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五点三十分,正康拉开荣庆楼后门的卷帘门,靠着货物进出的斜坡栏杆处抽了一支烟。芳芳昨天打电话给自己她留在朋友家早上不能准时来开张,要正康帮忙收下第一批货。
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灰黄交接的天空有着一种暧昧的情意,正康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听见汽车的响动由不远处渐近。白色的小货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撸起衣袖,正康等那车子在楼下停稳就走上去,司机跳下车,只看见一个后脑勺,是个女孩子?她绕到车厢后面打开车门,正康忙走上前去。
“美玲?”
何美玲听见有人这样惊讶地叫自己的名字,原本拉着东西的手放开了,她倒是发现今天来拉货的不是万芳芳,但也没仔细看究竟是谁,因为是谁都没关系。可现在她抬起头,看见的是齐正康的脸,先也是一惊,又见他腰上系着荣庆楼的围腰,一副打工仔的打扮,心中不免感到可笑。她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表情,只是回过身继续干活儿,好像对在此时此刻瞧见正康并不感意外。
看着她麻利地卸货,正康也低头不语地干起活儿来。
天越来越亮了,散漫的光覆盖着两人做事的身影,美玲点着车上的东西,在单子上勾画,正康也清点完毕,正想说点什么,美玲把那张签单递给他,不温不火地说了两个字:
“签名。”
接过那张单子,正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望着美玲关上门,准备要走。
“美玲!现在都是你帮我们送货?”
何美玲在车门边停了下来,她瞅着正康急切地想要等着自己的回答,冷笑:
“齐先生,你不用叫我叫得那么亲,我有老妈要养当然得工作,不像你。啊~不过看你现在这副德行,也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咯,怎么,被你家里人扫地出门啦?呵,也难怪,谁家父母会想要个杀人犯为自己送终啊?”
说完这些,美玲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生狠地瞪了原地不动的正康一眼,摔门上车,离开了。
难得周末齐家一家能够聚在一起吃饭,连平时最忙的正业也都准时回家报到。齐鸣琛看着海乐身边那个空着的正康的座位,又看看女儿:
“昨天说好去孟叔叔家的,为什么又失约?”
“DADDY,我学校里有事嘛。”
“什么事那么重要?”
“总之是很重要的事。”
海乐讨厌连在饭桌上都要被质问的感觉。
“重要的事?又去找那个杀人犯了吧?”正业冷言道。
“什么杀人犯!”
妹妹看着大哥,非常不满他说话的口气,正业也放下了碗筷:
“你看看你现在和大哥说话多没分寸?你眼里是没有我这个哥哥了吧?”
“那大哥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二哥他以前是做错事,可是他也受到惩罚啦。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对他,不给他机会?”
“机会?DADDY没有给过他机会?是谁整天只知道交
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外面挥霍?又是谁被全香港最优秀的医科大学开除的?”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难道你就不能看到他好的一面吗?”
“他有吗?”
“你…”
“够了!”
齐鸣琛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让争持不下的两个儿女住了口。
他看着一桌子的菜,没有了胃口,“在家吃饭也不得安宁。”
袁慧看着丈夫阴沉的脸,也不好再发作,于是要蔡婆婆端了一碗汤来:“算了,他们都是孩子嘛,不要动气了。”
不想继续不愉快下去自找没趣,正业低头吃饭,海乐看着父亲,她也什么食欲都没有了,于是站起身:“我吃饱啦,你们慢用。”
打开炉灶,正康翻开这些日子做的笔记,说到卤水的配制,虽然志鑫还不会跟自己透露一二,但他也有好好琢磨。
锅上熬着汤,慢慢地等它翻滚,在台子边坐下来,正康认真地做着记录。
电话在口袋里震动,是ADAM的来电显示,正康笑了,接了起来:
“喂?”
“喂,在做什么?”
“煲汤。”
“煲汤?”ADAM笑道:“这么有情趣?”
“是呀,是呀。你呢,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书咯。”
“看什么书?”
“《香港临时法案修正条列》”
“大律师,我服了你了,你都不用吃饭的吧?这样用功还有心情打电话给我。”
“看书看得无聊么,想找人聊天呐。”
整个人都窝进了沙发里,ADAM抱着电话,不晓得为什么在啃书到要爆炸的时候只要能听到正康的声音,自己就能变得很开心。
正康也暂时抛开了他的汤,“好啊,要聊什么?”
“恩…你平时的爱好除了煲汤还有什么?”
“怎么?想访问我?”
“算是吧。”
“呃…除了煲汤,当然是做卤水鸭,粉蒸肉,荷叶包…”
“诶,诶!”
“呵呵呵…”
“你耍我?”
“我哪敢耍你,金牌律师先生~”
他们的对话有胡乱的侃笑转为了温柔的倾诉,ADAM有很多朋友,可他真正能对着说出心里话来的少而又少,正康又是其中唯一能理解自己的。这一点,他知道他和自己很相像,所以似乎怀着那种心有灵犀的感情,他把他当成了特别的。
“我前两天看了一出歌剧。”
“你还喜欢看歌剧?”
“怎么,我看上去是那种很肤浅的人?”
“你呀,不要老对自己那么苛刻行不行。”
“行了~我说笑的嘛。”
“是什么歌剧?”
“莫兰达和西木。”
“恩…听起来很古老。”
光听这个名字,正康就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透出的墓穴的味道,发出带有霉味儿的潮气,有点阴森森的浪漫和诡异。ADAM的声线被话筒揉搓得粗糙,他叙述的故事在正康的脑海里慢慢成形,那个跨越了一个世纪的爱情,由苍白变得色彩斑斓。
“康?”
“恩?”
“你有没有听我说啊?半天都没有一点反应。”
“那结局是什么?”
“你猜。”
“我能猜中过程,但都猜不到结局的。”
“是吗?”
ADAM扬起了话音,在他看来,结局无非悲喜,那是他最喜欢的,只有黑白而不是无奈的灰。
“其实故事的结尾…”
“等等。”
“什么?”
“这部音乐剧还在演吗?”
“呵,你想看?”
“我想看结局而已。”
“很可惜,已经没有了。”
“是吗…”
“我告诉你还不是一样。”
“不…还是留个空白给我吧。”
挂上电话,ADAM没有动。
“留个空白给我吧。”
正康的这句话一直徘徊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像是有人摁下了重复播放。
空白,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做到的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婆婆妈妈地对着他讲那个老套的爱情故事,除去了音乐,那场剧目丝毫引不起ADAM的任何兴趣,可当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正康,听到他和自己说话,还是控制不住要去诉说。
桌子面前是那本摊开的《香港临时法案修正条列》,ADAM自嘲地笑了一下,“啪”地合上了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