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96、天命 天命

　　玉清境偏殿的门半掩着。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墨色的玉石地板上。
　　殿内空旷极了。只摆了一张床榻，一张书案，一柄烛台。
　　阳光勉强触到墙的底边。其余大半面隐在阴影里。
　　那是一幅巨大的天尊创世图。
　　金色的颜料铺满了整面墙，包罗山川、星辰、神兽、草木，铺陈着从混沌初开到万物成形。只是不知为何，这壁画似乎没有受到玉清境神力的维护。它通体的金色被阴影压着，泛着一层古旧的光辉，画上的神兽已经有些斑驳。
　　穿过那面墙，往里便是床榻。
　　巨大的花窗把阳光筛碎了，一层一层洒在白玉床上。
　　玉衡天尊平躺在上面，双目紧闭。
　　乌黑的长发从颈背上散下来，铺满了半张床榻。那张刀凿斧刻般深邃的面孔，在碎光里泛着极重的冷意。
　　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他皱了皱眉。
　　倏然睁开了双眼。
　　琥珀色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
　　半晌，才从胸口里呼出一口白雾的气。
　　玉衡抬起手，指尖触到眼角的冰凉。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指节一收，把泪从脸上抹掉了。
　　他撑着手坐起来。额前的长发垂在胸侧，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偏殿内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有人隔着门廊在说话。

　　“你是说，整个天界都寻不到他？”
　　“……他一个……能去哪？”
　　“不知道。”
　　“我看上次，他似乎并不是……嘴上……那么恨他。”
　　“莫非他也神魂………去找他师……”
　　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堵了回去。
　　“好了，他不在天界，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
　　哑谜一样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隔着窗子传过来。
　　玉衡收回目光，按了按闷痛的额角。
　　胸中那股属于元汀的爱恨和不甘慢慢散去了。琥珀色的眼睛渐渐结上一层冷霜，像从前那样。
　　一丝疑惑浮了上来。
　　此次神魂转世，他犯了诸多杀孽。按理说，他应该继续转世在凡间赎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神魂骤然归位。

　　玉衡心神微沉，慢慢催动了神力。
　　下一瞬，一股极致的灼烧感从胸口传来。
　　他按着胸口，俯身从喉咙里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砸在玉清境光洁的地板上，溅开一片暗红，久久不散。
　　"玉衡！”门外的人像是听到了殿内的动静。
　　“你先回十二重天，我去看看他。”那声音嘱咐着谁。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朝偏殿的方向过来。
　　那人迈过门槛，目光落到地上那滩血上，连忙道：“别催动神力！"
　　来人正是离恨天君。
　　他快步走到玉衡身边，抬起一只手按在他肩头，掌心贴着他的后心，开始渡灵力。
　　“天河水只短暂愈合了你的伤口，根除不了业火焚魂。你每催动神力一次，业火就会重新焚烧一次。”离恨满脸忧虑地说。
　　那日玉衡在天河里泡过以后，真身确实长好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第二日去了趟离渊。这一去，便直接神魂转世了。还是守阵的金仙发现他，才将他的真身带回来。
　　那时他的胸前已经殷红一片了。离恨扒开他的衣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片胸膛上，密密麻麻全是裂开的伤口，简直就像一面被摔得粉碎的镜子。
　　玉衡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
　　灵力渡完，离恨看着他，终于开口问道：
　　"你这次转世只用了二十五年，怎么如此快？”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迟疑了一下才道：“我以为你会在凡间多被困些时日。"
　　玉衡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身上的疼痛慢慢退去了。
　　他摇了摇头，说：
　　"我也不知道。"
　　离恨看了他一眼，缓缓叹了口气。
　　玉衡扶着胸口，慢慢坐直了身体。“我去凡间渡劫这段时日，天界和离渊有什么异常么？”
　　离恨摇了摇头，“并无。”
　　“不过，清音钟好像出了点问题。”
　　他顿了顿，道：“先前你神魂转世的时候，它就没有响。本以为是出了一次纰漏，可你神魂转世回来，它也没有响。我去命鲁班宫查一查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玉衡，又补了一句：
　　"你这身体……近日还是别再用神力了。"
　　说罢抬脚朝殿外走去。

　　殿门合上，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玉衡靠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四周很安静。一点残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半晌，他掀开被子，走到床榻边的书案旁，捂着胸口跪坐下来。
　　阳光只照亮他的侧脸，另一半沉浸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伸出手，慢慢扣在书案底下。
　　一束蓝光现出来。
　　光晕散去，一个黑色的册子落在他掌心。
　　通体漆黑的册子在阳光下泛着隐秘的光，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因果册。
　　玉衡神情淡漠，抬手翻开。
　　泛白的指尖沿着页面上的一行行名字缓缓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一连翻过几页，手指最终停在“元汀"和"元朗"两个相邻的名字上。
　　两缕金色的线分别从这两个姓名下延伸出来。它们相互缠绕着，在泛黄的书页上乱成一团。
　　玉衡轻笑一声，那张肃然的脸仿佛松动了几分。
　　指尖轻轻拂过“元朗”二字，接着向下移动。
　　越往下，两根金线却越分越开。
　　玉衡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皱起眉，目光落在它们各自延伸，再无交集的尽头。
　　指尖陡然调转方向，向上不断延伸，掠过“司朗”“星疏”“呈阳”，最终停在上方那两个更大的名字上。
　　玉衡……月朗……
　　同样的……它们底下盘绕着的线也断了。就像有人拿剪子，一刀剪断了这两人间的所有因果。
　　下方一行朱红小注——元汀这一世，已替玉衡还清了欠月朗的因果。
　　玉衡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这么……简单么？
　　元汀给出的、几乎称不上体贴和宽容的爱，真的能把她的委屈、不甘，连同牺牲和痛苦，一笔勾销么？
　　他想起她每一个绝望的瞬间，玉清境的高台下，幻境的冻土上，还有秦溪山的山门台阶上，离渊的悬崖边……
　　一阵灼烧的剧痛从胸口撕裂开来。
　　他按着胸口，停了一瞬，忽然冷声笑出来。
　　他看不惯月朗挣扎改命的徒劳，从前总逼她认命。可他要她认的命，从头到尾竟是烂成这样……
　　他忍不住想：此刻的他，虽然也受业火焚身的影响，但到底还有天河水和离恨的神力缓解疼痛……
　　可她呢？
　　她有什么呢？
　　玉衡笑了笑。月朗什么都没有。

　　殿外的流云呼啸而过，遮住了花窗外所有的光。
　　玉衡静坐着，捏着书角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泛白。
　　突然，因果册被一股无形的力掷了出去，重重撞在殿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玉衡看着虚空，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让我在凡间死心塌爱她一回，我同她之间的因果恩怨，就能一笔勾销了？”
　　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分阴鸷来。
　　"在这三十六重天，贪生怕死、罪孽深重者不在少数！你非要指引我，拿她做魔格容器……是为了羞辱我么？”
　　“因为当初我不肯让祖龙、元凤、始麒麟三族归于寂灭，违背了你的意志。”
　　“所以，你要让我……再选一次？”

　　玉衡撑着书案站起来。
　　"祖龙已被我斩杀于离渊！尸骨化作山崖！永世不得翻身！
　　“元凤涅槃失败，也死在离渊！”
　　他抬手掀翻了书案。
　　在大殿内发出一声巨响，案上的纸笔滚落了一地。
　　玉衡目光像刀一样刮过空旷的神殿。
　　“还有始麒麟！”他不知道是在对谁吼道。“他给自己下了无忧咒，然后亲手杀了他的爱人……”
　　玉衡盯着神殿穹顶，声音嘶裂：
　　"你告诉我！他们如今的样子——和你要的灰飞烟灭，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回应。
　　整个玉清境，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得很不稳，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撑住自己。胸口那股灼烧感从刚才就一直没停过，此刻被怒气一激，更是像有东西在骨头缝里啃噬。他低着头，额角渗出一层冷汗，碎发贴在皮肤上。
　　衣襟被他揉得皱成一团，领口歪斜。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整个人站在阴影里。那阴影从身后漫上来，让这个从前无情无爱、冷若冰霜的天尊身上陡然现出一丝说不上来的鬼气。
　　他就这样在原地缓了几息，才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沿着玉阶往下走。
　　因果册就摊开在殿门，书页散了一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走到殿门前，蹲下身，将散落的书页一页一页地捡起来，重新合好。指尖划过纸页的时候有些抖，他就这么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翻开因果册继续往下看。
　　书页上浅黄的丝帛浮着细密的金丝。从"元朗"二字下延伸出一缕极淡的线，细细的，像是不经意间搭上去的。那线安安静静地缠绕上另一个女子的名字——裴氏。册子上缓缓浮出一行小字：元和七年，立裴氏为皇后。
　　玉衡的目光往下移。
　　还有一缕线从"元朗"下延伸出来，连上了另一个名字。崔氏，清河崔氏。
　　他顿了一下，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崔令仪。"

　　他记得这个名字。在落雁坡，那个从刺客堆里冲出来的小姑娘，红着眼睛要元汀给她哥哥赔命。
　　元朗当时就站在一旁。
　　玉衡不明白，一个曾经要刺杀元汀的人，最后怎么会走进宫殿，成了元朗的妃子。
　　会是个阴谋吗？
　　她会对元朗不利吗？
　　如果是……已经坠入离渊的月朗，究竟是如何转世成了元朗呢？
　　玉衡觉得没有头绪。
　　自从月朗坠入离渊，很多事情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钝痛再次袭来，像刀割一样缓缓割过他的心口。他松了力气，靠在偏殿的门后。
　　半晌，发出了一声极弱的哀鸣。
　　他们这些神仙，为了不被凡人的因果沾染，关闭了所有的天听。
　　不再处理凡间一切发愿的代价，就是失去对凡间众生的监视之权。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连带这三十六重天也变得可笑。
　　他一个天尊，如今若想知道元朗遭遇了什么，也只剩下再次神魂转世这一个办法。
　　这世间，再没有比他们做神仙这般，更加可笑的了。

　　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鸣。低沉，绵长，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滚过来，又不像寻常天上的雷声。
　　玉衡扶着膝盖站起来。
　　三十六重天向来无风无云，澄澈空旷。
　　从前就算刮风，也不过是他自己心绪翻涌时的作的法。
　　可此刻，在天幕的边缘，悬着一大片又黑又厚的云层，沉甸甸地笼罩了那一片天域，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棉絮，静得没有一丝流动。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紧接着，狂风大作。
　　风从黑云深处卷出来，铺天盖地，整个三十六重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剧烈地翻涌。玉衡站在风里，衣袂猎猎翻飞，长发被风扯散，横乱地扫过脸侧和肩头。
　　随着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一道蕴含无穷力量的雷电在天穹之上炸开，直直朝着离渊劈去了。
　　玉衡心下一惊，突然明白过来——
　　这是……
　　十二道天雷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