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陆怀萦 人伦人梯3 ...
-
老练通达是阁老,虽然没有参与其中,看人下菜碟,听声判阵仗。
早不来,晚不来,内宣阁偏偏在人满为患的节骨眼上,把圣旨传到枢密院来,在坐的各位都是陆帝国最顶尖的国之栋梁。
再说,枢密院又不是绳倨野供职的府衙,走完流程,接旨的这位还得打包带走传家宝。
这么一来,等同于昭告天下:朕做出地决定,没有被推翻的余地。
兴许是升迁诏令,要是“喜丧”,依照蕤瑛帝的个性,事情不做绝,静悄悄地就办了。
陆饰汾人来疯,井然有序地分配工作:绳居牧伺候弟弟沐浴更衣,其他人有官职的换朝服,没工作证的帮忙干杂活。
比如说,原宰相大人又是摆器物,又是铺黄绫,镇远将军两手空空,身子板未动,实际上比忙碌的人还费心。
列位的着装,物品的陈设,文臣武将的排列位置,哪个脚底板粘着泥巴,他都得过去提醒一番。
文东武西,闲杂人等站立北面。
“恭迎圣旨!”
所有人跪于道右,用注目礼迎接圣旨进龙亭。
扁沚庄严肃穆地捧着玉轴圣旨,卿衢昂首阔步走一旁。
总领官传送圣旨属正常,早就闲居在家的卿衢怎么也给派了这趟差使?
圣旨入龙亭,二位使者退离。全员三跪九叩,“万岁万岁万万岁!”
卿衢取回圣旨,宣诏官跪接。
绳倨野出列,不能抬头,凛然道:“微臣在。”
“内阁,绳倨野听宣。”卿衢展开圣旨,诵读道,“朝纲之本,君心稳定,稳定君心者,宰辅首当其冲。权臣,重臣,乃万臣榜样。孤左右为难,未敢动容。幸有老臣卿衢推心置腹,又权衡利弊,君臣一致意见,推举绳倨野为新一代群臣之首。
“身为辅弼,居功至伟在前,望你今后以身作则,雷厉风行,廉洁奉公,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提醒尔,卿衢用项上人头担保,汝若误国殄民,他会自行了断。
“爱臣见圣谕即走马上任,给予你五天时间,打理府邸事务,第六日携家眷迁入宰相府。钦此!”
字字珠玑圆润,笔笔情真意切,听者无不胸口热浪滚滚。
谁来当陆帝国的新宰相,是要动国本的哟。
澹台通可以仿古,学学廉颇的老当益壮。江山代有人才出,磨叽一日,一旬,一月,甚至一年,晚退不如早退,越早越有面子。
卿苍,卿衢,澹台通,妥妥的权谋铁三角,蕤瑛帝为何选中跟他意见不合的老衢定局?
首先,澹台通不能做推荐人,皇帝立储君,是为了后继有人,卸任的宰相给皇帝推举接班人,你啥意思,还打算给自己留后手怎地?
其次,卿苍终年镇守边疆,对朝纲的暗流涌动不太伸尖。他是正派且正牌的武官,巴不得两袖清风。
多年以来,陆怀萦轻易不微操将帅操盘手,并金纸黑字地立下铁律:文臣不得参与戍边事务。
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镇远将军是我陆怀萦吃下的定心丸,任何人不得在皇帝这无心插柳。
陆怀萦和卿衢之间的关系属于爱恶交加,后者是蕤瑛帝的少年恩师,反骨的学生,遇上较真的老师,一上课,没有鸡飞狗跳的话,内侍们都觉得不正常。
为了让多动的学生按捺性情,卿老师坚持让陆怀萦临摹褚遂良的《大字阴符经》。
他的学生却钟情于《伯远帖》,并且有一套说辞:“伯远”先有,“阴符经”是后来者,排座次轮也轮到王珣是我书法课导师。
犟不过也得犟,连学生都摆不平,没资格做储君的老师。
“写字要从横平竖直开始练起,王珣也不是一上来就大手笔地玩‘行’书。”
“‘阴符经’再行,也在‘伯远’之后,王珣可不是先把正楷练得贼熟,才挥毫泼墨出来自己的艺术巅峰之作。”
这样的争论没有结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不是隘口,硬性条件摆在那儿,个人该朝哪个方向努力,自己组装。
当着老师的面,陆怀萦鬼画符似的写“远隔岭峤,不相瞻临”,背地里却往死里练“火生于木,祸发必克”。
偷练技术,写着写着,他悟出了卿衢的苦心,写字为表,明白黄帝“道”才是真。
老皇帝看儿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就玩了个“巧”,说要给他换老师,卿衢性格执拗,你也半斤八两,放过他,你得到了解放。
“天下为师重道者不计其数,你是未来的储君,指名道姓,哪个适合做你师父?”
陆怀萦急得跳脚,“非要换师父,我就罢·课,远走边疆,找我苍弟参军去。”
捣蛋鬼,勿急,学业完成,是得放你去塞北吃沙子。
从陆怀萦登基开始,卿衢好像打了鸡血,看见皇帝就直谏,只要听见老师说话,蕤瑛帝能烦得要命。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当家长的,把自家孩子浑身上下扒得秃钱不值,得来的只有雪上加霜的厌恶。
老师退休返乡,耳根子清净下来,陆怀萦又想他了。英主需要纳谏如流一针见血的真话,令君大失所望,那些臣子们嘴巴紧得很,胆小犹如避猫鼠,彩虹屁一箩筐,让皇帝不痛不痒,这就麻烦了。
杀伐果断,断得正确还好,断错了,帝国的国运将改变。
历史典故:《李治立后前奏曲》
逆流而上的唐高宗欲立武昭仪为皇后,褚遂良伏地叩首,叩到血流,并用辞职假以威胁,也没能阻止高宗为爱不顾一切的决定。
李治又询问英国公李绩关于立武后的事宜,他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这个是陛下的家事,外人怎好掺和。
假设,高宗征询一个性子刚烈的忠臣,而不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李绩,至于立不立武后,可能他得再掂量掂量。
又或许,李治太了解李绩的为人,他就是想从他那里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
以古为镜,照进自身,能做到的话,神人也。
出调澹台老爷子,蕤瑛帝近似于给大家留出巨大空间,排头兵不在,朝野秩序如何,很有看点。
一开始大家都不适应各色的老衢,随着认清形势,对澹台通的戒断反应慢慢消弭不见。
“二进宫”的老衢,很给皇帝留面子,政见不和,不再激进地掰持个你死我活,求同存异,不伤和气。
针尖对麦芒,煞费苦心,避之锋芒,迟早藏不住。
管不住学生的老师,称病不出,蕤瑛帝晒着他,没有领头羊的朝堂每日里嘁嘁喳喳。
某日回京准备汇报工作的陆饰汾被大家伙围攻了:快去劝劝皇上吧,又和他老师闹掰了。
陆饰汾没辙,先去乡野请尊神,家人言说,卿老师卧病在床,见不得客。
怎么去怎么回,除了他哥,任谁也摆弄不了老衢。
听完汇报,皇帝哥哥说了一句不切题的话:“‘拓荒’暂且放一放,你先在大殿上给我站几天岗。”
站岗可以,国家大事可别拷问本王,我是纨绔子弟的秧子。
大秫秸是显眼包,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看向陆饰汾,亲王,您掌舵,我们可算有了主心骨。
八王爷不欺君心不负民心,啥都好好好,是是是,朝堂之上老和谐了。
没过三天,蕤瑛帝就把亲弟弟轰走了,“我儿择川脚崴了,你替他的班,搞测绘去。”
刚出锅的大馒头还有三分钟热气呢,领头羊我当得挺过瘾,不带哥哥这样小孩脾气的。画图纸我不专业,琴棋书画诗酒花我在行。
“要是按我的图样施工,营造出豆腐渣工程别赖我。”
皇帝哥哥一脚丫子踢上来,“别人想做豆腐渣还不成嘞,你有本事弄出来,我就让御厨拿它给你做香煎豆腐渣葱花饼。”
豆腐渣不是用来喂猪么,给人吃,哥,你啥意思?
翰林院总领官扁沚自然也是陆怀萦信得过的臣子,卿衢仍在内宣阁挂着虚衔,实际执掌者是扁大人。
他的职位比较特殊,品级不低,但只是语录记述者,不参与朝纲的动向。虽然如此,所有发生的事件,他都有权知晓,并如实编辑成史册。
现实困境把蕤瑛帝逼到了墙角,他独自在皇宫里撞来撞去地解压,不许内侍跟从。
皇家园林对面是翰林院,翰林院隔壁是太学,邻院中间的一小溜儿方寸之地夹着青少宫,那是他少年时代念书的地方。后来,他把青少宫的大前院改造成内宣阁,只保留了后背房的几小间旧书房。
陆怀萦挤挤着,从夹道里穿过,走进寂静无声的青涩院落。竹影稀疏,花树清凉。
小书房门竟然敞开着,几多载没有再进来过,身为一国之君,他没有追忆似水流年的空隙。
陆怀萦看见扁沚手持拂尘在掸土,于是笑问:“扁大人,你一人搁这儿上劳动课呐?”
“陛下!”
扁沚丢了拂尘就要下跪,陆怀萦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爱卿,朝堂下,勿用多礼。”
书案上一只手提红漆金镶玉的宝匣引起了陆怀萦的注意,他不记得自己从前使用过这样的文具。
“打开。”
精致的外壳,里面装的却是一沓子又一沓子的《大字阴符经》习字练习纸,有透影描红,也有镂空描红,描摹的将就着看,自行写的歪歪趔趔,每个字均灌饱了女儿红,而且被红笔批改过。
蕤瑛帝想着可乐,揉皱了一把纸,“送给后厨生火用,白占了便宜地方。”
扁沚紧忙把纸张收过来,急切地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