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与天神》东灵

4、灵乌洲（四） 这便是诸神

　　从男子方才的言语来看，鸾女已经排除了他是中州帝都世家子弟的可能性，同时也不会是修士。
　　仙门修士，虽然亦习得仙法道术，寿元亦比寻常凡人久些长些，但也还是属于“凡人”。
　　他称哑女为“凡人”，既如此，那眼前这年轻男子，大概率只能是灵乌洲的天神了。
　　天神不喜魔物，因此男子表现也很好理解。

　　不过，容不得鸾女再多想，变故就又发生了。
　　就在男子刚说完这话时，那幼雏竟突然朝男子扑去。
　　但奈何它还被无形的笼子困着，刚飞起不过几寸距离，便被气墙狠狠弹回来。
　　即便如此，这小家伙依旧奋力挣扎，不断撞向朝气墙，乌黑的眼睛狠狠瞪着男子。
　　男子冷眼旁观。

　　鸾女不禁有些新奇。
　　若她没理解错的话，这小家伙是……
　　生气了吧？
　　而且是因为被人说是“魔物”，生气了？
　　所以，这只“小毛球”是听得懂男子说的话？
　　这……

　　小东西不断地撞着困住它的气墙，再撞下去怕又要受伤了，鸾女有些不忍，于是有些祈求地看向男子。
　　男子轻轻一挥手，撤了法术。
　　没了笼子支撑，“小毛球”直直从半空往下坠落。
　　鸾女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接住这小东西。

　　可还没等她碰到这小东西，手背上猛然一痛。
　　鸾女吃痛收回手。
　　再看自己的手，赫然有一个新鲜的、留着血的伤口。
　　竟是那“小毛球”啄了她。
　　真凶！

　　那小东西没了束缚，又朝窗户飞去。
　　就在鸾女以为它又要撞上窗户时，窗户却自发开了。
　　小东西立刻从敞开的窗户飞走了。

　　鸾女几步走到窗前，望向天空。
　　那小东西看起来小小的，没想到飞得倒挺快，没一会儿天上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了。

　　鸾女转身望向男子。
　　男子道：“魔性难驯。”

　　现下，这间屋子里又只剩下鸾女与男子了。

　　就在这时，鸾女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先前给这男子喂水时，男子睁开了眼。
　　当时他应该是意识不清醒的，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发生的什么。

　　想到这里，鸾女悄悄望向男子，视线忍不住落到他的唇上。
　　但她的这一举动很快便被男子发现了。

　　男子微微侧目：“怎么？”
　　看来是不记得了。
　　要是记得，那估计他也不会这么淡定。

　　于是鸾女放下心来。
　　让她一个女子主动去解释这个乌龙，也实在开不了口。
　　本来就是为了救人的权宜之计，既然男子忘了，那她也就当没发生过。
　　鸾女摇摇头，回答男子那句“怎么”。
　　可是鸾女未曾看到，男子背在身后的那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个无法开口说话，一个冷若寒冰。
　　沉默又在两人之间漫延。

　　过了会儿，男子终于率先打破这沉默：“有何所求？”
　　鸾女闻言望向男子。
　　他问这做什么？

　　男子道：“你救我一命，九耀命盘之上，你我已有牵扯，我必报还。”
　　鸾女愣住。
　　她救这人只不过是随心而行，又不是想要什么回报才救人的。
　　于是鸾女继续摇头。

　　“黄金千两。”
　　鸾女瞪大眼睛。
　　这人怎么就看不懂她的意思？
　　于是鸾女在纸上写下：我不用钱财。

　　男子又道：“权势爵位，再添百年阳寿。”
　　鸾女：？
　　这人真是……
　　于是鸾女又写道：不用。

　　男子微微皱眉：“功德傍身，福运绵延。”
　　终于，鸾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在纸上写道：命数全凭天定，我救你出自本心，不求其他。

　　姑姑曾经对鸾女说过，天神承受天道恩泽，所以他们若为凡人改变命数，那付出的东西可比命数珍贵多了，这也是鸾女没有让男子为她恢复声音的缘故。

　　男子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道：“凡人皆求荣华富贵、长命百岁，为何不要？”

　　鸾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但仔细一想，凡人求神拜佛，所求的东西不过都是这几样罢了。
　　鸾女心想，别人求什么关她什么事，她要的不过是过好每天就行了。
　　她写道：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你要是伤好了就快些走吧。

　　男子下巴微微抬起：“亏欠他人，非我所愿。”
　　鸾女：……
　　还是头一次遇到强求“报恩”的。

　　就在这时，天际隐隐传来几声雷鸣。
　　鸾女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晴空万里，怎么会打雷？

　　男子亦来到窗前，他凝眸看着天空：“我需先行离去，下次再见，告知我所需何物。”
　　鸾女张嘴，无声地发出了句：“啊？”
　　可男子并不多言，他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回过头，目光落到鸾女方才写字的纸上：“明阔潇洒，风骨犹佳，好字。”
　　鸾女微怔，下意识地跟着男子的视线落到纸张上。
　　有人夸她的字好，她还是很开心的。
　　不像姑姑，虽说姑姑对她很好吧，但姑姑在她的课业上可严格了，她这个字在姑姑那里可达不到一个“佳”字。

　　她正欲谢谢男子的夸赞，可一抬头，屋内除了她，哪还有其他什么人呀？
　　走得真快……

　　突然，鸾女想到了什么。
　　她连忙看向门口悬挂的镇魔铃。
　　若是那个“小毛球”是魔物，那为何却没有受到镇魔铃的影响？
　　鸾女听姑姑说过，若魔物未曾杀过生，那身上便无魔气，镇魔铃自然也不会响，想必是这个原因吧。

　　***

　　山中不知岁月，转眼已过去半月有余。

　　当踏出所居山林时，鸾女看到的望西京却与平日里看到的全然不一样。
　　因比邻魔域，望西京向来“死气沉沉”，即便是白日里，道路街市的行人也不多，更别提日暮时分所有人家都闭户关门了。
　　但此刻的望西京城中景象却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彩带、明灯，明灯上绘着太阳、金乌神鸟等图腾，街市上亦是人头攒动，怕是城里所有人都在今日出来了。

　　灵乌祭到了。
　　每年白日时长最久的时候，便是凡人祭祀诸神的日子。

　　从上古开始，太阳便受到凡人的崇拜，以太阳神为首的众神一直以来也庇佑着人族。
　　古时的灵乌祭，祭祀的主要是太阳神一人，但随着时间演变，灵乌祭慢慢地变成祭祀诸神、祈求福祉的节日，当然，其中祭祀的最重要的天神还是司掌太阳的神君。

　　灵乌祭前后一共九日，其中第九日是全年中太阳在天空中逗留时间最长的一日。
　　这九日中的每一日，城主都会来到神殿为城中百姓举行谒神仪式，向诸神祈福。
　　当然，除了城主祈福的时间外，其余时间普通百姓们都可以去神殿里以供奉之物祭祀众神。

　　城主举行的谒神仪式是代表全城的祭祀活动，其中最重要的环节，便是灵乌大祭第九日，神殿里的女祭司们为诸神献上谒神之舞，谒金乌。
　　九名大力士架起一巨大战鼓，随着谒神队伍，慢慢前行，神殿的女祭司们脚踏战鼓，以鼓声为奏，谒神起舞。
　　传说中，太阳神及其率领的灵乌洲诸神骁勇无比，主战亦主和，而战鼓声响可以把凡人的祈愿送达到诸神耳中。

　　但谒金乌之舞极为难习，这支舞正如悬于苍穹的大日一般，光明与热烈并存，舞蹈的每个动作都需要极大的爆发力，每一次舞动、每一个跳跃，都是力量与美感的交融呈现。
　　因此，这支舞通常不是单独一人能跳完的，而是选取每个神殿中地位最尊崇的九名女祭祀来共同完成。
　　谒金乌完整舞蹈被分为九段，九位女祭司各舞其中一段。

　　据说千年前，前任神主九曜君还在时，那时候的灵乌祭当真是凡人与天神的共欢，天神们纷纷来到凡间，与众多凡人在战鼓上共舞谒金乌。
　　但自现任神主灵乌君继任太阳神君之位以来，诸神便不再主动于凡世现身，天神才慢慢远离了人族。

　　城中的百姓们像是憋了一年憋坏了，在灵乌祭之时便全部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来祈求下一年的平安顺遂。
　　灵乌祭前后金乌神鸟的焰芒最盛，道行不深的妖魔鬼怪若是出现，顷刻便会在金乌神泽下灰飞烟灭，这也是望西京城中之人这几日全部涌出的原因。

　　就在这时，望西京正中的大道传来骚动声。
　　“咚”！
　　“咚咚”！
　　“咚咚咚”！
　　越来越密集的鼓声不断响起。
　　是谒神队伍来了！

　　鸾女向大道上看去。
　　可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情况。

　　这支祈神队伍会慢慢朝神殿行进，当来到神殿后，祭司便会在神殿里举行谒神仪式。
　　在谒神仪式上，城主会在神殿祭司们的陪同下，虔诚地向东方神域灵乌洲的诸神献上牺、牲、玉、帛，以祈求诸神庇佑。

　　时人崇神，不仅是因为魔族猖獗，唯有神族愿意庇佑凡人，更因为凡人所求之事太多了，当现实满足不了他们时，他们只能盼望神明的眷顾。
　　于是，几乎每座城里都会有一个神殿。
　　城池可大可小，百姓可富可贫，但无论哪个城池的神殿，都是选用最好的木材来建造神殿、最精美的玉石来雕刻神像。
　　即便是这望西京城，城与人皆穷困不堪，但城中的神殿却还是修葺得极为壮观。

　　顺着人流前进的方向，鸾女快速跑了起来。
　　神殿坐落于城池东边的高地上。
　　来到神殿后，里面依旧是人满为患。
　　虽然只站在门口，不进入神殿内部，鸾女亦能看到神殿里的神像。
　　因为那些神像修造得实在高大。

　　鸾女第一眼便看到了神殿正中的那座神像。
　　每年灵乌祭时，鸾女都会来到神殿，但不管哪一次来，她都会因这座神殿中这座最大神像的华美、庄严而感到震撼。

　　这是一个成年男性天神的神像，以金石为主、美玉为辅雕刻而成。
　　日、月、星、辰拱卫其后，日月同辉，权御三界。
　　神像身穿华服，臂挽飘带，华服上镂刻金乌神鸟，那满身烈焰的神鸟凌然若飞。
　　那天神双手交握神剑天权，天权剑心直指大地。
　　金眸半合，额心坠熠熠生辉，翎羽耳坠垂落颊侧。
　　这便是诸神之主灵乌神君的法相。
　　雕塑神像的工匠手艺是如此精绝，集权柄与威严于一身的天神仿佛就立于此处，即便只是一尊神像，都令人不自主地想要俯首膜拜。

　　除了灵乌君的神像外，神殿内还有灵乌洲其余几个大神的神像，其中战神清翎君的神像便在灵乌君神像的右下首。
　　清翎君，为神域战神，元凤之子，真身为青羽孔雀，传言曾与灵乌君幼时一同居于西方兰若仙境，师承兰若大尊者，自九曜君神陨、灵乌君继任神主以来，清翎君便一直效命于灵乌君座下。

　　除了这两尊最尊贵的神像外，其余诸神的神像便分列神殿两侧。

　　神殿内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城中百姓们带来精心准备的祭祀之物来膜拜众神。
　　神似乎就代表了权威，凡人将毕生的祈愿全部寄托于神明的身上。

　　鸾女静静立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神殿中众人膜拜天神的盛况，良久，她无奈摇了摇头，便准备离开神殿。
　　她最期待的，还是第九日祈神仪式上祭司们共舞谒金乌，等过几日后再来罢。

　　鸾女正欲转身离去，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为何不祈愿于诸神？”
　　突然，耳边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鸾女转身。
　　只见一袭白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