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98、天命 天命

　　进了天门，便见一条宽阔巍峨的主干神道贯穿着南北，从天门一路延伸到中天神殿。
　　可奇怪的是，今日才巳时，神道上竟空无一人。
　　始麒麟从云层深处浮现出来，落在白玉神道上。玄色衣袍在他身后铺展开，日光一照，麒麟的图腾在云锦上闪了闪。
　　冬日白花花的阳光打在白玉地砖上，晃得他眼疼。他眯起眼，视线移向神道两侧的天际上。

　　就像一副庞大的身躯陡然翻出几根白骨，云层里竟穿插着各重天的神殿。它们一个个殿门紧闭，门柱上的朱漆也脱落得一块一块的。
　　始麒麟皱了皱眉头。
　　事实上，天界为了遥敬中天神殿，规定凡高于九重天的其他神殿，都不允许显现出来。这种神殿被迫现身的情形，多年来只发生过一次。
　　龙阳大捷。
　　那时诸神因为绞杀祖龙元气大伤，神力不再能维持神殿。不少神就此陨落了，他们留下的破败神殿，就是这样亘在云端里。
　　始麒麟淡淡收回了视线，继续朝前走。空无一人的神道上，回荡着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龙阳大捷的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但他始终记得，他恨的是谁。
　　如今他不过离开几日，九重天就成了这幅光景。但又同他有什么关系呢？九重天不是他的家了。
　　过了这座元和天桥，就是玄梁的司命殿。他要找玄梁问一问，凡间的业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远远地，桥的另一头，有人正从对面走过来。
　　那人身穿金色云锦，头戴翡翠玉冠，手里托着个白玉瓶。
　　是慈元，十二金仙之次首。
　　始麒麟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朝他行了礼。
　　慈元径直朝他走过来。
　　“神君神色匆匆地，是要去哪？”他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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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麒麟挑了挑眉。
　　慈元这个人，眼高于顶。向来不把金仙以外的神放在眼里。十几万年来，他同自己这副真身的原主司星，可从没说过一句话。
　　但他还是笑着回道：“去司命神殿，有急事。”
　　短短几个字，尾音却拉得很长。像是在催促什么。
　　慈元却没有开口让他走。
　　二人停在元和天桥的中间。桥后面的云层里，是气势如虹的中天神殿。
　　始麒麟皱着眉头，很轻地“啧”了一声。
　　慈元这才让开。他背对着阳光，在始麒麟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语气温和地问了一个唐突的、从前他不会过问的事。
　　他说：“神君如今，依旧厌恶月朗真君么？”

　　“什么？”
　　始麒麟循着慈元的衣袖转过头。
　　阳光下，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里，多出了一种东西。
　　“龙族本就易入杀劫。”
　　“更何况她还做了武神。”慈元张了张嘴，片刻，还是说道：“她确是不情愿出任武神的。可依照当日的情形，她没有办法。”

　　金仙在中天神殿的位置，高于众神。慈元站的地方，将月朗被朝元他们围住后的窘迫和难堪尽收眼底。他很快移开了视线。
　　慈元苦笑一声。
　　大约这就是他和月朗的区别。同样的绝境，月朗愿意救坠入业火的同侪，可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真当她是同侪？
　　慈元的视线缓慢落在始麒麟脸上。
　　“她想保护你。”
　　“才会中朝元的激将法，答应出任中天武神。”
　　“我猜，她没有和你说过。”慈元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她，武神的差事就会落到你头上。”
　　慈元微微探身，试图从始麒麟面上看出惊讶或心疼的情绪。可一通解释下来，那张脸上毫无波澜。冬风呼啸着刮过二人，慈元直起身，终于耐心尽失了。
　　他声音冷下来，有些训诫地道：
　　“如今月朗已成魔神。可她到底为了救人，自毁了十二品业火红莲的本相。对天界来说，她是恩……”
　　“你说什么？！”始麒麟这才有了反应。“你是说，魔神的本相已经毁了？”他皱起眉，一脸焦急地同慈元确认。
　　“是。严格来说，她不是魔。”
　　始麒麟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慈元盯着这张越来越沉的脸，声音低下来。
　　“你不要这么排斥她。”

　　“她疯了，你也疯了？”始麒麟突然拔高了音量。
　　“你一个金仙，发的什么善心，过来替魔神讲情？”
　　他走近一步，极为不屑地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慈元，你身为九重天十二金仙之次首。”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道？”
　　一道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慈元蹙眉，往后退了半步。
　　“我的道么？”他微微抬头，看向面前睥睨自己的人。
　　传闻天尊创造龙族时，用了自己的肖像。如今看司星的气势，倒是不假。慈元想起端坐在玉清境之上的玉衡。经天雷劫一役，他似乎苍老了许多，连自己要离开天界的缘由也不过问。
　　那只托着白玉瓶的手慢慢抬起来，拆掉了头上的顶戴。
　　玉冠松开，瀑布一样的白发披散开来。始麒麟疑惑地看向慈元的头顶。半晌，他突然意识到，原本该是三花聚顶的天灵上，此刻什么也没有。
　　“我的精气神已然散了。”慈元苦笑着说。

　　三花聚顶，除魔卫道。这就是金仙的道。
　　慈元也不清楚因为什么。
　　也许是被业火灼烧的缘故，也许是被魔神救回来以后，他有点分不清魔和神的区别……
　　他转过头，看到白色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天，也同时照着地。
　　太阳，是盘古始神开天辟地后的化身之一。
　　慈元低下头，意识到也许天道从未定过众生孰高孰低，谁轻谁重。
　　是他，傲慢地认为天界高于众生。认为金仙凌驾众神之上。所以他才会，那么接受不了自己被月朗所救的现实。
　　他不诚心，不感念天道给予他的死里逃生的机缘。
　　所以上天削去了他的三花。
　　慈元叹了口气，伸手去接面前打在地砖上的阳光。
　　“你这个问题，日后我再答罢。”
　　“我要去凡间，再入一次我的道。”
　　始麒麟始终盯着慈元金仙失格的证据，并不理会慈元突如其来的伤感。“玉衡怎么说？”，他不依不饶地问。
　　“天尊……已经恩准了。”慈元放下手，眼底有无奈。

　　始麒麟的睫毛在阳光里颤了一下，他皱眉盯了他半晌，苦笑着说：“继续留在天界不好么？”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古怪地看着慈元：“玉衡……他没赶你走。你何苦为了金仙这个位子，去凡间受罪？”
　　慈元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为了金仙的神位。”
　　“那你是为了什么？”始麒麟像是不能想通似的，抓着自己的脑袋，“总不至于是为了月朗罢？”
　　“你走了，玉衡怎么办？”
　　他不知记起什么，脸上浮现了近乎痛苦的神情：“你不觉得现在离开，是在背叛天界么？”
　　慈元听着这一连串的质问，眉头越皱越紧。
　　似乎这位司星神君，比自己还不能接受金仙离位的变故。
　　他把离开天界理解成背叛，是因为龙族身为罪族，举手投足都被恶意曲解和中伤么？
　　慈元的眼神软下来，笑着开解他：“天尊仁慈。”
　　“而我……”他伸手拍了拍始麒麟的肩膀：“我一定会回来。”

　　……是么？
　　始麒麟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同的人却说出了相似的话。而他，似乎还和几百万年前一样毫无长进，留不住任何人。
　　该怎么形容这一刻呢？
　　就好像自己还泡在刺骨的忘川里，从未上岸。
　　始麒麟睁开眼，对着面前天真的慈元冷冷地说：“你也回不来。”
　　“你也不是例外。”
　　“如果真是这样”，慈元苦笑了一声，“那也是我应得的道。”
　　始麒麟一脸严肃地盯着慈元，半晌喃喃道：“原来你也疯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解释一切的答案，用力扯下慈元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在凡间重修三花聚顶？”他毫不掩饰地挖苦道：“就凭你？我想，大概你修到神魂消散，也回不来九重天！”
　　“不止我。”慈元的手顿了顿，却还是神色平静地同他说：“还有文殊和普贤。”
　　始麒麟闻言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像是从这三个名字里品出了极大的刺激，脸色突然涨得通红。
　　“你、你们！”
　　“都他妈的疯了！”他指着慈元嚷道：“平日不作为也就罢了！如今更是不知好歹，想要叛离天界！”
　　“这天界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陷入狂暴状态。
　　“我真好奇！”
　　“你们一个一个地，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非得把自己，变得神不神，魔不魔？”
　　“神君，慎言！”慈元终于耐不住性子打断他：“神君……”他长舒一口气，还是放轻了声音：“我这边的事已经定下来，不会有更改。你有时间……还是去云阳狱看一看月朗真君。”
　　说完慈元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开了。

　　始麒麟目送慈元离开的背影，脸上的愤怒逐渐变成了哀怨。
　　太阳热辣地将白玉地砖晒得刺眼。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抬手抹了把脸。
　　阳光斜斜地照在那张偏执的脸上。像是面镜子，咔嚓一声裂出几道缝隙。
　　森森的鬼气从里面冒出来。
　　始麒麟撑着天桥的扶栏，毒蛇一样的目光慢慢聚焦，锁定了上重天边界的某个位置。
　　接着他调转了方向，朝玉清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