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95、梁国 梁国

　　元和七年正月初，元朗站在太和殿台阶的最高处。
　　雪从昨夜就开始下了，到此时仍未停。羽毛一样得簌簌地落，掩盖着整座皇城。他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倏然化成了一滩水。
　　他看着掌心那滩水，没有动。
　　"陛下。"裴东和站在殿阶下，手里捧着礼部的章程，声音很低，"先帝的棺椁已经移入景山的观德殿了。"
　　"先帝。"元朗想，她死了，于是她是先帝了。
　　他还没有习惯。
　　事实上，很多事他都没有习惯。比如他从前是太上皇，现在又做回了皇帝。又比如元汀回朝后就坚持要搬到东宫去，不愿再住乾清宫。
　　元朗想，元汀果然是个骗子。
　　当年她在云贵坠崖，她瞒着他。后来她抢他的皇位，她也瞒了他。那么多重要的事，那么多天大的事，她全都骗了他。
　　可她偏偏在最后说了一句真话。
　　她说，她大概活不过冬天。
　　元朗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回都城的第七个月，腊月初，天气又干又冷。元汀靠在东宫东配殿的床头，脸色很苍白。
　　元朗坐在床边给她念奏折。她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上，抬手按住他正在读的奏折。
　　"我想在下雪之前走。"她说。
　　元朗停住了。他看了看那只按在奏折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是不是又难受了？我传太医过来。”
　　元汀摇了摇头。
　　"还是说……我这几日来的太勤了，话太多，惹你烦了。"
　　元汀又摇了摇头。她沉默了很久，说："都不是。”
　　“我只是，很不喜欢下雪。"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又说："下雪天太冷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东西。”
　　她咳了几声，声音闷在胸口里，像出不来。元朗立刻坐得更近，一手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元汀脱力靠在他颈侧，艰难地咽了咽。
　　“以前甜水巷里，阿婆阿公他们都没能熬过冬天。”
　　她伸出手，轻轻捉住元朗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眼前。
　　"我肯定也熬不住。"她说。
　　元朗没有说话。元汀只感觉到围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握得更紧，像生怕她消失。她靠在他颈侧，隔着衣服，听到他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又快又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
　　元汀笑了笑：“哥哥，你的心跳得好大声。"
　　说完，她像是很疲惫似的，将头往元朗的颈窝里埋了埋。她叹出一口气，说：
　　"哥哥，我想到最后有你陪着我，就觉得病了也很好。”
　　“胡说什么”，元朗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嗔怪地说：“你会好起来。等开春，哥带你去放风筝。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以前总缠着爹和我，在田垄上跑一整天都不肯回来。"
　　元汀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他颈侧，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好啊。"
　　她的声音像风一样轻：
　　"如果到时候我还在的话。"

　　元朗的手僵住了，眼眶里越来越热。
　　元汀没注意到元朗的不对劲，自顾自往下说着：“年后，裴氏就会把女儿送进宫里来了。她可是你的皇后，哥哥。"
　　元朗说："别说了。"
　　元汀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里有一点女孩子赌气似的不服气："我想我得早点咽气。不然让我看到你和别人成亲——"她轻轻哼了一声，"我气也气死了。”
　　元朗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哥哥知道的，我从小到大都小气。"她说，"连你多看了别人一眼，我都要不高兴半天。"元汀闭着眼睛，声音已经轻了很多，“若我不是你的妹妹就好了。"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地想，"这样我就能嫁给你了。"
　　她又停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模糊：
　　"但这样也不行……"她像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轻轻抓紧了元朗的袖子，"就算我能嫁给你，我也活不长。”
　　"到头来，还是要留你一个人。"
　　元汀慢慢抓紧了元朗袖子。
　　"哥哥……你知道我喜欢你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你说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啊？"她停下来，像是在想答案，又像是在问他，"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很多很多，所以这辈子才要……才要这么爱你，来还债？"
　　有什么东西忽然落在她的脖颈上，滑了下去。凉凉的，一颗，又一颗。
　　有的落在衣襟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靠在他颈侧，感受到抱着她的这个人胸膛剧烈起伏着。
　　元汀伸出手，环在他腰上。
　　"别替我难过，哥哥。我本来就活不久。”
　　元朗颤抖着从胸膛里呼出一口气。他压抑着哭声，终于开口说：
　　"阿汀，这些年，我是不是让你很难过？"
　　元汀的声音隔着布料，闷闷的：
　　"是啊……这些年，我过得很心痛呢。"
　　元朗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像是怀里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安静下来了，呼吸浅浅的，像是真的睡过去了。
　　元朗没有动。他还抱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他才轻轻地把她放回枕头上，把被角掖严。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她，许久没有起身。
　　他抬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俯下去，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哥知道。"他说，"哥一直都知道。"
　　元朗的泪水慢慢从眼眶里蓄起来。他慢慢滑下去，伏在床边，额头抵着她的床沿。

　　又干又冷的天气像是酝酿了整整一个白天，终于在这个夜里凝出了雪。雪被风裹着，一片一片从天上落下来，被风推着撞在窗纸上，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元朗伏在床边，不知睡了多久。
　　他醒来的时候，眼眶还是涩的。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只快要燃尽的烛，火光映衬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雪色。
　　元汀没有睡。她靠在那里，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元朗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又揉了揉脸，才伸手去摸她的头：
　　"怎么了？睡不着吗？"
　　元汀笑了笑，点了点头。
　　元朗坐起来，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弯下腰：
　　"那哥哥背你。"
　　元汀趴在他背上，很轻，像一捆干草。元朗托着她，在东配殿里慢慢地走。一圈，又一圈。地面是金砖，又铺了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阿汀睡吧，睡着了，病就好了。”
　　“哥哥骗人。”元汀闭着眼睛，将脸埋在元朗背上。
　　“没骗你，明天……明天和今天一样，又是一个大晴天。”
　　“那怎么不见光呢？”
　　“有光，是窗纸的颜色太暗了。你受不了风，没法开窗。看不到外面，就是大晴天。”
　　走了很久，元汀的呼吸渐渐变得又浅又匀。她小声说：
　　"哥哥……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元朗猛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说：
　　"你听错了。外面没有下雪。"
　　他继续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东配殿的烛火就要快燃尽。
　　元汀靠在元朗，睫毛垂下来，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好像真的有点困了。”
　　“哥哥你再走一圈吧，再走一圈就好了。再走一圈我就睡着了。"
　　元朗说好。
　　越来越暗的殿里，依稀能看到两个人的身影。一个刚刚哭过，一个再没力气睁开眼。
　　一圈。
　　又一圈。
　　他等着她说"再走一圈"。
　　可背上一片安静。
　　元朗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不敢停，也不敢转头，只是一圈一圈地走。一边走，他一边轻声说：
　　"阿汀太累了。"
　　又走了一圈。
　　"阿汀睡着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着，像是极力忍住不哭。他怕他一哭，背上的人就会真地走了。
　　殿门被推开。
　　元嵇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见的就是这样——元朗背着一个已经没有呼吸的人，在那个黑漆漆的殿里，一圈一圈地走。
　　他走过去，一把攥住了元朗的胳膊。
　　元朗没有停，还要往前走。背上的身体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了一下，头歪向一边。
　　元嵇攥得更紧了。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不知道是对谁的心疼：
　　"够了，阿朗。阿汀走了。"
　　元朗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盯着面前带着一头霜雪的父亲，脸色白了白：
　　"爹，你看错了。"
　　他停了停，很小声地说：
　　"阿汀她……睡着了。"
　　元嵇沉默了。
　　他掰过元朗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元朗不肯，他就用力，把那张脸一点点扳过来，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一道判决：
　　"阿汀走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击，陡然间把元朗给打醒了。
　　他很轻、很细地抖了一下——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他颓然地转过身，背着元汀走回了那张她躺了大半年的床榻，轻手轻脚地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像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替她拉好被子，掖好被角，又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在她枕头旁边。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汀太累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惊醒她，又压低了嗓子：
　　"以后可以好好休息了。"
　　元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个在天界庄重威严、冷心冷情的玉衡天尊，似乎在身为凡人元朗后，遭遇了许多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和挫折。
　　他看他弯着腰，把脸埋在了他妹妹的枕边。朦胧的夜色里，那双肩膀微微地、很克制地起伏着。
　　元嵇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殿，把门轻轻带上了。