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97、天命 天命

　　玉衡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朝着离渊的方向急冲而去。
　　一路上，天雷一道接一道地从黑云中劈落，砸向离渊。他掠到离渊上方的时候，第六道雷刚好砸进去。
　　闪电砸进业火的那一瞬，火光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顶起来，整片火域迅速腾起一堵火焰的巨浪，强大的气流贴着地面碾过去，砰得一声撞进四周的悬崖上。
　　那些龙阳大捷后布在离渊峭壁上的禁制，开始一寸一寸龟裂、崩塌。碎石从崖壁上大片大片地剥落，坠入业火里。
　　玉衡心下一沉。
　　如若任其崩塌，离渊恐将分崩离析。届时业火将漫出离渊，生灵涂炭。
　　他在空中猛地刹住身形，合掌结印。金色光纹从掌间浮起，迅速凝作一枚法印。
　　那金光短暂照亮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九重天十二金仙，听吾号令！"
　　"封住离渊！”
　　光印冲天而起，在空中炸裂成十二道光符，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下一刻，十二道身影从云端次第显现。
　　这是自龙阳大捷后，金仙第一次全部都出现在离渊。
　　朝元站在西南未位，垂眸朝脚下看了一眼。
　　万丈深渊内，平静了万年的业火此刻像一锅煮沸的熔炉，岩浆似的火焰炸裂咆哮着地直冲云霄。
　　即便身在高空，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热浪，闷得人喘不过气。
　　头顶的黑云仍在疯狂翻涌。
　　第六道天雷的余威还未散尽，云层深处已经滚起了第七道雷光。它看起来比前六道更沉，更烈，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云层里积蓄力量。
　　天越来越暗。
　　卯位的广成子一声令下，十二位金仙立时按地支方位踩定，同时抬手。
　　离渊上空的风骤然静止。
　　十二股神力交织而成的巨大光网，轰然罩在了离渊之上。

　　光网合拢的刹那，第七道天雷劈落。
　　玉衡抬起头，看见那道雷像一柄重斧，从云层深处直直地砍下来。闪电短促地照亮了他没有血色的脸，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霎时，整片离渊被雷电炸得剧烈震颤着，连带着方圆数十里之内都地动山摇起来。
　　雷光撞进光网的瞬间，十二股神力同时一颤。光网凹陷下去一大块，绷到了极致。
　　十二位金仙同时闷哼，脚下踩定的位置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爆炸勉强止住了，业火撞击着将离渊围成铁桶的大阵，却无法再越过去。
　　腾蛇立于未位。
　　雷电劈击大阵掀起的巨力猛地撞进他怀里，击穿了体内玄铁铸就的骨骼。血从嘴角渗出来，他顾不得擦，五指接着朝离渊按去。
　　可即便如此，西南方向直插云霄的金色禁制，还是渐渐弱了下来。
　　接着是第八道、第九道天雷，道道都劈在业火同一个方位上。
　　猛烈的力浪击碎了腾蛇体内最后一根骨头，他吐出一口血，脱力从西南方位坠下来。
　　金仙大阵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业火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禁制缝隙，灌入了离渊周围的幽河。
　　天雷势不可挡地没入了离渊最深处。火光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腾蛇只觉得身上皮肉被火烧得痛极了。他面如土色，连睁眼看都做不到。
　　坠落的风声里，他忽然想起了月朗。
　　那条和他同属亲族，却早早坠入离渊的应龙。
　　腾蛇笑了一声。
　　他欺负过她，威逼过她，对她施以鞭刑。
　　他针对了她一辈子……
　　到如今，他们两个终于殊途同归了。

　　然而，下坠陡然停了。
　　腾蛇睁开眼，看见自己悬在业火之上。
　　头顶是一方金色大印，正死死压在金仙大阵的裂口处。
　　玉衡天尊立于半空。
　　狂风之中，他像一柄重剑，以一己之力撑住了残缺的大阵。
　　离恨天君现出身形，朝他捏了一道传送诀。
　　腾蛇在传送光里最后看了一眼，心中涌起一阵唏嘘。
　　他到底……比月朗幸运。

　　玉衡双手擎在半空。十二道天雷劫，现下还剩三道。
　　与此同时，离渊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缓缓升起。一股越来越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像里面有什么正在苏醒。
　　金仙大阵剧烈震颤了一下。
　　阵中每个人都感觉到两股力：头顶的雷压，以及一股从未见过的、从离渊底下翻上来的威压。
　　离恨转头看向玉衡。玉衡的脸色此刻已经白得近乎透明，胸前的裂痕不断在往外渗血，红色的血液里居然掺杂着金色的微光。
　　离恨心下一沉。
　　这是神魂开始破碎了。
　　他身形骤然掠出。自历劫之后，他神力便大不如前，大约挡不住天雷。
　　但他可以替玉衡扛一些，哪怕只是一道、两道。
　　离恨和其他金仙同时顶上，十二道神力汇成一股，硬生生接过了玉衡手中的一部分压力。
　　众神咬牙，扛下了第十和第十一道天雷的余波。

　　只剩最后一道……
　　离恨抬起头，黑云已经压到了头顶。那团雷光不再是闪电的形状，而是一整片暗沉的天穹，正在缓缓合拢。
　　也许，这一击下来，天尊、天君、金仙，所有神都会被吞没。届时离渊四周再无任何禁制，业火将向四周疯狂蔓延，将整个人间化成一片火海，
　　离恨转头看向玉衡。
　　玉衡的脸色已近死白，神魂的碎光几乎要熄尽了。可他的眼神却坚定无比，他快速低头看了一眼离渊底下涌动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然后与离恨对视，微微一点头。
　　下一瞬，二人同时变阵。
　　原先罩在离渊上方的金仙大阵陡然撤去，十一道身影迅速分散，各自落定方位。神力不再向下压制，而是向外展开——
　　一圈金色的围墙拔地而起，比之前的阵法更高、更厚，稳稳地插在离渊四周。
　　将业火封死在里面。
　　与此同时，第十二道天雷落下了。

　　天地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道斩天的惊雷，在神的瞳孔里划出一道极短的白光，缓缓没入离渊。
　　像催命的符，又好似落神的台。
　　灼热的汪洋瞬间被这股力量挤得凹陷进去，业火在压缩的空间里诡异地扭曲着。
　　只听砰得一声！
　　数百丈的火浪从离渊喷涌而出，撞进幽河之上的大阵。
　　玉衡几人几乎要被这股力量掀翻。
　　金印被撞得剧烈晃动着。禁制之上，裂出许多细密的缝纹。
　　玉衡的瞳孔急剧收缩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数道神力从天上落下来，注入到大阵里。
　　裂纹慢慢地消失了。
　　玉衡抬头。
　　只见漫天的、不同职位的神都停在了离渊之上。
　　他们屏住呼吸，将周身神力全部释放出来。
　　殊死一搏。
　　大阵堪堪稳住了。
　　业火不甘地咆哮着，朝后退了回去。
　　玉衡咽了咽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松了口气。
　　黑云渐渐散开，一道天光冲破重重云雾，照在了离渊这片土地上。

　　传闻盘古开天辟地之前，混沌中孕育了三千魔神。魔神喜暗，善吞噬，彼此各长一道混沌法则。
　　后天地初开，魔神一族因为阻止开天，被始神盘古斩于神斧之下。
　　魔神被戮，残骸和怨念散落天地，渐渐形成了魔格。
　　天史记载，盘古神斧后化作成雷劫，蕴于三十六重天之上。
　　三道、九道用来渡神。十二道天雷，用于斩魔。
　　可十二道，并不是尽头。
　　魔神不死，雷劫不停。天雷与魔神，至死方休。
　　就在众神松懈之际，就在众神松懈之际，那面已经散去的黑云，重新合拢了。
　　第十三道天雷穿过火烧般的夕阳，劈了下来。
　　平寂的业火再次被点燃，猛地撞向大阵。
　　轰隆一声巨响。
　　大阵终于抵不住越来越强的撞击，从中间裂开一条半米宽的缝隙来。
　　地动山摇，强大的冲击力像飞过来的斧头，竟将众神从半空中轰了下来！
　　他们一个又一个地，从天上掉下来。残存神力的勉强抵御着业火的灼烧，神力耗尽的则被业火无情吞噬。
　　业火倾倒进幽河，烧得水面发出呲呲啦啦的巨响。幽河之下，便是人间。
　　玉衡胸间碎成一片，业火几乎将他的半个真身全都烧尽了。他吐出最后一口血，支撑在半空中。
　　离恨及金仙还在试图修复大阵，他们紧贴着灼人的火光，咬牙合掌盖在业火之上。
　　越来越多的神从云端跌落，玉衡跪在离渊前，仰头看遮天盖地的红霞。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坠向离渊。

　　这个午后的艰难与无助，让所有幸存下来的神，每每想起便脊背发烫。就仿佛那无尽的业火，又贴着脊背要烧过来一样，让人感到后怕。
　　所有的神提到当时，无一不在感叹。
　　真真是山穷水尽，整个天界都走入了绝境。
　　头顶轰隆隆地依然没有停歇。
　　可天界再无神能抵抗。
　　魔神，便是在这个众生绝望的时刻降世的。
　　只见无穷火焰里，一个花苞，深赤近黑，从离渊底部缓缓探出。它出现的那一刻，第十四道天雷像是终于找到了猎物，直直地朝花苞劈了上去。
　　火光冲天。
　　花瓣的边缘开始松动，缝隙间渗出刺目的红光。接着，巨大的花瓣在天地间层层展开，每一瓣都燃着赤红的业火。
　　魔神的本相，竟是十二品业火红莲……
　　魔神静静地站在红莲莲心，原本苍白的脸在看到周遭的业火里浸泡着的神，以及半空中还在往下掉的其他神之后，终于现出了一些迷茫。
　　隔着火光，她抬头看到了玉衡。
　　一个异常狼狈的他，远远地，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头顶的金仙还在苦苦支撑，幽河里业火不停咆哮着。
　　魔神听到了许多来自人间的祝祷。
　　他们在求天神息怒，求天神救一救他们。
　　那样凄唳的祈求，竟然令她心中生出强烈的怨恨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抬眼看着云层里闷声酝酿的天雷，突然笑了出来。
　　然后她走下莲台，对着天雷张开了双臂。
　　像灵蛇般迅速的第十五道天雷不出意料地贯穿了她。那副业火红莲重塑的真身上也像金仙大阵一样，裂出许多纹路来。
　　魔神升到半空，用力一挣。
　　霎时离渊的业火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儿一样，疯狂地向她袭来。
　　那些灼热的火焰，沿着她身体的纹路，被她疯狂地吸入。苍白皮肤底下的红色纹路越来越密，像涌动的血脉。
　　云层雷动，业火便被吸得更快。
　　渐渐地，黑色的焦土裸露出来。
　　离渊那股可怕的灼热终于消失了。
　　散落四处的神，或站或跪，他们抱着身上的伤，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离渊中心生出来的业火红莲以及红莲前站着的、正在疯狂把业火吸入体内来净化业火的魔神。
　　在她还没有犯下杀劫的时候，他们曾经称她为月朗真君。
　　天史给月朗的评价是：罪族武神月朗，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犯杀劫后永坠离渊。
　　他们以为她早早死在离渊，如同无数个犯下杀劫的罪神。
　　他们也无从得知，她是怎么变成魔神的。
　　唯一清楚的是，无论是死，还是入魔，在离渊这个地方，都是一条受尽折磨的路。

　　随着最后一丝业火被吸走，月朗像是不堪负担似的吐出几口鲜血，脱力跪在面前漆黑的焦土。
　　她真身上的裂痕看着比之前更多、更严重，每一道都渗着血。远远看上去，就像整个人被一堆烧红的铁线缠着。而她身后的本相，那朵十二品业火红莲，就像是碎了一样，被风一吹，红色的碎片便如无根的浮萍，乱作一团地漂浮在离渊。
　　黑色的云层终于散去了，露出了青蓝色的天。
　　业火红莲的碎片，在碰到了焦土后，生出了真正的红莲。
　　月朗跪在整片的红莲花海里，朝着半空中的玉衡说：“月朗伏诛。”
　　与此同时，九重天的清音钟终于响了。
　　钟声穿过三十六重天，穿过云层，穿过离渊。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