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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老两头牵红线 烟花三月下江南 宇文雁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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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的喜讯传到宇文府那天,前来贺喜的故旧踏破了门槛。老太太自然风光无限,但转念一想,这外孙毕竟姓沈,将来高官厚禄并不能光耀宇文氏门楣,一旦出嫁,也不知给谁家女儿挣得诰命夫人呢!自己殷殷教导了这些年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于是心里又不是滋味。若说雁儿对明玉那是十足的倾心,全家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这心高气傲的外孙对雁儿有几分心思,老太太也拿不准。这女孩子择夫婿,才貌家世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这男子心里有你,疼爱你,一辈子对你不离不弃。于是老太太决定先探探虚实,若明玉对雁儿也是心比金坚,就成全了两个孩子,若他模棱两可的,便劝孙女放下痴念,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还不如让他与云家亲上加亲,还能挽回雁儿拒婚云邈造成的隔阂,稳固这段旧的联姻,或者将来他在京中攀上一门权贵,也能为宇文家多添一份助力,广开一条门路。
宇文雁见祖母心事重重便笑问:“好祖宗,你的外孙如今扬眉吐气了,也能告慰舅舅的在天之灵了,咱们应该请戏摆酒庆祝一番。”
老太太道:“你只知道凑热闹,寻开心,岂不知你表哥这一中举,就要步入仕途离开咱家了?即使他暂时不出仕,也满十八岁该嫁人了,你可舍得?”
宇文雁羞答答的蹭着祖母的衣袖道:“那让明玉哥哥嫁给我不就行了。这样无论他走到哪还是咱家的人。”
老太太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跑祖母这讨要夫君来了。那也得问问你的举人哥哥,愿不愿意嫁给你这个野丫头,若他不嫌弃你这个惫懒愚顽的泼皮,祖母便充当月老给你们牵一根红线。”
寻了个机会,老太太便又向外孙提起婚姻大事。沈明玉料想宇文雁早已向祖母表明心意,便不再推托只说任凭外祖母做主。而老太太却说:“外祖母眼界有限,就能数见这青州城内的好姑娘,只有你云姐夫的胞妹云裳与你略为相配,论模样、性情、根基都是万里挑一的,不知我孙儿意下如何?”
沈明玉一时惊愕,不知外祖母为何不提雁儿,难道是不想让自己当孙女婿?情急之下便直言不讳道:“孙儿不想嫁入云家,也无意于云裳姑娘。”
老太太又投石问路道:“噢?若这云姑娘也入不了你的眼,怕这青州城是找不到你称心如意的女孩儿了。外祖母也是目光狭隘了,我孙儿将来若在御前得脸,怕是满京城的达官显贵都争相求娶呢!这小小的青州城又有几个名门闺秀啊!”
沈明玉心思百转,已然猜到外祖母有意试探自己,便跪在地上郑重其事的说道:“老祖宗折煞孙儿了,孙儿再怎么得脸,终身大事还得外祖母做主才行。只是孙儿有几句肺腑之言,说出来有些唐突,仗着外祖母的偏爱,我今日便实话实说了吧!明玉对雁妹妹情根深种,爱慕已久,之前她有婚约在身,我又是一介白衣,不敢有高攀之心。若明玉明年能通过殿试,谋得一官半职,便有底气向大姑姑提亲了。恳请外祖母替孙儿做媒保此姻缘,成全孙儿一片痴心执念,也能让我留在宇文家略尽绵薄之力,回报外祖母这些年的抚育之恩。”
老太太这才欢喜的说道:“我孙儿果然有此诚意,也是我老太婆几世修来的福气,孙女、外孙一同承欢膝下,外祖母自然求之不得。你姑姑、姑父是看着你长大的,一向把你当自己儿子疼爱,有无官职傍身都不打紧。我先与他们商议妥当,若都不反对便先把亲事定下,你明年春天回南阳拜祭一下父母,也算长大成人,衣锦还乡了。秋闱之后,无论是否通过殿试都要与雁儿完婚,你们一对小儿女得偿所愿了,外祖母也就高枕无忧了。”
沈明玉欣然应允,想到明年秋天先金榜题名,再洞房花烛,顿时喜上眉梢,满面春风。
又过几日,老太太把女儿、女婿都叫到跟前来共议此事,萱夫人颇多顾虑的说道:“玉儿这孩子品行、才貌自然都没的挑,只是他一旦有官职在身,或在朝中或放外任,都不一定能来青州述职,雁儿岂不是要跟随他常年羁旅他乡?如何能在我们跟前尽孝!”
菁夫人笑道:“有景元家和云家在朝中的亲戚们给疏通一下,明玉回青州任职也不是什么难事。如今有这么个现成的举人女婿送上门来,姐姐还不趁早定下来,明年大殿上被圣上钦点个状元郎,不定被哪个豪门望族抢去做乘龙快婿,你还巴巴的做梦呢!
萱夫人既舍不得云邈这个好东床,又想要明玉这个乘龙婿,只恨自己没多生两个女儿。但为了成全这对情投意合的小儿女,也只能舍鱼而取熊掌了。
宇文雁终于梦想成真,如堕云里雾里,生怕一朝梦醒,一切化为朝露泡影。每日傻傻的对着东厢,或喃喃自语,或愁眉紧锁,或抿嘴偷笑,比原来还呆了几分。沈明玉的一个笑容能让萧瑟的秋光百花齐放;沈明玉的一句情语能让寒冷的夜空流光溢彩;沈明玉的一个眼神能让她那颗鹿撞般的芳心陷入亘久的春天。这一天,两人来到后园收集梅枝上的初雪,宇文雁忽忆起云裳曾与他们同享此乐趣,幽幽叹道:“容容已经好久没来了,我们定亲一定让她很伤心吧!去年在我的及笄礼上,旭儿还打趣说她将来是我的表嫂,我是她的亲嫂子,想不到我如今却见色忘义,监守自盗。”
沈明玉敲着她的头笑道:“你这个缺心眼儿的丫头,这么多年竟看不到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动辄把我推给这个,让给那个的,真是怄的我想吐血。”
宇文雁展颜一笑,比这红梅白雪更晃眼迷人:“我也一样啊!连梦里也都是你。”
沈明玉捧住她嫩滑的芙蓉俏面笑问:“梦见我什么了?”
想起曾经那些难以启齿的春梦,宇文雁不由满脸娇羞:“不告诉你。”
沈明玉用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樱唇:“那是不是梦见这样?还有这样……”说着又要低头深吻。
宇文雁忽然把他推远,见他一脸错愕,便笑道:“我先看看阿墨在不在树后面。”说完忙跑去四周寻查一番又跑回来道:“没人偷看,我们继续吧!”
沈明玉见她那副天真的呆憨模样,不禁用拳头掩住嘴忍着笑意,宇文雁以为他拘窘了,便主动出击,踮起脚尖去亲他的嘴唇,不料角度没找对,两人的鼻子直直的碰撞了一下,痛的宇文雁捂着鼻子败下阵来。
沈明玉笑叹道:“就这还吹嘘自己看过什么十八式呢!连亲嘴都找不对方向,纸上得来终归浅吧!”
宇文雁觉得颜面尽失想要遁逃,却被沈明玉圈在怀里挣脱不得,两人目光痴缠半晌,欲再度拥吻。却听“噗通”一声,梧桐树上掉下来一个人:“哎呀!又打扰到两位幽会了,我只是在瞭望远处雪景,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你们继续琢磨怎么才能撞不到鼻子。哈哈……”
东方墨说完捧腹大笑立马跑出了园子,沈明玉恨不得追上去削他几棒子,宇文雁一见东方墨又来“捉奸”溜的比兔子还快,早不见了踪影。真是:常窥东厢春意浓,不知西厢恨几重啊!
宇文雁想到那“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胜景,早就心生向往,于是合计着明年春天与沈明玉一起回南阳祭祖。过年的时候便让东方墨给旭儿捎回一封信,撺掇她同游江南。东方旭已被选成靖王妃,再过一年半载就要与二皇子完婚,如今正被宫里的教养嬷嬷折磨的欲哭无泪,濒临崩溃,得到这么个空子,削尖了脑袋也要钻出去“兴风作浪”一阵,并约上了即将陷入东宫的同病相怜的景元蕊。两个女孩在父母身前哭天抹泪的诉苦,说自己将来成了皇家妇,终身不由己,再想出远门游山玩水就要等下辈子了。哭的爹娘于心不忍,只能派妥当人护送,达成她们的心愿。
于是东方墨在军营告假一个月,楚泊寒也正要南下昆山探望师父,云邈见妹妹可怜巴巴的,不忍她落单,只好陪同云裳随他们一起出游,也好沿路照看这些不知深浅的毛头孩子,老太太又派青麟一路护送。等到阳春三月,柳绿莺啼,一行人背起行囊,轻车简从,来到渡口,买船南下,扬帆起航。山一程,水一程,山长水远几千重。一船的俊男美女迤逦行来,缓歌丝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行踪难免引人注目,沿江两岸的古城小镇有许多江湖门派,问得楚泊寒在船上皆来相邀款待,因此他们这一路上,十亭倒有六七亭借宿在朋友的庄园别院或风情古寨里,并未投入客栈。正如宇文雁说的段子一样:不进书院,不知沈明玉的学问高;不入江湖,不知楚泊寒的名气响,不逛青楼,不知东方墨的风流账啊!这段子刚开了个头,宇文雁差点被她师父扔到江里喂鱼。
这日,几人被邀至天门山上清风寨做客,那族长的女儿红樱一见到楚泊寒就像迎来凤凰一样,亲昵的拉住他的衣袖嗔道:“难得楚世子纡尊降贵,来我们这乡野村寨做客,还以为你早把我忘的一干二净了。”
楚泊寒笑道:“红樱妹妹丰采照人,艳丽无双,一条金龙鞭名震江淮两岸,打的牛鬼蛇神都不敢露面,谁人不识女侠英姿呢?何况妹妹上次替我解情花之毒,恩情重于山,三哥时刻铭记于心。”
红樱掩嘴笑道:“三哥少油嘴滑舌了,一见你身后的几位姑娘,我就知道自己是蒲柳之姿了,怪不得你上次不肯参加这里招选夫婿的赛歌会呢!不知这几位佳人之中哪位是你从小定亲的未婚妻啊?”
宇文雁吓的忙按住东方旭伸过来的手指,谄笑着否认道:“三哥从来没有未婚妻,红樱姐姐只管把他招做压寨夫君,我看你们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见楚泊寒的眼睛,朝自己“嗖嗖”射来几支冷箭,宇文雁小声嘀咕道:“又是金龙鞭,又是情花毒的,我才不会傻的当人肉盾牌替你挡风流债。”
东方墨讥笑道:“你就这点胆色!难保你的沈相公将来不被人抢走。”
宇文雁唾道:“乌鸦嘴!”
时已夜幕微垂,寨中人忙着烹羊宰牛,在草坪上拢起篝火,此地民风淳朴,男女老少皆围着火堆入席,只是把宾客列入上席,由寨中的族长极其家人陪坐。族中一群青年男女都来凑热闹,见楚泊寒、云邈等人的绝代风姿都艳羡不已,交头接耳的询问着来客的姓名和身世,想着筹备一场歌舞盛宴。几个颇通文墨的子弟编撰着歌词,其余的阿妹和儿郎已在场上跳起了热情似火的竹竿舞。
红樱把楚泊寒拉上了舞场,东方旭知道云裳身姿轻盈,最擅此技,便携她一起踏进舞动的旋律。宇文雁也跃跃欲试,沈明玉却不让她参与,说她笨手笨脚的怕被竹竿夹伤了,东方墨一把拉起宇文雁道:“怕什么?有我护着你呢!”不由分说已携她入场。
东方墨跳跃的同时提防着宇文雁舞步错位,每次见她躲避不及时,便把她抱起来旋转一圈,宇文雁兴奋的红光满面,惊呼笑声不断。云裳舞的翩若惊鸿,东方旭跳的如烈焰腾空,楚泊寒与红樱更是如龙蛇飞舞,凌波微步。看的在座诸人目眩神迷,赞叹着年轻人的朝气蓬勃,活力四射。
等到竹竿舞罢,锣鼓暂歇,红樱又与来客说了些对歌的节奏,皆通俗易懂。宇文雁听他们唱出一段,便把对应的歌词信手拈来,写给东方旭去唱。景元蕊笑道:“你俩终于一展平生抱负了,这一个填词、一个唱曲的才艺,今日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首先是红樱唱到:“青州世子楚三郎耶,霁月光风耀玉堂。几处早莺争暖树呦,家中可有美娇娘?”
东方旭照着歌词和音律对道:“三郎家中无娇妻,清风寨中觅知己哎。长恨春归无觅处呦,一树樱花着红衣。”
又听一女子唱到:“沈家公子颜如玉噢,多少阿妹芳心许。落花有意逐流水呦,流水不知何处去?”
宇文雁一听,不顾写歌词忙亲自对阵:“抽刀断水水更流耶,千里佳期一梦休。今夕把酒醉清风啊,明朝流水不回头。”
又一儿郎唱到:“东方姑娘英姿爽哎,巾帼不把须眉让。凤凰只栖梧桐树呦,无缘山中好儿郎。”
云邈听了颇为心惊,看来这些人已深知他们的底细,不敢唐突东方旭这个皇子妃,难免又心生警惕起来。宇文雁又把东方墨引到歌词里来应对道:“小妹名花虽有主嘞,吾兄亦是将门虎。东方日出西方雨哎,想择山中花一束。”
东方墨揪住宇文雁的耳朵恨恨的说道:“这么一会儿就把我和你三哥都卖了,只知道护着你的沈明玉,你个负心薄幸、不念旧情的死丫头,早晚现世现报。”
又听一儿郎唱到:“云中仙子下凡尘噢,山中儿郎俱失魂。神女生涯如有梦哎,清风寨里有知音。”
云裳悲情易醉,此时已酒味多于泪,不用宇文雁递上的歌词,便亲自对唱道:“情深奈何缘份浅耶,只羡鸳鸯不羡仙。莫愁前路无知己呦,有情千里共婵娟。”
沈明玉心有所感,抬头对上云裳的目光,竟看到她满眼的凄凉与悲怆,似这天地悠悠,绵绵江水都被她的歌声晕染,怨怀无尽,荡气回肠。
云邈怕她们贪杯后又没了形象,忙向族长辞酒道谢,催促着几人回客舍安歇了。云裳挨着宇文雁躺在毡踏上,如呓语般碎碎念:“你们日后成了亲,我可不可以给他做妾啊?东方墨说的对,像你这样凉薄的人不懂什么叫心碎。你就是个祸水,让多少人难求难舍,难醒难寐。你当初还说吃了你的茶,就要做你的表嫂,转眼却背信弃义。”
东方旭听了,也附和着云裳道:“雁儿的确可恨,她不但伤了你、我的心,还让咱俩的哥哥也失魂丢魄的。过年那几天,我哥回京后一直闷闷不乐的。一定是她每日只顾和沈明玉亲热冷落了我哥。这一路行来,她还和人家频频暗送秋波,郎情妾意的好生肉麻。之前还一副兄妹情深的虚伪做派,如今怎么就成了伉俪情深呢?”
东方旭说着,又和云裳同仇敌忾的对宇文雁两侧夹击,把她胳肢的气喘吁吁,娇笑连连的叫嚷:“你才忘恩负义,我若不把你从水深火热里救出来,你还被教养嬷嬷欺负的像只狗似的。”
景元蕊忙上来解救她:“再嚷嚷,你们几个好哥哥以为咱们遇上了刺客就冲进来了,出门在外多少存点体面吧!”
宇文雁今夜好梦正酣,哪知风水轮流转,几年之后她想给沈明玉做妾,反过来还得求云裳接受。东方墨的乌鸦嘴说中了,那叫现世现报。
次日启程时,红樱对楚泊寒依依不舍的场面触动了宇文雁,回到船上,她就和东方旭声情并茂的表演起了《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两个丫头一边念词一边笑的前仰后合。
青麟笑道:“清风寨是日月盟的一处分舵,三爷是去交接正事儿的,你们就别见风起浪了。”
宇文雁悄悄问青麟道:“情花毒又是什么?莫非是武林外传中常出现的春.药,三哥与红樱春宵一度才解的毒?”
楚泊寒听了差点又把她抛进江里喂鱼。景元蕊叹道:“不留口德,凭空污人女孩清白,仔细雷劈。”
到了傍晚,船还未靠岸,就见岸上走来几个轻纱羽衣的少女,招手问道:“船上可有楚世子?我家宫主有请。”
于是一行人弃舟登岸,随着几名女子一路分花拂柳,穿过小桥竹林,和一条山洞密道,进了一座清幽飘渺的地宫。东方墨对楚泊寒笑道:“托你的福,能来闻名江湖的圣衣宫一游,也不虚此行了。”
宫殿内侍女众多,皆是一色白纱羽衣,仙袂飘飘的,与云家兄妹如出一辙。过了几道石门才进正殿,只见尊位上款款走下一位贵气逼人的天仙美女,向众人微微一笑道:“敝宫偏仄,让各位绕远了,只是多时不见三哥,甚为挂念,今日略备薄酒稍尽地主之谊。”
楚泊寒笑道:九妹妹别来无恙啊!三哥此行相伴众多兄弟姐妹,本不想搅扰你这世外仙宫,既然九妹盛情相邀,我等有幸踏足胜地了”
侍女们引众人就座,端来茶点,醇酿,佳肴依次摆在各人座前的案上。那些侍女皆训练有素,规矩森严,不似寻常百姓家的礼仪习惯,除了“三哥、九妹”的寒暄之语,满殿竟然鸦雀无声。宇文雁莫名感到压抑和排斥,于是也和众人一样沉默不语。那高高在上的九妹瞟了一眼在座诸人道:“三哥能携兄弟姐妹光临敝宫是九妹的荣幸,不知此次同行的几位姑娘,哪位是三哥的未婚娇妻啊?”
宇文雁刚喝的一口佛跳墙差点呛进鼻子,虽然没有人指证她,但这咳的满脸通红就等于不打自招了。这些个女人真是三句话不离老本行,都要问到这个敏感问题,可恨楚泊寒不自证清白说他没有未婚妻,反倒顾左右而言他,故意造成别人的误会。宇文雁正想解释,却被一个回话的婢女打断,以至于自己的沉冤再没合适的机会昭雪。那婢女请示道:“宫主,歌舞曲目已备好,可否演奏?“
那九妹一颔首,厅中即刻琴声袅袅,纱衣翩翩,如云似雾,满殿飘香。到底是水乡之地的女孩子,个个钟灵毓秀,身姿轻盈,体态婀娜。乐如清泉激石,歌如黄莺出谷,让人如处仙宫,似幻似梦。宇文雁却认为今日的歌舞华筵,不及清风寨的竹竿舞和大快朵颐让人畅快。舞散歌阑,宴罢席残,东方墨扬声赞叹道:”不愧是闻名南州的圣衣宫啊!这排场可不输皇家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的公主隐居于此呢!”
那宫主听了神情微怔,须臾笑道:“少将军过誉,今日接待的都是大楚国的王公贵族,敝宫怎敢怠慢。”
宇文雁总觉得这地宫阴气森森的,又担心那个宫主会派人来暗杀自己。是以夜难安寝,梦魇不断,第二天上了船也没精神,一整天都躺在舱中补眠。将近黄昏时才悠悠从梦中醒来,此时近处画舫上传来淙淙流水般的琵琶之音,楚泊寒奏玉笛与之相和;东方旭用沉酣的嗓音低唱着《八声甘州》;云裳和景元蕊倚着船舷欣赏着沙鸥白鹭和远山斜阳;云邈和青麟坐在船头烹茶;明玉和东方墨正在船舱内下棋……
在后来的寂寥岁月中,宇文雁多少次午夜梦回,都会忆起这样一幅绝美的日落泊舟画面,忆起那样一段和谐的青春作伴之旅,多少奇谈野趣,多少迷情醉意,清风寨里跳竹筏,圣衣宫内舞轻纱,若能这样萍踪浪迹到天涯,人生该是怎样的绮丽潇洒!
东方墨见宇文雁醒来依旧呆呆的愣神,笑道:“睡了一天还迷糊呢?饿了先吃几口点心,一会儿上了岸咱们吃顿地道的河鲜。这里已近秦淮地界,佛跳墙比昨晚吃的要正宗多了,你可别再不顾形象的吃呛了。”
宇文雁懒得理他,只和沈明玉说道:“这南州果然气候宜居,食物鲜美,民俗风雅。将来哥哥若游宦至此,我便与你定居南阳,品莼羹鲈脍,听采莲民谣;雨天和你穿上簑笠、蓑衣,并肩垂钓;黄昏咱们一起来渡头赏这秋水长天,落霞孤鹜。”
沈明玉听了亦心生向往,与她含情凝睇道:“那你可要记住今天说的话,日后不要见异思迁,走一程爱一处,有了新途忘旧景。”
东方墨听不下去这两人情话绵绵的,不屑的说道:“这里吴侬软语的乡音听着就别扭,哪有我们京城物阜民丰,地灵人杰,时尚繁华,我看明玉还是做个京官有前途,这样咱们还能住的近一些,免得日日思君不见君,唯见长江天际流。”
宇文雁笑问:“你们何时这般感情深厚了?”
沈明玉摇头叹道:“他思念的人哪里是我!”
又过了一日便行至了昆山脚下,船刚靠岸,莲心已像只蝴蝶似的朝楚泊寒飞奔过来。因昆元老者年迈体衰,楚泊寒离别师门多时,十分牵念,此地离南阳仅剩两日路程了,众人便决定在此盘桓两日。楚泊寒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与莲心和几位师兄一起招待亲友。莲心上次去楚家已知道她的楚师兄和童养媳解除了婚约,对宇文雁也不再有敌意,只管小鸟依人般时刻伴在楚泊寒左右。宇文雁还不忘到她面前邀功道:“莲心姐姐,你是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莺莺燕燕拦路向三哥逼婚,为了护住你的师兄不被那些女侠抢去做压寨夫君,我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你以后可得管住三哥,别让他再四处招蜂引蝶了。”
楚泊寒气的当着沈明玉的面儿和她翻起了旧账:“这一路上你把我出卖了两三次,还敢在这儿说风凉话!非惹的我把你的老底儿抖出来。之前是谁哭哭啼啼的,求我帮她试探情郎的真心,我刚替你搭好鹊桥,你便过河拆桥,得鱼忘筌,尾巴翘上了天。”
兄妹俩又你追我赶的吵到了院外,东方旭呐喊助威,东方墨煽风点火,后来文斗变成了武斗,劝架的也摩拳擦掌,切磋起了武艺。那日昆山上:少女斗嘴花争艳,儿郎豪气干云天,笑语喧喧,比武论剑,青春正当年……
傍晚时候,宇文雁爬到了山林里的一棵茂密古树上和东方旭捉迷藏,却见到楚泊寒和景元蕊在林中漫步,正巧在这棵树下驻足,只见景元蕊泪眼婆娑的说道:“若无三哥冒这么大风险一路护送我,蕊儿这一生怕也不能有一次这样惬意的旅途。将来我在深宫坐愁红颜老,也能有段美好的往事可追忆了。想那朝菌,惠蛄,夏虫皆是一生,只要有精彩的一瞬也能凝住天长地久了吧!有时候我真的嫉妒宇文雁,如果被迫入宫的是她,你一定不会吝惜用你的婚姻救她出樊笼,给她争取一片自由的天空。”
楚泊寒苦笑道:“如果谁的姻缘不满,三哥都去以身相许解救她,我现在早就妻妾成群了。即便当初我答应了与你的婚事,能免去你入宫一劫,但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将来又怎么可能幸福!你这样玲珑心思,为何要钻牛角尖?太子也是仁义的谦谦君子,不会委屈妹妹的。”
宇文雁从景元蕊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痴念叫一眼万年:这也是多少迷恋楚泊寒的女子都要经历的创伤,如心间深深的烙印,尽管让你蚀骨的疼痛,销魂的悲伤,焚心的煎熬,却永远也抹不掉,忘不了。
因见云邈兄妹来林中采药,他们便绕路离开了。而云家这对兄妹偏偏也来到这棵树下吐露心声,只听云邈劝道:“容容,这一路走来,你也看到了明玉和雁儿的情形,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吗?你为何要步哥哥的后尘,一厢情愿的去追求虚妄的情感。这世间好儿郎多的是,不要再痴恋沈明玉了。”
云裳口气决绝的说道:“我与哥哥不同,你还能把对嫂子的感情转移到雁儿和碧萝身上,而我的心里、眼里,除了沈明玉再容不下别的好儿郎,哪怕我和他今生有缘无份,我宁愿守着这份痴念孤独终老,也好过娶个不相干的人在一起互相打扰。”
听着树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宇文雁又想到了一个词形容云裳:一世痴缠。在所有迷恋沈明玉的女子中,云裳是最坚贞不二,始终如一,痴心无悔,持之以恒的。后来宇文雁一度怀疑昆山的那颗老树或许成了精,景元蕊的一眼万年让自己失去了楚泊寒,云裳的一世痴缠终究夺走了沈明玉。后来东方墨独自来到树下,又不知许了什么愿,让宇文雁跌下树杈落入了他怀中:“旭儿说到处找不到你,我一猜你就藏在树上了,也不怕被蛇咬到。”
宇文雁惊魂未定的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怔忡良久,觉得他那双神秘莫测的幽瞳,仿佛被晚霞渲染的五光十色,瑰丽多彩。
最后一站到达南阳,大家一起住在沈明玉一个同族亲戚的宅院中,陪他一起祭拜了父母,又游览了几处南阳的名山胜水和古迹,云邈采买了一些稀有药品和香料,众人又各自为亲友买了一些土仪礼物,装满了三四个箱笼,便坐船返程了。
回去的路上并未多耽搁,比去程少走了四五天。东方旭和宇文雁虽然兴犹未尽,却在云邈等人强行催促下,无瑕再流连忘返了。毕竟这未来的太子妃和靖王妃都随行在内,云邈一路上担惊受怕的,哪有心思游玩。这些孩子们只贪图欢愉热闹,哪知道这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世道多险恶,人心难揣测。
宇文雁和东方旭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不停取笑着楚泊寒的风流事迹,还联诗对句一样念念有词:
“红樱凝睇楚三郎,一别音容两渺茫。”
“清风寨里恩爱绝,圣衣宫中日月长。”
“闻到楚家世子来,九瑶帐里梦魂惊。”
“长江水碧昆山青,莲心朝朝暮暮情。”
……
最后,宇文雁把《沈明玉衣锦还乡》的段子,干脆改名为《楚泊寒猎艳江湖》,并在结尾一唱三叹的唏嘘道:“多少女子对楚三郎芳心暗许,相思成疾,长亭更短亭,十八里相送,却不得浪子回头一顾,只能相忘于江湖,正是:多情却似总无情,断鸿声里梦寒影啊!”
呜呼!结果一语成谶,宇文雁最后自己也栽进了这“雁鸣声声觅泊寒”的凄婉梦境中,用句民俗谚语来说就是:笑话人,不如人,跟着屁股撵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