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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卿衢 人伦人梯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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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沚要是在朝堂上说这俩字,皇帝掀桌子倒不至于,当着众人,小小文官勇于回绝君王,那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此时的蕤瑛帝一点没生气,趣味还挺浓厚,问道:“破烂纸收藏在宝匣之中,是寒碜我国没有宝贝了么?”
金贵的装饰盒,藏个《快雪时晴帖》,《中秋帖》什么的,朕目睹芳容会眼前一亮,把我儿时的作业当宝儿供起来,你们啥意思?我现在笔锋豪迈,摹《大字阴符经》很有心得。
蕤瑛帝并不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扁沚都要听从卿大人的指派来此舍打扫卫生。
让接班人干粗活,卿衢给出了高大上的理由:“我们的陆皇帝自小立志,长大后必将干一番振兴华夏的大事业。屠龙少年磨难经历贫乏,遇事难免心生尘埃,我们做臣子的,要有耐心烦儿,事事替君王拂灰。”
细听赘述原话的同时,陆怀萦看到了红笔圈住的“人发杀机,天地反覆”的批语:“人道顺应天道”。
蕤瑛帝轻轻念叨了一遍:“人道顺应天道。”
扁沚鹦鹉学舌,音调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卿先生这是在下注,为了戳醒皇帝的混沌,他布局的战线拉得长长远远呢。
蕤瑛帝拧拉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你就是太听老头子的话了,不就擦灰么,谁擦不一样。”
学生遵从老师的教授理念,理所应当,至于我么,跟着智者学以致用,没毛病吧。
陆怀萦顺手拿过拂尘,“唰”地一过桌案,吹尘没达到目的,倒把雪白釉的笔洗以优美的抛物线姿势往地下扫去。
扁沚没有练武的底子,却拿出猛虎扑食的劲头,双膝探地,展开袍子,将笔洗稳稳当当地兜在衣角里。
这件瓷器是陆怀萦幼儿时期抓周的胜利果实,要是碎了的话,我就再也不用进此门了。
做了鲁莽事,陆怀萦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瞧把你吓得,岁岁平安,想听个吉利声儿,都没人满足我。”
想听稀里哗啦瓷片碎裂的声音,很好办,您就到咱们的御用窑口蹲点,待出窑之时,不合格产品都得粉粉碎碎,那动静保准您爱。
卿衢佯装生病,须卜中规认为不是长久之计。蕤瑛帝懒得计较,若想拿你,死也得给我躺在朝堂之上。
一辈子扶风弱柳的卿先生,越老越活泼,心血来潮,非要须卜教他射箭。
弹弓没咋玩过的秀才,一来就来升级版,你开心,我胆怵。
须卜摆了个草靶子,让卿衢练飞镖,啥时候百步穿杨,啥时候进阶搭弓射箭。
卿衢在院子里哟呵哟呵地游戏,中规站大门口望风。
怕什么来什么,一骑绝尘从远处飘来,未到近前,须卜已经看清了马上之人,陆怀萦微服私访来喽!
须卜下拜,高声呼“万岁”。
蕤瑛帝环视四周,风光秀美,纯朴自然,此等幽静之所用来颐养天年是善报。
老将牵马,陆怀萦长驱直入,院落中空无一人,草靶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飞镖落了一地。
少问,祸害现场的顽童只有卿衢。
须卜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侧错后,浑身长满了刺似的难受,衢呀,你自求多福吧。
密不透风的卧室,草药香弥漫,卿先生捂着被,头朝外躺着,微闭双眼,头发潮湿,腮帮子鼓鼓的,不知是在着力忍耐病痛折磨,还是吃了“假药”发病好蒙混过关。
你们家有现成的神医,哪有疑难杂症是仙客不能妙手回春的。
“陛下,您请外屋坐,我服侍先生更衣。”
“不用,我稍坐片刻就走。”
须卜搬过来一张扶手椅,茶座配套着来的,让皇上相看两不厌地对着卿衢,实在不像话。
陆怀萦好像并不急着走,拿过桌上的一本《历代帝王图册》随意翻阅,面容淡定,看一会书,看一眼榻上的那位恩师,框定对牛弹琴的诡异画面不为过。
找出新的茶具,沏一壶清爽的紫团叶,洗过三遍,才给皇帝斟满茶盏。
一路高歌猛进到世外桃源,早就口干舌燥了。青绿的茶水明目养神,几口下肚,陆怀萦忽有了怨气。
“这么好的茶叶我怎么喝不到?”
帝王家拥有的东西本应该就是最顶级的,事实果真如此吗?
皇帝的质问背后,事情可大可小,往小论:当笑话听,一笑而过;往大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被汉化的须卜太知道皇帝的弦外之音,拿喝茶做药引子,实则在找茬儿。
卿衢常喝紫团叶,怎么没听他夸过一句。
须卜给蕤瑛帝跪下,坦荡荡地说:“恳请陛下降罪于我,我疏忽了。卿先生心糙,做不来事无巨细,也可能是众口难调。”
您认为得好喝,只能说紫团叶对您的口味,卿衢饮用起来就那么稀松平常。
陆怀萦一墩茶杯,“你还挺会!”
朕随口一说,你就背锅,不是口谕,不是口谕,不是口谕。
皇帝做人就这样不流畅,绝对不能信口开河,更不能漫天要价。
“那我应该给你定什么罪?”
“陛下应该重重赏赐于他。”卿衢不声不响地坐起来,“有担当,讲道理,将才难求。”
早奋起多好,省得我做戏。
卿衢一撩被子下了地,单膝给陆怀萦施礼。
一身短打的外面罩着灰袍,不伦不类,这是仓促间对付皇上的应急装扮。
“爱卿,你净在家吃独食。”
“紫团叶?”卿衢笑道,“日日吃蜜蜜不甜。团叶就是烹制紫海绿的下脚料。”
产自武夷山脉的紫海绿是宫廷贡茶,春末夏初采摘的头茬茶叶精品。山珍海味和粗茶淡饭搭配着来,更能体味美食香茗的妙处。
“须卜,把你们橱柜里的存货划拉两包,我回去尝尝下脚料美在哪儿。”
是嘞!
须卜屁颠屁颠地去了,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只要皇上高兴,啥事都好说。
“客人来了,不管饭吗?”
中规帮着家里的厨子做了一桌特色菜,烤羊腿是宴席中的亮点。
须卜手持利刃片羊腿,生菜叶涂抹着甜味的酱料,裹上外焦里嫩的肉片,陆怀萦大快朵颐。
亦师亦友。慨叹人生,能奈我何!
天下最苦最累最冤枉最无力的才是皇帝,日思夜想繁华帝国江山,崩了,挨百姓背后骂,稳了,认为理所应当。
你的家业,你厚德载物,能者得天下。
“老斯(师),你说你的学生是不是做帝王的材料?”蕤瑛帝畅饮三大碗,舌头打着卷儿,“为了这把龙——夷(椅),我失去了很多——嗝……做银(人)的乐曲(趣)。”
“你疲乏我知道,为师左右横跳,能给你解乏。”
陆怀萦夹着一个虾球正要往嘴里放,卿衢的话叫他有了刹那的清醒。
大殿下人头攒动,都顺情说好话,他这个皇帝能做得有滋有味么?
扒拉来扒拉去,整个王朝能拼皇帝的,只有皇帝的老师。
您跟我唱对台戏是为了增长我的精气神?我信。学生愚钝,不解老师的千般用心。
今夜止损,陆怀萦就在卿府安歇。
须卜进宫禀报娘娘知情,又跟当天值夜班的绳倨野对接,皇上酒醉不醒,要不你去先生家站岗得了。
太平年月,又不是领兵打仗,皇帝历来没有在外留宿的先例。
须卜套车要把蕤瑛帝送回皇宫,醉酒的人不是每根弦都迷糊,对于挪地方这件事,他就特别敏感。
倒在老师的床榻上,两臂旁伸,大叫大嚷:“你们谁都不许动我,我要睡一回凡人的炕。”
帝王,您也是凡人,这屋没炕,门房那屋有,看门的老头儿老寒腿,不睡炕不能走路。
绳倨野一听都吓傻了,赶忙叫上八亲王,两个人快马加鞭飞奔到了卿先生家里。
哥哥蒙头大睡,他老师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喝茶,茶水提神,卿先生睁大眼睛能看学生一宿。
陆饰汾打手势,紧着嗓子说:“你们都去睡,我值班。”
卿衢杀鸡抹脖子,“我们四个人抓阄,谁中奖谁熬鹰。”
个人争取,没意思,让天意来决定,说服力重如泰山。
卿衢做阄,哪个有福气抓到纸上写着“辛苦”二字真就辛苦了。
阄到手,四张纸条打开一亮牌,绳倨野面带微笑地把“金奖”举高高。
须卜:能参加抽奖,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奖赏。
陆饰汾:有诈。
卿衢:按部就班。
绳倨野:我无限荣光。
陆饰汾揪住卿衢问根由:我皇帝哥哥为什么跑到你家?他有几斗的哀愁要跟先生倾吐?
卿衢一句话把亲王顶了回去:“我久不在朝中,皇帝的心结我已猜不透,等明日酒醒了,你亲自追问即可。”
我问他就说,您可真看得起我。
长兄疼弱弟,他从不会把苦衷满处倾泻。
“还有酒没,我也想一醉方休。”
“王爷还是打消消极的态度吧,你要醉倒的话,皇上明天就罚你抄写《史记·本纪》十二篇。”
咒我。陆饰汾老大不乐意,《史记·列传》七十篇我以前都被罚抄过。
“我心中有一个死疙瘩,您帮我开解开解。”陆饰汾煞有介事地问,“我朝下一任宰相的最终人选会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