一块的糯米冰皮,正要往嘴里放,皇帝可不乐意了。
“你们家人都站着吃饭?”
绳倨野心里战战兢兢,面子上还得努力装镇静。
蕤瑛帝吃了小两碗粥,再把剩的一锅底盛进碗里,推到绳倨野面前,木勺搁他手里,自然妥帖地说:“小米粥熬得粘稠,你加热得水平不低,一点没糊。”
皇帝使过的碗,让你继续用,这得是多大的荣光,他可没说,你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绳倨野握着勺子,感觉着皇帝的温度,一股震颤不知从哪儿汹涌而来。
他们的帝王做事讲规矩,如此这般的举动后面,蕴藏着不可描述的含义。
不作多想,心平气和护卫酒后的皇帝,曙光一线,太阳东升,弥漫在陆帝国上空的雾霾就要消散。
出了卧室,穿过通道,有一洞连着小花园的露台。
陆怀萦披着貂裘,靠在贵妃榻上,叫绳倨野坐旁边的靠背椅。
“太白金星你看到了吗?”
找到太白不难,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对上地上的两对晶晶亮的眼眸,真说不好谁更大一些。
“上旬我值班时也看到了启明星。”
“希望太白的亮度永不磨灭。”蕤瑛帝又道,“中原腹地,富庶灿烂,永远都是异邦人眼中必争的地盘之星。”
看似没有链接的对话,里头全是意有所指。
陆怀萦自打荣登大宝以来,陆帝国的边境虽然屡有小打小闹发生,真正灭顶之灾的大战基本没有爆发。
一方面:镇远将军的威名赫赫吓退了无数敌手;另一方面:与蕤瑛帝富国强兵的治国水准脱不开关系。
“陛下应该把辎重的建设费用翻倍。”
“汉武帝征讨匈奴从马邑之谋正式开始,到下轮台罪己诏停止征伐,前后持续共44年。”蕤瑛帝手捶无重力的空气,“刘彻的执念值得每一位皇帝痛定思痛。”
绳倨野迎合着皇帝的热烈气势,字字埋雷地说:“没有‘穷兵黩武’,哪里来的帝国版图?仅举一例,秦嬴政时代留存的卫国,在秦二世被消灭掉。国只要小,永远都会被垂涎三尺。”
“扩大版图非一日之功,匈奴,鲜卑,揉然,收割漠北草原在计划内。至于吐蕃的雪域高原,则是志在必得。有臧炙山做屏障,可保我华夏文明长治久安。”
表面平静了一二十年,陆帝国改朝换代,周围的番邦也同样朝代更迭。
匈奴单于处于真空状态,万俟单于无声无息,最有其气派的呼延连题远遁漠北装死,呼延栾鞮没作为,他们家这盘棋下一步怎么走,难说。
陆帝国的君臣一致认为:绝对不能让匈奴的铁蹄争霸死灰复燃。
草原强·权,每一代必要出一个狠人。
鲜卑的繁荣历史曾经昌盛一时,如今仅剩代养的皇子拓跋捍。
契丹的情况比较复杂,夹缝族群,战斗力爆表,未来可待。
揉然一小撮,不成气候,不足为惧。
至于吐蕃,受地域与气候的影响,现在折腾得越欢腾,消失得越快。
辎重翻倍的前提是陈兵百万,为未来可能会井喷的大规模战争做准备。
士兵列队,浩浩荡荡,不用动手,就能达到震慑的作用。
“出兵伤国本,动土害龙脉,仗越打越穷,修养生息才是建国大业。”
蕤瑛帝的治国信条是农业国防双管齐下,他不但重视武官的梯队建设,而且讲究强兵已经到了细思极恐的地步,从他重用卿苍李犷就可见一斑。
太子陆择洲提出的“拓荒”蓝图很让蕤瑛帝兴奋,国内扩大农业生产,兴修水利,正是他渴求的东西。
陆帝国的大臣们在此等事情上分三派:主和,主战,中庸。
他们都不是绝对的界限严明,通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比如说,卿苍就是极为纯粹的主和派,他基本上维持现状,极少主动出击。
主战派的绳倨野,主攻工程制造,精于后勤保障,外族大兵压境的话,他当仁不让扛枪上战场。
前朝遗老基本维持中庸之道,像澹台通,卿衢,扁沚他们,沉心静气地疏通全国一盘棋,而非追求局部的高效速成。
“掐断刚冒尖的揉然木骨颅易如反掌,决不能错失良机。”
陆怀萦用考量的眼光看着这位大臣,平时没看出来他如此激进。
“镇远怎么没发现你这根深埋的海里针。”蕤瑛拍了大腿,无限感慨道。
绳居牧坐在镇远将军的位置上,但皇帝嘴里的“镇远”仍旧指的是卿苍。
“海里针离定海神针十万八千里。”绳倨野脸发讪,“我没有将才之能。”
明白了,你不会打仗,却能做整体规划。对于你的培养方向,我自有攻略。
“那你满腔的圣斗热忱,要如何达到满足?”
绳倨野抬起胸脯子,骄傲地说:“我一个人舞动属于光杆司令,这些是我和卿烻多年研判的结果。”
卿烻这孩子,文弱书生的秧子,腔子里装着雄心壮志,任凭风吹雨打不曾磨灭。
“卿烻本来就不安分,你再引逗于他,小心脏能变成银河系。”
蕤瑛帝有敲打之意,小孩子稚嫩,打打杀杀哪儿有那么简单。
一草一木,一兵一卒为国本,打仗没有不死人的,黎民百姓的儿子是一家子的顶梁柱,柱子倒了,家必然毁灭。
绳倨野理解帝王爱民如子,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一寸寸土地有多辽阔,就累积了多少森森白骨。
“舍小家顾大家,越怕死越没有活得出路。”
绳倨野慷慨陈词完了,心道:坏了,我把皇帝得罪死了。
陆怀萦的确怒了,腾地站起来,二话没说,回到床上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